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11、第二十五章 奇旃山

　　第二十五章奇旃山

　　奇旃山，也称为雾山。一年365天，奇旃山上差不多有200天是雾天。大雾茫茫，云烟飞渡。缭绕着山峰的烟云，弥漫于山间、溪涧的雾霭，使山形树影时隐时现，虚无飘渺，平添了许多神秘生动的神话传说。
　　圣龙人信仰的提坦神族由天神尤皮特和他的兄弟海神尼普顿、魔神普路托统治着。尤皮特有许多孩子，最杰出的就是日神福波斯与月神狄安娜。月神狄安娜也是狩猎之神，她最喜欢穿梭在青山绿林间追逐着猎物。而当她疲倦时，就会找个地方用晶亮的清水沐浴她的身体。传说轻云浓雾掩映着的奇旃山深处，有一个松柏茂密的幽谷，一道清泉在谷中喷涌而出，形成一个宽广的水盆，盆的四周环生着青草与各种疗伤圣药，这里，是专供狩猎女神狄安娜享用的禁地。
　　因此，虽然奇旃山奇松挺拔，风景怡人，传说中更有许多可以起死回生的灵药仙草，却少有人敢去“打挠”女神的静休。在对这些神话传说嗤之以鼻，执意入山的人一去不复返后，紧临奇旃山的杏城人更是视入山为亵渎神灵之举，相信贸然入山的人会受到女神严厉的惩罚。
　　杏城边郊，奇旃山近在眼前。稀稀落落的房舍间，穿插着几间简陋的杂铺。这已是附近最热闹的“村镇”。村口唯一的小酒馆，土墙上泥土片片驳落，正对着路口的那面窗户连窗子也没安，只在张着大口的土窟窿上随便挂了幅破布帘算数。
　　伙计阿里懒洋洋地擦着桌子，时不时抬起头从大张的门扉间望望经过的人群。在这里，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条，另一头被眼前的奇旃山阻隔。来往的人群稀少，会来小酒馆喝酒的，也只有晚上干完农活犯了酒瘾的男人与偶尔不长眼妄想入山的外地人。酒馆的“生意”也是由他们维持着。
　　“呵！”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丢开手中的抹布，索性趴上桌子打起盹来。大白天根本没有客人上门，老板也只顾着躲在房里喝他的葡萄酒。如此惨淡经营下，要靠酒馆的那一点微薄薪资，他早就饿死了。
　　嘿！他闭着眼得意地笑。幸好，幸好他阿里有另一条生财之道。虽然危险了些，收入却颇为可观。想起前些天那一大袋金币，阿里不由得眯起眼贪样毕显。连带着联想到给他金币的男人，阴森可怖的气息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脑中一大堆杏城最红阿姑的妖娆婀娜身姿霎时一扫而空。
　　“咔咔！……”两扇半人高的门扉被风吹动发出吵人的声音，一只粗糙大手一把抓住歪斜翻动的门扉，向里推开，这才请身后两人进门。
　　阿里堆起笑，赶紧上前招呼这三个难得的客人。大手的主人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褐发褐眼，虽然穿着普通，却掩饰不了他军旅出身的步伐举止，举手投足间均是一板一眼，制式得很。
　　咦？阿里眨了眨眼，没想到居然是“熟客”
　　“这位先生想要点什么？”阿里偷偷瞄向年轻男人身边上次没见过的两个女孩。
　　穿着做工精细的散服的那个一看就是上流贵族家的小姐，那质料可是上等的丝绸。她一进酒馆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深褐眼眸闪啊闪，一有什么心得就急不可待地凑在另一位短发女孩耳边细语。短发女孩身着男式短装，却没有刻意掩饰胸前的波涛汹涌。阿里“热情”的目光往下一接触到她别在腰间的乌黑短剑，立刻警觉性地冷了下去。会将一般女子宝贝不已的长发狠心剪断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一脸平静，像是任何事情都撼动不了她。眉头却是紧皱着，而且已经习惯性地皱出浅浅的褶纹。
