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奇迹》飘荷

4、第 4 章

　　第二天处里开会，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出席。
　　大家都早早到了，知道肯定和昨天机场口岸劫持人质的事情有关。
　　“昨天机场大显身手智斗歹徒，今天咱们处里是开表彰大会吧。”小肖小跑过来跟戚汐贫嘴。
　　生活就是这样，它跟你冷酷无情，你就跟它嬉皮笑脸。瞅瞅身边这一个个，戚汐觉得自己都没机会愁眉苦脸。
　　“我指望给我涨工资呢。”戚汐不假思索。
　　“你缺钱？罗小雷的医药费市局不是报销吗？”小肖一听倒是很关切。
　　“钱这东西多多益善，谁都不嫌少。”戚不过脑地应付小肖。跟这小子说话不用上心。
　　“也是，多久日子没涨工资了，保护富人财富容易吗？富人吃馒头咱们得有口粥喝不是，富人吃肉咱们得有根骨头啃不是？”开始漫天胡侃。
　　忽然鼎沸的人声安静下来，小肖回身一看，刘处锁着眉头走进来了，他急忙掉转身子走回自己的位置。
　　的确还是昨天口岸的事，刘处传达局里的指示，表示部里对这件事高度敏感高度重视，在北京这个新兴国际大都市发生这样的事，是给国家抹黑。事件的严重性又升一个等级。
　　谁想发生这种事，底下人全都这样想。
　　“机场口岸是重要的中国对外窗口，出入境代表中国警方在国际上的形象，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是公安的耻辱。”刘处字斟句酌，咬牙切齿的，试图通过高压给部门负责人施加岗位责任感。压力这个东西是最容易传递的一种情绪，我把我的压力传递给你，我的压力就小了。现在大家都感觉到压力了，都愁眉不展的了。像小肖那样的早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戚也觉得自己胸口沉闷，深吸了一口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本来空间就有限，戚汐大脑有点缺氧。
　　底下人全都蹩起眉头，这种情况也不好预知，不好防范啊。资深的老警察早就掏出烟抽起烟来。
　　“对劫持者会从重处置。”刘处传达上级指示。
　　“刘处，”戚发声了，“那个人是来北京上访的，他本身就带有冤案，挺可怜的。”
　　“可怜也不行，这个原谅了从轻发落了，以后有点冤屈全都上国际机场这来闹来了，就不可收拾了。”刘处说话不容置疑。
　　“没想到戚处对劫持犯还挺仁慈啊。”他语气不以为然。
　　戚想了想，是的，她是经常同情心泛滥，总想给犯错的人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现在警察队伍里像她这样的好心人已经不常见了，也许硕果仅存吧。根据她自己对于这支队伍的了解，现在有很多人已经腐败了，还自诩好警察大好人没有一点羞愧感，四处标榜着自己，为了名誉和名誉所带来的好处。表现自信的人往往最没有自信，伪装出来的自信是装给别人看。每天生活在彼此中间，谁几斤几两很清楚，只是背景和关系在中国的影响力已经根深蒂固，谁也不翻谁的底子，谁也不惹谁。
　　开完会，小肖唱着，喔喔喔，黑猫警长，喔喔喔，黑猫警长，又冲着戚汐跑过来。不是戚说的，真给新一代的警察丢脸。
　　“戚处，下午回机场口岸？”他一屁股坐在会议桌上。
　　“是。”戚拉长音儿回答他。
　　“我昨天看新闻了，好多海淘被海关扣下了，因为税太贵，就把东西扔机场了，一地的好东西啊，有没这事？”扭过脸看戚，一脸认真的表情。
　　“没有。”戚继续敷衍他。一看就是想捡人家扔掉的东西，贪小便宜，戚一脸藐视。
　　“我猜咱中国警察也不能太不地道不是，好好的东西让人家白扔，跟资本家就是把牛奶往海里倒也不给人民群众喝有啥区别，你说是吧。”他掏出包烟点上一颗作享受状。
　　这个说得就有点乱了。小肖除了正经工作其他时间脑子总不在状态。
　　“又抽。我今天脑子缺氧，我先闪了。”戚抓起警帽向门外走去。
　　会开完，本来应该直接去机场的，结果没去成。
　　vincent求戚汐给他朋友办护照加急。
　　“你朋友的旅行证件被偷？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重要的证件也会被偷？”戚一开始看着vincent着急的表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说是护照加急，她放下心来。不过她皱着眉头看vincent，语气依然责怪，她以为vincent的朋友是和vincent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所以她故意过来人一般摆起架子谆谆教导。
