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凤凰铎（下） 雕纹是一只 ...
-
8.凤凰铎（下）
林天主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卢郡仪说着往事，他隐约觉得，这件事蹊跷万分。“后来呢？”
卢郡仪释然一笑，“他让我救下了咸城郡主，那也是他设的计，就是为了给我提供机会，后来，郡主的确待我很好，给了我通商符，这十五年，我也的确只见了那个人的商队不过四次。”
林天主摩挲着下巴，他记起来，十五年前，咸城郡主经过泊池店，突遇刺杀，险些丧命，正是这泊池令舍身相救，才使郡主幸免于难。没想到，世人都以为的正义之举，背后居然是如此丑陋。
“前几日，那人突然给我来信，说让我盯着动云驿，会有什么不测风云，我本来就是要走的人，也顺水推舟，索性关了动云驿。”卢郡仪仰脸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动云驿。想当年白手起家，呕心沥血，横兀穷年，居然反倒头来这般狼狈，还搭上了人命。
“你多久和那人联系一次？”林天主问。
卢郡仪不带语气，“十五年，通了三次信，再无联系。”
“你觉得是你认识的那人干的？”
“我不知道。”卢郡仪有些恍惚。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那人太过神秘，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人也不要挟他，从不索取，他也犹豫过，是不是他另有所图。
林天主又问：“他是牧国人？”
卢郡仪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从他的书信里看得出，是咱们大平的人。”
“还有呢？”
卢郡仪想了想，“他写信惯用地方言，我读的时候，觉得像乌梁方言，不确定。”
林天主一壁在心里暗叹卢郡仪心思仔细，一壁疑心大起。仔细从头一捋，看似无头无绪，一团乱麻，纠缠许多，但也不难发现，其中的条理分明。十六年前的止宫氏冤案涉案人数之多，为大平少有，除却止宫氏直系亲属等，还有别的人，纪叔云不可能孤身办成这一切，他也有帮手，这样一来，就算纪叔云已死，他的心腹可能也会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假使蛇案、动云驿背后的人都是纪叔云的心腹，那么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了，想要替北子一家洗清冤屈，只要揪出这个人，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多谢泊池令实言相告。”林天主拱手道谢。
卢郡仪也不答话，默默跪在一边。本来不相干，可恨自纠缠，误了此身事，挡了他人来。他轻勾起唇，微微摇头，莫不是他要走了，真不想再提及往事，可如今已经提及，想走也要掂量掂量。
却在这时，一小厮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口齿也不清楚，但还是勉强能听懂他说：“大人，不好了，夹苇沟，夹苇沟......”
卢郡仪尚未从哀痛中脱出，精神恍惚地问：“夹苇沟怎么了？”
“夹苇沟，死人了！”
一听这话，林天主便先抢门而出，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卢郡仪一怔，呢喃着：“死人了？”
天图馆众人先赶到夹苇沟，这是进泊池店的官路，大道之宽，可八驾齐驱。有人居然敢在官路上公然动手，胆量之大，非常人可比，林天主也更加相信，这人就在他们身边不远。
这是一伍商队，十六匹马，十二头骆驼，货物凌乱一地，但都完好，不像被抢的样子。林天主让他们到处找找线索，别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梦玄机大致看了看这些人，走到林天主身边，“都穿着大食的衣服，但样貌是大平的人，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奇怪吗？”林天主若有所思地问。
“当然了，”梦玄机又看了一眼最近的尸体，“明明进了大平地界，自己人总比异国人通行方便，他们居然还穿着别国的衣服，太奇怪。”
林天主笑道：“你是少见多怪。”
梦玄机好奇，问：“你还知道别的？”
“当然。”林天主还没来得及说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北子就跑了过来。“天主，我看过了，一共二十八人，都是一击致命，致命伤都在脖子，我看着像一种暗器，可我也不认识。”
“去问问明觉，他可能知道。”林天主对他说完之后接着看了一眼梦玄机，“你觉得这些人傻？”
梦玄机微微颔首，却换来林天主莫名的眼神打量。林天主说：“他们才不傻，这一路跋山涉水，险象环生，重重杀机，既然乔装打扮，那必要善始善终，否则更是惹眼，徒招祸事，他们是为了走完这最后一程，可没想到，越到最后他们越放松，反而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你怎么知道？”
