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14、第二十八章 情殇

　　第二十八章情殇

　　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黑压压的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明明是白昼，却如同入了夜般的暗沉。狂肆的风突然停止了躁动，有那么一刻，天地之间好似都静止了一样。轰隆隆！雷鸣打破静凝的空气，豆大雨珠突然倾泄而下，云层也似海浪般翻滚不休。
　　昏暗的木屋内，英公主被冲进屋里的阿里骇了一跳，下意识就抽出腰间利剑劈过去。
　　“啊！是我！外……外面，”阿里反应还算敏捷，他险险避开锋芒，举高双手，楠木棍掉到地上砸疼他的脚也浑然不觉，结结巴巴地说，“有人……我……我看到很多眼睛！”
　　“少没出息了！”英公主喝斥道，“不过是打雷下雨，风吹树摇的，你就疑神疑鬼。”边说着，她边将剑收入鞘内，走至清皓身旁，正想伸手拍拍清皓的肩，却在不经意抬眼望向窗外时惊骇地“啊”出声来。
　　小小的木窗外，有限的视野范围，黑压压的残影迅速闪过。闪电夹杂着雷声轰然而下，那一瞬间，英公主清楚地看到，每道黑影戴着整齐的头盔，小心翼翼地朝小木屋无声潜来。
　　“人都死了，他们还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吗？”英公主激动地握拳，愤然道。
　　这是他们发起的第几次攻击了？费米侧伏在木屋外，任由雨水从头盔的眼缝中流进来，只有这种冰凉才能让他有活着的真切感受。身为疾风团最精锐强悍的骑兵队成员，他早该对这种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惊悚麻木以对才是。
　　可是，两天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千人骑兵队对付十人都不到的侍卫队居然死伤惨重！所谓的天卫门精英战士更是不中用，三百人折损了近两百！每回当他们想要进入木屋时，总被一阵狂风卷出，跌落无名山崖。后来，随着东宫侍卫一个个倒下，狂风的风势终于越来越弱。
　　伟大的战神欧文团长一定会在远方保佑我们获得最终的胜利！费米露出微笑，只有英明果敢的欧文殿下才能将圣龙带往没有战乱纷争的光明未来。为了这个目标，全体疾风团团员都会舍生忘死、奋斗不息。远方的迪亚娜斯啊！我很快就能回到你的身边……他振起手中用绷带紧紧缠绕住掌心的宝剑，准备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木屋内，英公主撕开沾满汗水与泥沙的右袖，将已渗出血的绷带除下。几天忙着赶路而没有换药的伤口开始恶化，在这即将开始一场恶战的关键时刻，她必须将自己的体能调节到最佳状态。环顾木屋，抓着木棍的阿里虽然强作勇敢地在门口警戒着，可他的手抖瑟得连棍都差点拿不稳，口中不停念着祈祷词。而亚弥仍然俯在大哥身边，无神的双眼好似已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
　　她也不指望平时从没作何运动的亚弥能帮上什么忙。嘶！英公主将随身携带的伤药倒到伤口上，立时传来透骨的痛。她咬牙将之前撕下的右袖内衬撕成条状，狠狠地缠绕上伤口止血。作好这一切，拂了拂汗湿的浏海，她对呆望着她的阿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现在，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记得在原世，每当在书中读到关于爱情的段落，她总是对那种“直叫人生死相许”的感情质疑不已。在这个世界上，哪有少了一个人地球就不转的？清皓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信任一个人、爱上一个人、为一个人付出可贵的生命……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重过阎门人已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老清霜俊，白头鸳鸯失伴飞。”那是何等的悲凄？何等的绝望？她像隔着一个世界遥望着，也曾产生过羡慕的情绪。背负着如傀儡般的身份，她也渴望以此找到活在世界上的理由。
　　如今，她找到了，也如愿的尝到了这种滋味。可是……这种像自己已死了一半的痛她可不可以不尝？硬生生剜开她的胸膛，将她的心碾成碎末，然后随风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心房，她又该如何再活下去？
　　“你的舞，跳得真好。”狄克温柔地笑着。……
　　“亚弥，对不起。”他言语恳切地向她道歉。……
　　“或许曾经可以依附，但既然选择，只能继续顽固……” 他喃喃念着，眼神迷茫。……
　　他不顾她身上脏臭的泥浆，却只心疼被她不在意地剪去的长发，那个拥抱是那样紧……
　　“亚弥，没有人是万能的。你只有十六岁，为什么要思考六十岁的问题呢？”他怜惜地安抚因为芝子的事而痛哭失声的她，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只要作快乐无忧的十六岁少女就好，把所有的烦恼统统丢给我吧！”……
　　呜……是谁发出的哀鸣？不要再叫了，她已空的心房会随之揪起。一滴接着一滴，是谁把水滴洒上狄克的手臂？不准！狄克会心疼……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远离这皇宫，远离这些权争，真想与你一起自由自在地游历大山名川，看遍天下美景，那该是多么逍遥惬意的事啊……”