　　vincent脸色难看地说，“是我朋友的公司的财务经理，和我朋友一起去加拿大参加本周四下午举办的商务会议。飞机票已经买好了，是在明天下午，他还要尽快去加拿大大使馆补办签证，所以时间很紧迫。”vincent表情忐忑，看样子真是他的好朋友出了状况。
　　早干嘛去了，戚心说。
　　“所以你就把我给兜出去了？这属于乘职务之便！”戚发现自己手里不能有兵，要不然立马领导派头。看样子领导这活儿也是熟练工种，她暗笑。
　　“我让他们自己去办，说最快也得三天，就赶不上会议了。他们平时工作日程安排得很紧。”vincent额头出汗了。
　　戚汐强忍住不笑，终于呼出一口气，“让他现在带着照片，身份证件，公司派遣函或邀请函过来，我们在这儿等着他，我领着他去办加急。”
　　“谢谢！”vincent立刻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通知他的朋友，好像戚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似的，太坦荡了，真受不了。
　　半个小时后，vincent接到电话，戚汐和vincent走出出入境大楼。楼门口停着一辆豪华版的原装进口黑色奔驰，别问戚汐怎么看出来是原装的。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大约三十五六，个子很高，身材很好，应该经常健身，长得也很好看，但和vincent不是一个类型。vincent很单纯，很热情，而他给人一种很老道不好打交道的感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棉麻休闲上衣和一条黑色西裤，头发微卷，一张帅气的方脸棱角分明。很潇洒。像男模。
　　“Ian，你亲自来了。”vincent跑上前。
　　“你好，我是戚汐。”戚大方地伸出手。心说，原来又是一个华裔。
　　“你是vincent的直接领导吧。我是Ian，这是我公司的名片。”他握手，从胸口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戚汐。
　　名片这个东西有时给人一种很暗器的感觉。戚假装郑重地接过名片，没看，塞进兜里。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办理证件了吗？”他看上去很着急，估计他平时挺忙的，不会经常替手下人办事。
　　“我看一下你带的材料。邀请函是英文的，这个不行，得翻译。”戚一张张快速审查资料，择出有问题的文件。
　　“楼里的警察不都会外语吗？”他反问戚汐，一双坦白的眼。
　　戚习惯性的忽略不相关的问题。
　　“没有其他问题。翻译资料后我会亲自带着你办理加急，一会儿就可以拿到旅行证件。”戚向他保证。
　　男人二话不说转身打开车门，准备上车，完全没有办理此类事件的经验。
　　戚急忙拦住他，“翻译公司就在旁边。”
　　他醒悟过来回过身，戚对他说，“我带你们过去。”
　　公安机关的三产，里面的老人都是警察的关系，多数都是亲属。刚毕业的时候出于练习翻译的目的，戚曾经业余时间为这里做过点活儿，翻译公司经理给她的酬劳很高，高出实际工作付出。她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像她这样的警察拿多了，人家坐班翻译自然就少拿了。她知道在那个翻译公司，没有关系的翻译如果想挣钱，就是没日没夜地干也挣不多。谁让你没有关系，或者谁让你关系不硬，不愿意干，不愿意干走人，彼此较量着后台和关系。可是她们对警察对编制里的人却很好，极为阿谀奉承，最会拍马屁了，经常请吃饭贿赂感情。这是一个水很深的地方，察觉到这些迹象，戚于是逐渐疏远了和她们的来往。
　　“麻烦你一件事。”走到门口，戚放缓脚步，对男人说道。
　　“什么事？”依然是那双坦白的眼。
　　“你的那份邀请函的翻译费用应该是一百元，请你一定如数支付。”戚汐认真地说。
　　“你觉得我贪小便宜？”他看上去哑然失笑，扬起一条眉毛，表情欠抽。
　　戚没有说话，不好透露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是心里说，这个人真讨厌。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你是不受贿赂廉洁奉公的好警察。”男人催促。