　　“伙计，先给我一杯苏朗红酒，两位小姐……就两杯冰水，”年轻男人说着转头询问道：“可以吗？”
　　短发女孩微微点了点头，粘在她身边的那位小姐受不了地以手扇了扇风，嚷嚷道：“冰水最好，要快点！这天气，一入夏就热得人发晕！”
　　“是。”阿里趁着躬身的时候，眼睛忍不住溜向着散服的金发小姐微露出的那双光滑细嫩的美腿。咻！明明只是十四、五岁小女孩的模样，身材却都火辣地让人流口水。他不舍地再瞅上两眼，才慢慢走回柜台去准备。
　　阿里送上三位客人点的酒水后，又拿着抹布擦起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他漫不经心地边擦边瞟向酒馆内“唯三”的客人。那个男人一定不是光来这里喝酒这么简单！他在心中暗暗说着，得意地勾起唇角。——他的“副业”又要开张了。
　　年轻男人喝起酒来十分豪迈，“咕噜咕噜……！”昂头就灌下一大杯苏朗红酒。他“碰！”地放下酒杯，一抹嘴，抬脚向阿里所在的柜台走来。
　　剩下两个女孩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注视着他们的动作。
　　“伙计！你还记得我吧？”年轻男人敲了敲老桧木制成的台面，虎虎地道：“我记得你叫阿……阿里是吧？五天前我让你带我入过奇旃山……”
　　“先生！您可别乱说！”阿里打断他的话，一边瞄向他身后的两个女孩，故意夸张地高叫：“奇旃山哪能乱进！让村里人知道您进去过，您可会倒大楣的！”
　　年轻男人，正是陪清皓、英公主赶了一天的路到此的麦奇代团长。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右手掏出一枚银灿灿的银币丢了过去，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立刻就闭上了。
　　“少废话！你五天前带得，怎么现在就带不得了！”麦奇顿了顿，傲然道：“说吧，多少钱？”五天前，他在进山却在山脚下迷路、找人带路却处处碰壁的情况下，不得已让这贪财的家伙敲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当时他可没怎么客气，现在又装什么清高？！
　　呵呵！阿里拿起抹布慢慢擦着，他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当然清楚村人对欲进山侵扰女神者的敌视态度。而他阿里也多亏不知哪代的祖先积的德，留下张奇旃山山道地图，上面标示着入山唯一一条安全的山路，使他平生生多了条“生财之路”。
　　“先生真是识大体！”他微笑着开口，眼睛不停地闪啊闪，“人活在世上不就为了个温饱嘛！给您方便，您也得让我方便方便不是？”说着比出三个手指。
　　“多少？”麦奇疑惑地看着他，这回“大贱价”了么？
　　怎么可能？！阿里摇摇头，慢悠悠地公布：“就您上回的价钱出三倍吧。”
　　“什么！你再说一遍！！”上回可是花掉他三个月的军饷啊！麦奇瞪大眼，越过柜台揪起阿里的衣领——真想抽出怀里的军刀劈了眼前这漫天要价的小人。
　　“哎！别激动……咳！您放手……”阿里被拽得喘不过气，拼命在喘气的空隙间努力“解释”：“您……您这回不是有三个人嘛？咳咳！……”
　　“麦奇大哥！”耳边传来一直没出声的短发女孩的叫声，阿里立刻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他揉了揉喉间，难受的感觉才渐渐淡去——这家伙不愧是当兵的，手劲儿真大！
　　“麦奇大哥，”清皓走到柜台边，安抚性地拍了拍麦奇的肩道：“给他。”
　　“佩里欧小姐！”麦奇皱眉叫了声，又在她清冷的目光下静了音。转首对阿里“哼”了一声，他恼怒地嘟嚷着：“早晚被钱砸死……”
　　呵！那是我毕生的愿望。阿里耳尖地听到，在心中偷偷应着。表面上他也不敢再惹怒这位军爷，堆上满满的笑，“老规矩，明早请你们到奇旃山松林路口等着。”