　　狄克，狄克，狄克……啊！——清皓捧着头终于大声发泄出来，朦胧的泪眼依稀可辨，英公主正在浴血奋战！身着盔甲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涌进木屋，她手中长剑已沾满血锈，只能做着机械式的挥舞。
　　阿里缩在木床边，抱着木棍念念有词。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他，暂时也没空理会一个看见刀光剑影就要厥过去的胆小鬼。他不停做着祈祷，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奇旃山上神圣的女神现在要惩罚他，因为他居然一时利欲熏心，将祖传的上山地图卖给别人。现在，他就要死了！
　　窗外的雷雨渐小，至少天色不像黑夜那样暗了。木屋里血腥味越来越浓，为了不堵塞住门口，冲进来的疾风团队员一个跃过尸体砍杀，另一个则配合默契地将之前还是活生生的同伴尸体拉出屋外。英公主快要支持不住了！她的身上已经数不清到底增加了多少伤口，但每承受一道伤，她都会加倍奉还！
　　奋力挡住又一轮猛攻，英公主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可是她不能后退，后面就是毫无战斗力的大哥与亚弥。该怎么办？这样一拨又一拨，何况每个人都是久历沙场的战士。她还能支持多久？左右各砍来一刀一剑，刁钻的角度直取她的脖颈与肚子要害。她仰身旋头，偏偏避开脖颈上的剑，却在肚子上再添一笔“战绩”。谁料到，使剑者一击不中，脚下踢来，刚受伤的她不可避免地无法及时反应，立刻被踢中，狠厉的力道使她不由自主地飞倒向大哥所在的木椅。
　　疾风团士兵大喜，正准备上前给这个好似永远不会倒下的女战士致命一击。耳旁诡异地传来一道清灵的乐音，众人均是一凝。
　　“坐在你的身边想到未来，轻风拂过你额前的浏海，你静静沉睡，像从未离开——”清皓抚着狄克的额头，轻轻唱着。在她的周围，形成一股淡淡轻烟，环绕着她像漩涡般旋转着。
　　“风雨中，一直是你陪我走来，就好像天地亘古存在……没有你的陪伴，叫我如何实现，我们期待的……未来——”每个跳动的音符是那样悲伤，挑动着每个人心底深处的悲恸。
　　“望着我吧！带着往日的风采……和我携手，体验人间的真爱——”英公主目瞪口呆地望着清皓额上散发出的刺目光芒，其间有些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准备进攻的疾风团士兵全都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甚至有人将战士视若生命的武器如烫手山芋般丢弃一旁。
　　费米眼前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心爱的迪亚与母亲慈爱的面容在他面前被撕成碎片。好痛苦！好痛苦啊！！
　　“就算风雨仍在，就算坎坷无奈，你若向往鱼的自在，我就与你同赴大海——”清皓的头像要炸开一样的疼痛难忍，可是她现在十分欢迎这种痛，因为这样才能稍稍分散她胸口更剧烈的痛苦。她看不清眼前的情景，也不知道眼前的惊人效果是不是圆舞功造成的。她只是不停地唱着，哪怕身体已承受不住，她也不肯停下来。
　　“快醒来……别再让我等待，给我渴望的爱，你却将它放逐到天外——”到最后，音波居然形成肉眼可辨的椭圆形薄光，不停扩展。威力甚至扩散到屋外，哀嚎声阵阵传来，连英公主也有些承受不住地捂住耳朵。清皓额前的光越来越炽烈，配合着她周围转浓的烟雾，竟然将屋顶冲开个大窟窿，直上云霄！
　　“快醒来……我一直在等待，等到头发花白，你怎么忍心还在梦中徘徊——”哀凄的曲调清婉回旋，她早已没了神志。余音绕梁良久，清皓双腿一软，终于闭眼跪趴上狄克的遗体。英公主颤抖着拨开她的浏海，额心处赫然出现一个正五角星的标志，那正上方的角心，一颗红痣鲜活欲滴！
　　“奕魂圣主！”
　　“千年一出！”
　　“五星守魂！”
　　“乱世所图！！”
　　一声重过一声的清吟由远及近，英公主愣愣地望着已不成样的木屋中突然出现一个被黑色斗蓬罩住的修圣者。他手中所执法杖是圣龙修圣者中最高等级的晶石法杖，由传说中的幽罗境地寻获的奇异矿石锻造而成。炫目的金环在他每一次拄地行走间发出整齐的清音。
　　来人除下斗蓬，露出一头漂亮的白发白须，身着玄袍的他自然散发出一种神秘地、来自幽秘世界的气息。
　　“修米罗大祭师！”英公主小时候曾在国礼祭祀上远远望过修米罗大祭师，认出这位深居简出的神秘祭师时，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修米罗大祭师趋身看了看晕倒在狄克身上的清皓，叹了口气说：“心之守魂士已经出现，千年一出的奕魂圣主也将临世。”边说边抱起清皓，伸出法杖就空划了个奇怪的符号，口中模糊的吟唱着。符号发出微光罩向狄克，转眼间，一缕如丝黑发泛着青光悬浮在空中。
　　“大祭师！！”英公主惊然失色，却不敢上前阻止。
　　“风之守魂士该去的地方正等着他……”他说着令人不解的话，拿起那缕黑发放入袖中，法杖划了一圈，平空出现一个缓缓旋动的黑洞。然后他冲着她道，“来吧！”英公主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哥静静躺在那张木椅上，心中默默地记下他最后的面容。
　　“不要丢下我！”躲在木床旁的阿里见势赶紧跟上前，黑洞却渐渐如烟般消散。他伸出手只摸到一股轻烟，茫然四顾间只能颓唐跪下。之前神奇的一幕如在梦中，如今梦醒，只留下他与满屋已然晕厥的士兵、凌乱不堪的物件，像暴风过境后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