《战棋第二册》潘灯

12、第二十六章 妒心难熬

　　第二十六章妒心难熬

　　次日下午，清皓三人离开奇旃山，再有半天路程就可以赶回擎天城了。一路上三人少言少语，两个女孩更是脸色凝重。而麦奇不知是否因无功而返，默默地坐在马车前赶着车。
　　清皓抬手掀开车帘，窗外树影飞逝。昨天下午里奥该与柏罗埃完成交接礼了，而只要绕过眼前这个熟悉的小山坡，向西一百码就可以到达塔斯城。她冲着前方独自驾车的麦奇喊道：“停停——！麦奇大哥，我们先去塔斯城。”
　　坐在驭者座位上的麦奇身躯微震，回头看了她一眼，双手一振，扬鞭改向。英公主一个人缩在车厢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清皓索性卷起车帘，警惕性十足地望着车架向塔斯城进发。
　　一入城，他们直奔雷霆团军营。原本麦奇将她们送到军营门口就要驾车回闪电团驻地，清皓笑嘻嘻地阻止他说：“麦奇大哥，奔波了这么几天你也累了，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麦奇沉着脸，张了张口刚想拒绝，就被清皓招来的两个士兵“请”了进去。他定定地回身望着清皓，那眼神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求。
　　清皓心头一震，不自在地撇过头。奇旃山上陷井的意味太浓，而引她们入瓮的，不就是他吗？
　　“亚弥！”刚走到军营办公室，里奥迎出来关心地问，“我听说你们跑去找亚伦团长了？怎么样？找着了吗？”
　　“没。”清皓简单地回他，心情有些烦闷。英公主从入了城，下了马车，她的表情又开始生动起来。这会儿她就在一旁将他们在奇旃山上的发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那山上雾有多浓，看起来有多危险，而麦奇团长又多么坚持要上山。
　　“那麦奇是引你们上勾的奸细？！”里奥听说清皓把麦奇“请”到客堂喝茶，瞪大了眼叫道：“我去劈了他！！”
　　“等等，”清皓叫住他，现在还不能肯定麦奇就是奸细，他这么贸贸然地，实在不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问他些东西。”
　　“我可要回都城了！”英公主掩口打了个呵欠，一脸意兴阑珊，“跑了这么几天，我都累死了，什么好玩的都没有。真没趣！”
　　清皓拂了拂挡住眼前视线的浏海，没有理会她。总觉得眼前有一大团迷雾，明明已走到柳暗花明处，内心却有一种恐慌，深怕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奇旃山山上的陷井虽然巧妙，却疑迹处处。敌人不该如此轻视她们，就算她急于知道亚伦大哥与芝子的消息，一静下心思考就会发现诸多疑点。那么，他们设下如此容易破解的陷井是为了什么呢？耳边划过一道模糊的声音，像鬼魅们在猎取食物时的桀笑声，她不自觉地抱住裸露在外的手臂，好冷！
　　再一想到麦奇，她的心头浮浮躁躁。在她有意识的这三年里，关于麦奇的记忆都是带着明亮的色彩：为亚伦大哥传信，与哈维老爹开怀畅饮，安慰为恋情所苦的亚弥……那个会帮躲起来偷哭的亚弥擦眼泪的麦奇大哥，真的是敌方收买的奸细吗？
　　与里奥一同跨入客堂前，清皓的脑中仍在不断分析判断着。
　　因为是军队里临时征用的建筑，雷霆团的客堂就设在原来住家的厨房旁。门口两名卫名由清皓授意警惕性十足地守着。推门而入，客堂里简陋地只摆了几张桌椅，桌上热茶一口未动，余烟渺渺。麦奇低着头，呆坐在椅子上，已近黄昏的夕阳斜斜洒进窗来，没有带来一点清明，反而更添许多阴影。
　　他微动，慢慢抬头看向门口。轻声自语道：“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难道不该吗？！”里奥闻言抢前一步，气势十足地质问：“如果你心中没鬼，为什么那么坚持上山？”
　　“我如果心中有鬼，就不会把她们安安全全地送到你面前了！”麦奇叫起来，他又不是傻子，亚弥在山道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在警戒着。心里那个痛啊！他最疼爱的亚弥妹妹居然在怀疑他！
　　“麦奇大哥，”清皓按住又想暴跳起来的里奥，坐到麦奇的面前，仔细问道：“你是怎么得到大哥的消息的？奇旃山民风保守，又很忌讳外人上山。你怎么知道阿里会带路？还有，你说在奇旃山上发现一座小木屋？是怎样的木屋？”