　　“为什么要早上？”金发的英公主好奇地问，“早上的雾不是更浓吗？听说很多人就是迷失在雾中，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的好小姐！”阿里将麦奇丢给他的银币向空中一抛，划了个弧后漂亮地接在手心，忍不住露出痞样，“我自有我的道理。您想好好地进了山，又好好地出来，就得听我的。”
　　“走吧。”清皓抬手止住英公主欲问出口的疑问，再让她卯起劲儿来可就没完没了了，“我们得先去找找这里有没有可以落脚的旅店。”清皓推了推英公主，转身直视着阿里的眼睛，慢慢地说，“希望你是个称职的引路人。”
　　当然！阿里注视着他们走出酒馆，手上再一抛——只要付得了他的价钱，他就会办好他的事。
　　银币在空中一闪，最终还是不甘愿地落入他的手中。

　　凌晨时分，奇旃山上的浓雾像流水般涌下山来，山脚的松林被雾气蕴成一团一团的黑影。清皓三人早早来到松林路口，对着难得一见的浓雾目瞪口呆。
　　“亚弥，这么浓的雾！我站你面前都只看个轮廓了，这……这还上山？！”英公主发出极不可思议的语调，不停地摇头。
　　“别担心。”有过一次进山经验的麦奇，笑着安抚她道：“这里的雾是吓唬人的。呆会儿跟着阿里上去，七拐八转地，转没两下子就会转到没那么大雾的地方了。”
　　“瞎扯！”英公主不服气地反驳他，“这雾明明罩着整座山，哪还有清楚的地方？越往山里走，水汽越重，雾该越浓才是！别到时候跟着那贪财鬼转悠，亚伦大哥没找着，反被人家给卖了……”
　　“可……可我自己走过的呀！”抗议，有事实为凭嘛。
　　清皓没理会他们俩的斗嘴，她的心思全给另一个疑团占据了。乍听到有亚伦大哥消息的狂喜稍稍减褪，心头便不断涌上来一股不安的情绪，自己也实在太过鲁莽了。可是，她咬咬唇，都走到山脚下了，让她现在打退堂鼓，实在不甘心！
　　“好了，你们停停嘴。呆会儿自己验证不就是了？”她呶呶嘴，示意有人接近中。
　　两人都停下来，注视着雾中慢慢显现出的一道模糊的影子。渐渐地，阿里那瘦高的身板一点点清晰起来。他肩上缚着一捆麻绳，手中拄着一条楠木棍，在众人前站定。
　　英公主奇怪地看了清皓一眼，她怎么隔着浓雾却能早早知道阿里的接近？想到三年不见的好友，如今却令她像重新认识一样充满惊奇感，英公主的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害怕。
　　不知她心中所想，清皓沉淀了思绪，默默运起圆舞功的呼吸法，周围的鸟鸣虫蠕尽收耳底。阿里踩动地上枯枝的声响，早早传入她的耳膜。既然眼睛的功能被削弱了一半，就多多运用别的来弥补吧。
　　阿里的精神很好，早起似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至少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各位！请跟我来。要知道，没有我阿里的带路，想入奇旃山的人要么只能在这个山脚下的松林里打转，要么误打误撞入了山口，却因为不熟路径跌崖而亡或是走不出来而活活饿死。所以，只要你们跟着我的步伐走，就会发现你们花的钱实在是很值得的！”
　　“山里多的是鸟兽花果，还会怕饿死？”跟在他身后，十分厌恶他自吹自擂的英公主，故意找碴道。
　　“小姐，您这就不懂了！”阿里脚步不停，歪过头回她，“这奇旃山奇就奇在你明明看到、听到山里的鸟兽，可脚下怎么走都走不到，甚至常常会不小心一脚踩空，跌个粉身碎骨。哎！”他转身一提，正好将踩上枯藤，却没想到杂藤下是个深坑的英公主提到他怀里，“您瞧瞧，多危险啊！”
　　“哼！”英公主愤愤地甩开他环住腰间的手，从他的身上挣扎着起来。从来都是我英公主吃人家的豆腐，还没人敢吃我的豆腐。这小子有胆！走着瞧！她心中气愤难平，脚下却老实地跟在阿里身后一步一循。
　　麦奇与清皓蒙着嘴偷偷笑，真是很少看见英公主这么听话过。松林越来越稀疏，身边的浓雾似乎也在慢慢淡去。当他们走上一条羊肠小道，再回头望去，松林就像被他们甩在远远的后方。