　　走进小院，戚带领他和vincent走到翻译前台，戚递过邀请函，“立等可取。”然后给Ian一个眼色，对方十分警觉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
　　“原来是戚处大驾光临啊。”杜钰荣眨巴着眼睛，一副察言观色的样儿。戚感觉人一下子就累了，觉得自己平日里的付出没有一点价值。
　　“杜经理。”戚还是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外露，点头示意。
　　“这钱还收吗？”杜钰荣手底下的人看了看戚汐然后转向杜。
　　杜毕竟认识戚十年了，知道她的为人，点头说，“收了吧。”
　　“欢迎戚处莅临视察工作。”她熟络地递过来三杯水。自己最近的动态她也了如指掌，戚无可奈何地微笑。
　　“你们不属于我管辖范围，轮不到我来视察你们的工作。”戚直言不讳。
　　一会儿工夫一个坐班的小姑娘就翻译好了邀请函，送到前台，杜亲自盖上了翻译公章。
　　戚带着他们回到出入境大楼服务厅里办理护照加急，戚的亲自出面确实提高了干警和辅警的工作效率，两点前，Ian拿到了他同事的护照，他表示会让他的同事立即前往加拿大大使馆办理签证补发。
　　“这次非常感谢你。”他和戚握了下手，由衷地说道。
　　上车前他对戚说，“噢，对了，我公司这周日有酒会，欢迎你参加。”
　　戚想起昨天vincent的邀请，“vincent邀请我周末参加一个酒会，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她有礼貌地问。
　　“他邀请了？看样子你是他的舞伴。很好。”他坐上豪华奔驰一阵风走了。
　　“你朋友真拽。”戚撇了下嘴唇，不由得说。
　　旁边vincent努力解释，“挺有派头的是不是，他头一次见陌生人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熟了以后就好了。”问题解决了，他如释重负。刚才他一直默默尾随。
　　戚汐从兜里拿出那个人给的名片，PK国际总裁。这是什么公司？名字这么奇葩？“都总裁了，这种事派个秘书就可以代办了嘛。”戚不禁说道。
　　“他可能想顺便看看我的工作环境。”vincent轻声回道，他倒是很坦诚。
　　估计还得给我打分，戚想。去他的。
　　一天的工作安排就这样被打乱了。剩下的时间戚做起了她深恶痛疾的一件事，就是喝茶看报纸。别说，报纸还真是挺有内容的，昨天口岸发生的事上了头条，戚制服劫持者的照片也光荣地模糊上报，可惜文章的名字过于死板，只是时间地点事件，戚觉得应该写成，劫持者手拿利刃砍伤人质，女警察临危不乱打落尖刀。然后来它个十几二十回连载。戚一边看报纸一边端起茶杯小口吹气喝着茶水，觉得自己跟老同志似的。
　　过了一会儿，戚想起vincent，这小子在干嘛？
　　戚回头一看，他正低头打游戏。戚立刻发出感叹，这榜样不好当啊，稍不留神自己没做到的地方就被复制过去。怪不得大头一个人一间屋子，谁进去事先都得敲门，谁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呢。
　　临下班接到小肖的电话，“给你接点活儿？”
　　“什么活儿，不是你又惹出什么事来了吧？”戚挤兑他。
　　“文老师病了，外国人监狱那边缺翻译。”小肖一本正经。
　　“你给我揽活儿呢，还是给vincent找事呀，vincent可不是编制里的人，小心大头批评你。”戚立马给自己人挡事。
　　“你跟着去，听不出来的时候让vincent提个醒，这小子不是最听你的话吗？”电话那头小肖想当然地说。
　　“不行啊，我说不行。”戚挂了电话，心里升腾起无名火。把vincent当什么了，把她当什么了？！这不是随随便便使唤她自己人的吗？？
　　快下班了，想起小肖刚才来的电话，戚心里有气，她默默地拾起报纸等下班时间。
　　大头走进戚的办公室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大头平日不怒自威，戚汐时对他除了尊敬，还有害怕。
　　戚正沉浸在报纸的报道中，听见了脚步声但是没抬头。她这间屋永远大敞着门，大家随便出出进进。大头平时不来这屋，所以她没有想到他老人家会大驾光临。
　　大头使劲咳了一下，戚才警觉地放下报纸抬头。
　　“领导好！”戚赶紧挺直身体。
　　“今天没去机场啊？”刘处微笑。
　　“这边有点事需要处理。”戚没提vincent托她办加急的事。