林天主指了指脑子，“想的。”
梦玄机讥诮道：“咱们能不能靠点谱？”
林天主不说话，看着北子他们在找线索。不一时，卢郡仪也带人赶到，他没让人上前去查看，而是直接问林天主：“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尚未。”林天主面色平静。
“本官未曾想，我这小小泊池店，居然连发两次命案，是我的错，都是我招来了这祸事。”卢郡仪满脸自责。
林天主道：“都是有人暗中策划，让你卷进了这个漩涡，你是他的一步棋，这不是你的错。”
卢郡仪叹了口气，不再言它。
过了一会，沈明觉凝重着面色走了过来，控制着语气跟林天主说：“天主。”
“发现什么了？”林天主觉得不好。
“你还记着我们在动云驿里发现的那两个人的伤口都是梅花尖儿铜矢镞吧，淬了毒的，这几个人也似乎中了那种毒。”沈明觉这番话更让林天主确信这些事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还有呢？”林天主又问。
沈明觉又道：“还有，这种伤口是另一种暗器所致，我初步判断，是雀翎针，带倒刺儿的。”
林天主旋即又疑惑起来，若是同一个人，所用暗器为何天南地北，梅花镞是牧国一品堂的暗器，而雀翎倒刺针是金瓯老祖自创的暗器，为越门派的看家本领，这番大费周折，到底是一人所为，还是另有帮凶。沈明觉看得出林天主的困惑，便道：“天主也奇怪，我也觉得这有点不一般，但我还是认为这人想嫁祸给一品堂和越门派。”
“本官倒是可以帮上些忙。”卢郡仪忽然对两个人说道。
林天主好奇，问：“大人能帮上什么？”
卢郡仪道：“我与越门派宗主有几面之缘，兴许可以帮到此事。”
一听这话，沈明觉挺高兴，刚要开口道谢，却被林天主拦住了，林天主莞尔，“不知大人为何要帮我？我们与大人见面不过几个时辰，从前也不认识，而且一见面就拆大人的台，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们？大人没有戒心，我们还有呢。”
“感觉。”卢郡仪面色平静，毫无愠色。
“感觉？”林天主又问，“不知大人的感觉是什么。”
“我已悉数相告，先生对我是知根知底，我敢保留什么？我的感觉，就是帮先生，便在帮我自己。”卢郡仪风轻云淡。
林天主的琥珀色眸子俶尔一亮，道：“谢大人鼎力相助。”
卢郡仪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从心底里就信任才相处几个时辰的林天主，如此相信，从未有过。可能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手足无措，总之，这种信任很神奇，说来就来，也可能说走就走。从不相识的两个人，机缘巧合相遇，隐约因为同一件事，世事繁累，有此际遇，也算少有。但不管怎样，卢郡仪知道，自己得给皇帝写一份表书，恐怕明天不能去池州，而且泊池店也不能换泊池令了。
“天主，你看，我找到了这个。”瑶凌两步并作一步，跑到了林天主面前。她手里提着一个红线系住的铜铃，样式倒是很别致，还有栩栩如生的雕纹。沈明觉看了一眼之后，不屑道：“瑶凌，你这不就是个普通的铃铛吗？这么紧张干什么。”
“不。”林天主和卢郡仪异口同声。
林天主看了看卢郡仪，示意他先道明，卢郡仪略有些失色，但仍强自镇定，“这就是那枚铜铎铃。”
林天主拿近一看，果然，雕纹是一只凤凰，而且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血红色，不知是沾了血还是别的什么。“我识得这是凤凰，我师傅说过，鸿前麟后，蛇颈鱼尾，便是凤凰，雄凤雌凰，但人们多将两者混为一谈。”瑶凌心思细腻，说解一番。
“凤凰，铜铎铃，商队，牧国，大平......”林天主自己念叨了一番。他正在联想，将一切线索统统集合到一起，正有了什么头绪之时，瑶凌忽然又道：“奇怪，这大食的铎铃里怎么是空的？”
林天主脑子忽然一震，他也发现，这铎铃，没有铎舌。
没过多久，北子搜到了一枚令牌，凭借上面的天钺图案，以及难以识别的秦小篆，才猛地醒悟过来，这群人，是翊王卫的人。“帝王之资，紫微而已，命宫主位，帝皇天命。天图之立，统控星宿，明察暗知，解疑脱厄。天魁天钺，襄佐固元，是以翊王，永世帝尊。”这是当初天象监写给安公的一份赋文，道出天图馆与翊王卫的重要性。
宗图领命去寻找沙海佛像以及《乌梁府志》，目的地是牧国，若这群人在此遇险，必定会进一步加深皇帝的疑心。翊王卫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现在全部丧命，可知对手是多么的厉害，林天主从心里打怵。对手的武功看来非同小可，甚至能在武林中数一数二，而且心计过人，老谋深算，在这个节骨眼上频频挑起事端，想要缔造两国怨恨，凭一己之力，乱了整个天下，不亚于“一怒而诸侯惧”。
“去找找，有没有宗图。”林天主可不想自己安插在朝廷唯一的眼线就这么牺牲了。
众人一壁答应着去找，林天主则一壁细细端详着这铎铃，看着上面的凤凰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凤凰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