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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凰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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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凰铎(上)
天刚蒙蒙亮,林天主等人就已在泊池令办公的地方等候多时。这泊池令五品官员,排场却大过三品的官儿,原是他从当今圣上的胞妹咸城郡主府上出来的,咸城郡主极为看好他,靖帝又十分疼爱这个妹妹,自然爱屋及乌,对泊池令也十分宽宥。
“大人,这群人来了估计两三个时辰了,把大堂弄得乱七八糟,大人快去看看吧。”下人快步跟着泊池令卢郡仪,还慢了他五六步。
卢郡仪刚一起床就听说这件事,恼怒得很,连早饭也没顾得吃,便匆匆穿衣赶往大堂。
“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把他们赶出去?”
“大人,赶不得啊,小的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下人神情慌张,一提起这事来就变了脸色。
卢郡仪反身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荒唐,在我泊池店也敢撒野,我定要他们好看!”
林天主等人在大堂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顾忌,他正坐在原本卢郡仪坐的椅子上,静候着卢郡仪,等一会,他有许多的话要问呢。
不一时,卢郡仪气势汹汹地冲进大堂,像疯了似的,指着坐在正位上的林天主就吼道:“你们是什么人,从我的位子上滚下来!否则,我要你们都吃不了——”
“别兜着了,大人,您就是泊池令吧?”北子友善一笑,但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卢郡仪怒目圆瞪,气得胡子不是胡子,眼不是眼的,“你,大胆!”
“行了吧您,可别怪我说您,都一半身子埋进土的人了,别动这么大火,小心肝火虚旺,短了寿命。”北子一点也不夸张,反倒很真诚地劝道。
“大胆,对我家老爷这么无礼,小心我们老爷让圣上治你的罪!”那下人躲在卢郡仪身后,动作表情滑稽得很。
北子很是疑惑地看着这个家丁,“哎呦,哪儿来的大尾巴狼啊?挺会狐假虎威的啊,来来来,你出来,人模狗样的,来,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小心拔了你的舌头!”那厮似乎依仗着卢郡仪,愈发不客气。
“泊池令,来的都是客,我们又没弄坏你什么,何必呢?”沈明觉看了看卢郡仪,“况且,说不定一会等你要好好招待我们,我们还不肯呢。”
卢郡仪的官服早换成了三品的样式,他上个月受的封,这月底要往池州任命知州,池州离咸城不远,这也是咸城郡主的意思。本来今日是他最后一天任泊池令,明日就要交接,没成想,居然闹出这样的事来。
“你们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卢郡仪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他。
林天主朗然道:“今日登临府邸,确有事想问泊池令大人,只是涉及的内容,”他扫了一眼兴师动众的兵丁,“不宜太多人知道。”
卢郡仪心里量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命官贸然动手,思忖了一番,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我与几位谈谈。”
“大人,不可!”那下人一口否决,“这些歹人用心险恶,如果对大人动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哎,我说你这奴才,成天担什么心事?你们大人都说了,让你们先退下,我们好跟你大人谈谈,你别连你们大人的话都不听。”北子对这个人指手画脚,很不喜欢他说话。
那人登时噤声。
卢郡仪道:“下去吧,我没事。”
“大人!”
“我说,你们下去吧!”卢郡仪怒斥道。
这群人只好讪讪退下,北子又不放心,打开门看了一眼确保众人都退下之后,方才示意林天主。
卢郡仪走到林天主面前,手撑着案,仔仔细细看着林天主的面庞,“可以说了吧,让我知道,你到底是谁,来干什么?”
林天主粲然一笑,眼角的尾纹叠得很好看,“泊池令,为何突然要关闭动云驿?”
一听这话,卢郡仪脸色微微一变,眯起了眼,仿佛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
“关闭动云驿是因为什么?”
卢郡仪长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摇了摇头,站直了身子,“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在下有个朋友从牧国来,结果听说动云驿关门了,没地方住,所以我来问问。”林天主编的谎话,连瑶凌也不信。
卢郡仪自哂,轻蔑一笑,“何必要这么动众?”卢郡仪心知肚明,这些人的目的绝不是要问一个动云驿这么简单,但还是说:“我明日启程去往池州,圣上已封我为知州,我一走,动云驿也得跟着走,整个泊池店都知道的事,你们不知道?”
“借口。”北子冷酷一笑。
卢郡仪挑眉,看了一眼众人,“不信?”