　　“我真的不知道那里有陷井！”他有些激动，右手握成拳状，眼神诚挚，“你要相信我啊！亚弥！我跟亚伦是死忠换命的兄弟，我一直把你当我亲妹妹。我……我怎么会害你？！”他接过亚弥递来的茶，双手捧杯，在她示意“慢慢说”的手势下端起喝了一口，这才将心头一直堵着闷着的情绪平复下来：“亚伦失踪后，我一边帮着接手他的工作，一边四处派人寻找。前些天，九分队的一名士兵来报告说，在他老家杏城附近看到很像亚伦团长跟芝子小姐的人。我一听，也怕是假消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就决定自个儿先去看看。吉尔，就是那个来报告的士兵，也是他告诉我要想上奇旃山就得找引路人阿里。”
　　他看着清皓在房中踱来踱去，眼神随着她转动着，咽了咽口水，他继续说道：“听说奇旃山有十八重天，那天我跟着阿里也只到了第十二重。越往上的确越难走，我好几次差点儿就一脚踩空了。可是，就在十二重的石坎上，我们发现了那座木屋。是新盖的，没错！”他肯定地点点头，“木料都是崭新的色泽，连点儿青苔也没长。我在那里头等了一天也不见人。饿得实在不行了，刚好找着亚伦的军刀，这才下山通知你们的。”
　　“要是那上面有危险，我早就遭殃了不是？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一直催你们上山的。都到山脚下了，没等到亚伦，多不甘心！”他再次重申：“可我绝对不是奸细！真的！”
　　清皓踱步思索着，虽然对麦奇的话没信个完全，也八九不离十了。里奥摸着下巴，皱眉道：“到底为什么奇旃山上会有那么多脚印？会是二哥做的吗？”
　　清皓回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问：“里奥，之前你不是去诺丁高地探查了吗？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啊！”他偏头想了想说，“戒备一样深严，士兵操练一样卖劲……就是感觉人数上似乎多了许多。疾风团十万人，二哥带回二万精锐骑兵。可就我所知，兵营里的战马绝不止区区两万！”这时他才警觉到为了逃避繁杂文务而抱着游戏心态探查到的情报少得多么可怜！
　　他怎么不多用点心查看呢？里奥懊恼地撇撇唇，“现在该怎么办？”
　　清皓没理会他，先对麦奇说道：“麦奇大哥，我很想相信你。可是事关重大，还是请你委屈几天，等我们查清楚那个吉尔，就能证明你的清白。”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到时候，亚弥一定摆下酒宴，好好向你赔罪！”
　　麦奇愣愣地望着她，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可是由那个印象中只关心男子皮相的“妹妹”说出口，他心情复杂得很：妹妹长大了的欣喜与自己不被百分百信任的悲哀交织在一起……
　　“我再去一趟诺丁高地，吉尔的事也包在我身上！”里奥站起身，信誓旦旦地说。
　　“慢着！”清皓叫住他，“你别忘了泰格大人与王后那边也要派人随时注意着。另外，梅护卫出发了吗？”她突然想起三天前梅笑冬正准备回卫城，按狄克的性子，定会事无巨细地追问她的情况。
　　“还没有，他参加完我的交接礼后说是还要办点事，这会儿应该在南宫吧。”
　　清皓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你可不可以回南宫一趟，告知他我们没有上奇旃山这件事？”
　　里奥挑了挑眉，低头闷闷道：“用得着吗？大哥再过几天就回来举行登基大典了。我……我还得去诺丁高地……”他该早早习惯的，不是吗？心头熟悉的酸涩感不停涌上来，对上亚弥那张明显思念着大哥、担心着大哥的表情，他却希望这次可以任性地不用接触到！
　　“狄克会担心……”清皓解释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何尝不明白里奥的心思？张了张口，她还是气馁地放弃。
　　反而是里奥看不下去她的欲语又止，扯开唇角伸手揉揉她的短发，“好啦，你这样都不像亚弥了。我会告诉笑冬的，可以了吧？”
　　望着他略显颓丧的背影，清皓揪眉捂住胸口。静立半晌，耳边传来麦奇的叹息声，她像是突然惊醒般甩甩头，将心思转回到眼前的事务上。