　　“肖亮给你打电话了吧，监狱那边缺人手，文老师躺在病床上，小燕培训回不来，本来小肖可以去，但是他最近确实忙不过来。咱们的原则是一方需要八方支援。你这边既然具备资源就去一趟吧，带上vincent。”刘处还是微笑。
　　“头，这样好吗，人家是交流学习来了，咱们这么使唤人家。”戚皱眉头，依然试图推辞。
　　“你这话就错了，经验和学习都是从工作中锻炼获得的，我看让他什么都接触点好，你同意吗，vincent？”刘处干脆转身直接问vincent。
　　“我同意。”vincent笑笑。
　　真受不了，我们两个一个直肠子一个缺心眼，戚暗想。vincent，我这给你挡事呢，你就那么爱听人使唤啊，戚心里牢骚。
　　这天下班回家后，戚又去医院给罗戚汐念福尔摩斯去了。戚汐每天躺在病床上，也不活动，肌肉萎缩得很快，打进去的流食也像是没怎么吸收。几年前戚汐听说了按摩有助于植物人康复的消息，请了一位按摩师傅，每天为罗戚汐放松一下身体，还是有效果的，只是他看上去还是形容枯槁。
　　每次从他那里回来戚汐都是黯然神伤。
　　没办法，第二天一早戚汐和vincent坐着单位的奥迪去了位于河北近郊的外国人监狱。车开得绕来绕去的，戚汐本不晕车的人都头晕了。
　　事先了解到今天尼日利亚驻华总领事来监狱亲自接见在华作案被抓的罪犯。以为只有一两个人，结果成了全体罪犯的见面会。戚汐一看就没好气，不事先通知，不提供资料说明，二十多个犯人，非洲人英语发音古怪，连他们的名字都不容易记住，怎么翻译。vincent倒是神色平静。
　　戚对他说，“一会儿我翻译，我翻错的你当场纠正，如果我漏翻你立刻补充。”他微笑地看戚一眼。
　　非洲人说英语大舌头，语法错误百出，这个人没说完那个人就开始说，还有互相指责的，也有告状的。戚看出来有必要维护秩序，主动担当起主持人的角色。“你先说，你不要抢话他说完你再说，你们几个一个一个说，”戚汐指挥着见面会。
　　都是一些日常遇到的小事，例如鞋子小了破了不给发新鞋子，几个人打架的来龙去脉，还有说家人的电话里说给他的信里夹着钱但是他只收到信没收到钱问钱哪儿去了。等等等等。
　　谈话里面充满了发音古怪的词汇，戚汐一边翻译一边皱眉头，不干这活儿很久了。
　　还是那个领事最有意思，他的开场白是，“我们的生活总是充满艰辛，比如我，我来到北京住在北京，在这里已经出了两次车祸了，我现在还没有康复健康。”他的确是拄着拐进来的，听到他的开场白，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知道你们的艰难处境，远离我们的国家，在这里改造，很艰难。我理解你们，我的兄弟，我们是一家人。”突然他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自己的同胞。真是一点没把这些罪犯当作做错事的犯人。
　　戚汐感觉很崩溃，皱起眉头。
　　Vincent一直在她身后目睹着她的肢体和语言的表达，这个纤瘦的女生体内似乎蕴藏着不尽的能量，总能够令人惊喜地超常发挥作用。Vincent奇怪着对方是怎样做到的。她明显可以靠颜值吃饭，却非要凭借能力。他在她背后默默地观察着她。
　　听完罪犯的讲话，领事继续表示对自己国民的支持，不停地表达人生都是坎坷路，我理解支持你们，我的兄弟们，咱们一家人。
　　送走领事，把犯人带进监狱，戚汐扶住额头，有点累，觉得刚才的见面会简直匪夷所思。负责人跑过来表示感谢。戚汐礼貌地应付。忽然对方细打量了戚汐一眼开起她的玩笑来，“这里很少出现这么漂亮的女警官，请问你结婚了没有？”
　　弄得戚汐一个大红脸。“还没有。”
　　“我们这边未婚的男干警有很多啊，尽可以挑选。”
　　“饶了我吧，别跟我来这种玩笑。”他们不知道戚的特殊情况。
　　终于戚汐板起了脸，挡住了对方的热情。
　　回去的路上，vincent不禁对她说道，“原来你外语这么好，还瞒着别人。”戚汐想笑，觉得vincent大惊小怪，好像她故意瞒了他似的。
　　vincent笑着说，“戚处，你还有什么才艺，别藏着掖着，和氏壁如果不露出内在的话，它只是块石头。”
　　“我不是有意隐瞒，在这边太显山露水了是给自己找事，我已经够忙的了。”戚汐跟他说实话。他不知道，这边总是有一些人喜欢麻烦别人，给你发好人卡。
　　还不是不想你受累，我才亲自出面，因为让你做这项工作的理由实在牵强，戚暗自想。不合乎道理的事情就应该避免它发生，戚汐觉得这是每个有原则的人对自己的基本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