“不是不信,”林天主起身,“泊池令潇洒,一撒手就能走,留下一堆烂摊子,遗害后来人。”
“你什么意思?”卢郡仪强装镇定。
林天主稍一作计,直接道:“泊池令,动云驿,死人了。”
一听这话,卢郡仪傻了眼,他眼里除了惊恐,怀疑,还有一种释然的神光。
卢郡仪即刻召集泊池令众人赶往动云驿,果然,如林天主所言,死掉的两人是他的亲信。他哀痛万分,按捺不住悲愤,竟然落泪大哭。他虽然处处受到庇护,但从未仗势欺人,虽然苛责下属,但心里对众人等量齐观,他一生从未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然而这一次,他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请林先生进来。”卢郡仪跪在两具尸体旁哭了许久,哭红了眼。他也想了许久,他本打算将这事带到棺材里的,但是现在,他要把这件藏了很久的事放到阳光下,让人们看见。
下人们去请林天主,不一时,林天主就进了驿馆,看见角落里跪着的卢郡仪,轻叹了一口气,走近了他。“大人。”
“十五年了,一晃眼,都十五年了,头一次有人问我,不说也不行了,人命关天啊。”卢郡仪背对着林天主,不肯直面。
十五年前,还是淳裕十九年,那时候卢郡仪仅仅是泊池店一家小小驿馆的馆主,驿馆取名动云驿,取自武则天的一首诗,叫《唐享昊天乐》,“式乾路,辟天扉。回日驭,动云衣。登金阙,入紫微。望仙驾,仰恩徽”,他本意是要做大一家驿馆,要让万国来使、王子诸侯都住在这儿,真正成为“登金阙,入紫微”的地方。
但是,泊池店驿馆之多,让他无处立足,最后被排挤到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里。他也不气馁,他是读过书的,知道古时有很多人在成名之前都历经了一番磨难,他这点苦不算什么。
可是,动云驿的生意江河日下,到最后,连店伙计都散了个干净,他本想也就此做了了结,都已备好了毒酒,结果那日来了一个神秘人。
神秘男子一进店,扫视四周的环境,可能觉得还不错,就问:“现在住下可有房?”
一听这话,卢郡仪慢慢抬起头,心灰意冷道:“对不起,本驿已歇业,客官另寻别家吧。”
“整个泊池店再也寻不到你这一家,优雅,韵致,格外通灵。”
卢郡仪一笑,若有所失,“你只当我想?本应在官道两旁,日日迎马车绝尘,哪怕再不济,也是会有生意,何苦落到今日地步。”
“我倒不这么想,此竹林深处,有这等雅致驿馆,只要有人知道,必会车马络绎不绝。”那人似是在为卢郡仪抱不平。
卢郡仪不搭话,他去意已决,量谁也动摇不得。
那人见卢郡仪只是盯着酒杯看,并不搭理他,居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莫不是怕了吧,怕自己再也无翻身之日。”
“我的确怕,人世无常,争斗不休,我既想喧闹,又不愿过于哗众,既想凭一己之力战胜敌手,又不愿工于心计,可恨我心怀大志,终归不得一展宏图,便等来生,再做一英雄。”卢郡仪端起酒杯,“客官为人热情豪爽,今日我却不能行一驿站之责,望客官另寻他家。”
那人眼疾手快,瞧见卢郡仪就要喝下那杯酒,杯子都递到了嘴边,便手发飞镖,将那杯酒击落。
“饮鸩止渴,是能给你黄粱好梦,还是能让你含笑黄泉?”那人不屑一笑。他觉得这人成不了大气候。
卢郡仪不知为何,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还是红着眼问道:“与你何干?”
“你这种人,不论前生今世,还是来生,都是在耗费时间而已,你所想,绝不会成为现实,你只会一次比一次跌得更惨!”那人不知为何突然斥责起卢郡仪来。
“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毫无关系,我真是后悔替你打翻了那杯毒酒!”那人冷冷嘲笑他,“十年扶耙犁,十年穿品服,你只活了前十年,后十年的好光景本来唾手可得,你却弃置若草芥,这才是你该恨的,黄泉路上你若看见往后人生,会不会恼恨地再死一次?”
“你什么意思?”卢郡仪越来越听不明白他的话。起初,他只当他是个好心肠的过客,而今看来,他是另有所图。
那人道:“我什么意思?自然是为了你着想,我也希望你能成就一番大事,不如这样,我们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卢郡仪隐约有些猜测。
“我与你十年为期,我助你生意兴隆,你则要为我行个方便。”那人面目肃然。
“我为何信你?”卢郡仪不会相信谁会这么傻,想要帮一个没落的驿馆。
那人诡秘一笑,“你也不问问我,要你为我行什么方便。”
“是何?”卢郡仪便问。
“我赠百两黄金,并帮你揽客,只是你动云驿日后要为我的人开一条后路,我的人从牧国以外的鄯善而来,没有大平承认的文书,你若能让我的人进关买卖,给他们提供住处,便可以了。”他这要求并不过分。大平这许多年,把守边关严得很,不少商人因为没有那千金难买的文书对大平望而却步。
“我却没有关系,如何帮你?”卢郡仪动心了,奈何力不从心。
“倒也无妨,下个月,你们皇帝的小女儿要被封往咸城,必经泊池店,到时候你听我的,我让你即日攀龙附凤,得一靠山。”那人信誓旦旦,胸有成竹。
卢郡仪眉毛微抖,点了点头。
“你也无须担心,我的人往返路途遥远,而且还要往返牧国、于温经商,两三年才来一次,需要你的地方,不是很多。”
卢郡仪并未松懈警惕,问道:“你图个什么?”
“我在大平根基不稳,需要有人帮扶,否则,怎么经商?”那人云淡风轻,潇洒自如一般,令卢郡仪不得不佩服。
“我便与你约定,击觥三下为约。”卢郡仪举起一个杯子,另一手拔下束发的木簪。
那人毫不迟疑,“好,我与你击觥三下为约,今日就将百金奉送。”
木簪击觥,沉闷之音,却犹似山钟洪音,愈发入人心,让人毛发为之耸立。“约定既成,我便先去,晚时命人送来黄金,我的人不喜说名,你只要听见清脆的铎铃声,便是我的人来了。”
“征铎若干,不知如何辨别?”卢郡仪不解。
那人莞尔,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大堂里回环不绝,“我的铎铃,听起来,那是昆山玉碎凤凰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