　　清皓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周围景致。越看，神情越见严肃。前方众人察觉，都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小道旁杂草长过了腰间，许多少见的植物郁郁葱葱、茂茂盛盛地生长着。青翠的山峰虽然披着薄薄的云纱，却像近在眼前般触手可及。
　　“又怎么了？快走啊！”阿里不耐烦地叫道。
　　清皓越过麦奇与英公主，站在阿里身旁低头仔细看了看，猛然抬头问：“你说如果没有你带路，很少有人出得了松林？”
　　“呃，对……对呀。”被她的样子吓到，阿里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么，你最近接过几笔我们这样的生意？都是些什么人？”清皓肃颜以对，样子有些吓人。
　　阿里为难地皱了皱眉，还没等他说出拒绝的话，清皓就将腕上的金镯脱下塞到他的手里。他搔了搔头，头一次拿到钱却觉得烫手。将镯子塞还给她，阿里清清嗓子说：“我有我的职业道德。收了你们的入山钱，不会再收第二笔。别老把我当成见钱眼开的贪鬼！我祖上传下这条生财之路时就立下了规矩，谁给了钱，我就给谁带路。入山的人有什么目的，跟我没关系，我也不过问。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段时间加上你们仨，也不超过六个人找过我。”
　　“亚弥，有什么问题吗？”英公主在她背后问。清皓缓缓摇头，心中挣扎不已。
　　注意到她惊疑不定的神色，阿里指着不远处的山峰说，“别担心来担心去的了！这奇旃山可是仙人住的地方，怀着坏心的，常常都走不出去。明明我都给他们带得好好的，偏就是会出意外。哎，狄安娜女神看着哪！”
　　“可不是嘛！”麦奇附应着，开始有点着急，“我上回就走过，现在不都好好的？别疑神疑鬼的了，亚伦大哥一定是听说奇旃山有起死回生的仙药，就抱了芝子小姐来的。再不上去，他们要是又不见了怎么办？”
　　是吗？清皓定定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焦急不见一分虚假，可是她的心中仍然飘浮不定。闭了闭眼，她作出决定：
　　“我们回去！”
　　“亚弥！”
　　“佩里欧小姐！”
　　不理两人急呼，清皓径直向阿里躬身赔礼道：“很抱歉，这趟生意作不成了。放心，该给你多少我一样给。麻烦你请将我们带回到村里！”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怎么说不上去就不上去了呢？”麦奇急得直跳脚，气虎虎地说：“你们不去，我自己上去！我非得把亚伦找回来不可！”
　　英公主看了看清皓，又看了看已开始拽着阿里向上走的麦奇，左右为难。
　　“麦奇！”清皓铁青着脸喝道，“你给我站住！”
　　她如此不客气，让麦奇不由得顿下脚步。
　　“阿里说他这段时间带过的人连我们在内不超过六人，可你们看看！”清皓指着道旁杂草道，“这里的杂草有明显给人践踏过的痕迹，而且人数绝不只六个！”英公主闻言上前俯身拨开草丛，拎起一撮被连根拔起的小草，脸上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阿里前面的小道边上有不少脚印，如果是阿里的‘客人’留下的，不该到现在还如此清晰。”清皓凝视着已回身的麦奇与阿里，慢慢说着。她脸色稍缓，右手却暗暗摸到腰间乌剑处：“麦奇大哥，我了解你想尽快找到亚伦大哥的心情，可是也该考虑一下危险性。闪电团不能接二连三地失去团长啊！”
　　看到麦奇露出犹豫的神情，终于慢慢走回她的身边，清皓暗暗松了口气，右手却仍不敢稍离乌剑。
　　抬眼再望了望这座他们浅揭面纱的仙山，终年不散的云雾也模糊不了她的心志。清皓甩一甩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