　　南宫太和殿，这里是三王子里奥成年后居住的寝宫。身为三王子的贴身护卫，梅笑冬拥有在皇宫自由行走的权利，而他的寝室就在这太和殿的西侧。
　　此时，他默立窗前，望着窗外绿意欢荣，眉头却是紧皱的。或者说，他这一生注定求无所得、欲不得现，又如何展眉开颜呢？
　　身后的书桌上，叠放着几本书册，一管竹筒。桌脚旁洒下一小撮余灰，被风一吹，转眼消散无踪。
　　想到使他无法按既定行程回到卫城的原因，他痛苦地眯起眼。梅笑冬啊梅笑冬，人生充满抉择，你一旦选择了一道路，就只能走到底、走到黑！
　　回不了头了啊！他揉揉额角，将那个清润的笑语抛诸脑后：“梅笑冬！你可是一株笑傲冬天的梅树哦！连寒冷的冬天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公主殿下，梅树不是真的不怕冬天，实际上，它属于冬天。离了冬天，梅树如何还能笑傲？
　　他克制着欲出口的叹息，将心中所想埋到更深更暗的角落。
　　“笑冬！笑冬！”门口刚传来里奥的叫唤，梅笑冬走出寝室，顺手带上房门，也带上一室令人窒息的秘密。
　　“怎么了？”他打量着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好友，为妹妹傲雪的事儿找上里奥时，他从没想过会与这位圣龙帝国三王子殿下会有这样深厚的情谊。可如今……
　　“幸好你还没走……”里奥呼出口气，一脸风尘朴朴的疲累，“亚弥回来了。她们没上奇旃山，那可能是个陷井。她让你跟大哥解释一下，别让他担心。”
　　盯着他脸上某种比羡慕酸点儿、比失落深点儿的情绪一闪而过，心中了然的同时，梅笑冬已有计量：“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啊！王太子殿下担心亚弥小姐，每回我一到卫城，就细细问我她的情况；亚弥小姐呢，这么点小事也劳驾里奥殿下跑来，就为了怕王太子殿下在远方担心……”
　　“是呀，他们的感情很好……”里奥低下头，金色的浏海垂下来，在鼻梁处形成一片阴影。
　　“可是真不巧，昨天阿克塔跟我说他要去卫城朝拜，我就托他将报告亚弥小姐上奇旃山的信函先行送去王太子殿下那儿了。”梅笑冬惋惜着，挑眉斜斜看向里奥问：“殿下，要是立刻派人追，还可以赶得上。如何？要不要我立即出发？”
　　里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灿烂的金发也好似失去了光泽，放在身侧的拳头握得紧紧地，整个人像绷成一张满弓，因为克制着什么而微微颤抖。
　　“啊，王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耳边梅笑冬的抱怨像一团魔咒，将里奥围困其间，不得自拔，“再几天就回来准备登基了，到时还不是爱怎么见就怎么见？他还是那么紧张亚弥小姐！我就迟了两天赶不回卫城，催着要知道亚弥小姐状况的书信立马就来了。要不，我也不会麻烦阿克塔了。唉，现在害得自己又得加紧赶路……”说着他捶捶酸痛的肩膀，一面走回房中准备收拾行装去了。
　　“等一下！”里奥猛然抬头，眼前尽是大哥与亚弥相携走在花园中的情景。他们相对着，露出温柔的笑容，却吝啬地不留一点儿给他。他被远远地，隔阻在触不到他们的世界！
　　“我……我，”他咽了咽口水，心中的不甘心让他忽略一股越来越强的不安，“笑冬，你不是说很累吗？不用这么赶，休息一天再出发也来得及嘛……对吧？”末了他像个孩子般忐忑不安。
　　这样就够了吗？梅笑冬摇摇头，可怜的里奥，居然连妒忌大哥也只是这么小小的伎俩。他甩去不该出现的愧疚感，安抚里奥道：“当然！殿下体恤我的辛劳，笑冬万分感激。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卫城，殿下放心，我一定如实转告王太子殿下亚弥小姐的消息！”
　　里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走得那样急，像要将什么狠狠甩在身后一般。梅笑冬默立在原地看他离去，慢慢地，他突然“呵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越大越见悲凉，压得周围夏日蝉鸣也渐渐没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