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图馆 天图馆登场 ...
-
2.天图馆
昭靖十三年二月。
陵州才入了春，过完二月二，柳条就迫不及待地抹了一层鹅黄，小芽初发，生机盎然。第一只燕子因着南风归来，落在南长街一户人家，旧燕新归，惹得檐下的姑娘直看。
这家院落甚大，三进三出的宅子在陵州也算是一等一的大家，只是装潢略显清贫，正眼一看便知是没落的人家。
“瑶凌，别看了，一燕子，年年都来，有什么好看的？”身着粗布衣裳的小伙端着木盆走到她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禁不住打趣道。
名唤瑶凌的姑娘眼也不挪，不屑一笑，“自打我来，每年都见它，日子一久，我觉得它跟老朋友似的，格外亲切。”
“一只破燕子，还什么老朋友。”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偷瞄了那燕子一眼。
瑶凌烦了他，干脆不理睬他，自顾自地盯着刚搭好的燕巢看，神思却要云游四方去了。
“北子，你小子干什么呢，洗个菜还要这么长时间？吃不吃饭了！”灶房传来一阵大嗓门，糙得要命，跟带了沙子似的，让人耳朵疼。
粗布衣裳的小伙就是北子。他蓦然一笑，眉毛弯出了微弧，抿紧嘴唇，“知道了！”
北子快步跑远，留瑶凌一人发怔，只是片刻，她也笑了，笑的却有些迷惑。她在想一句诗，好像叫什么“燕归巢后即离群”①，归来的燕子也是一个人吗？她想起从前在夕阳古道上拼命奔跑的画面，那是也有一只燕子，在她怀里，可后来，她也忘了它去了哪里。
傍晚时分，大嗓门又响起来，招呼众人吃饭。
瑶凌和北子帮着摆碗筷、上菜，先到桌前的是一个灰发女子，披散着头发，面容怠倦，只是朱唇带火，才让她不显得那么颓废，仔细一看，还画着淡淡的云纹眉。她一壁坐下，一壁对北子说：“你让沈明觉下次别叫这么大声，不就吃个饭，跟打仗了一样。”
北子正在盛饭，忍着笑对女子说：“玄机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哥那脾气，兴许我一会跟他说了，赶明咱都不用吃饭了。”
瑶凌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北子看了瑶凌一眼，“他明天保准不能做饭了，这叫什么，你越嫌我，我越抻着，你再嫌我，我就不干了！”刚刚瑶凌嫌北子手脚不利落，做事太慢，一点儿男人样都没有。现在北子说这话，显然是有所指。
瑶凌听出来之后，抬手就要打，“好你个北子！”
“我刚才听谁说明儿不吃饭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子，穿着大青色缯衣，并白底暗云纹下裳，声音莫名好听，如风撩竹叶，阵阵簌簌。
瑶凌拿下巴对了对北子，“喏，这位说的，要咱们天图馆卡脖颈呢。”
男子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指头扣着红酸枝四足莲花剔犀的桌子，一本正经道：“别的可以，唯独饭食不行。”
北子向来看不惯他，总觉得他跟个公子哥似的。这一次干脆没好气地说：“对，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你冷金猊，你金贵之体，我也不敢怠慢。”
冷金猊略一正身子，点了点头，不急不慢，“我就是这个意思。”
“冷金猊，你炝谁呢？”北子不干了，把手巾一甩，微微发怒。
瑶凌下意识地瞪了一眼北子，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梦玄机波澜不惊地道了句：“要闹出去闹，别毁了这桌饭。”
北子丝毫没感觉到瑶凌的眼神，他早想和冷金猊比个高低了，巴不得现在就出去较量一番，否则这饭他可吃不下去。冷金猊温颜不变，与北子四目相对，根本没有要比试的意思。对他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谁会赢，谁会输，他一早能料到，他莞尔，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瞳孔，脸色微微一变。
“都干什么呢，傻愣着一个个的，有饭不吃是吧，不吃一边呆着去，别占地，老子今天做的焖羊肉，你们不爱吃就算了。”正当这节骨眼上，沈明觉拍着手进来了，他刚才收拾草木灰的时候沾了一手。
梦玄机斜睨了他一眼，气定神闲，“你劝劝这两个人，都不想吃饭，还都占着地儿，你把他们俩请出去，我们吃饭。”
沈明觉也发觉气氛不对，他算是个和稀泥的和事老，一有什么摩擦，他一准儿？夹在中间，劝完婆家，劝公家，不得安宁。他讪讪一笑，“那什么，都赶快坐下，不然一会饭凉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冷金猊先移开眼神，拿起筷子，要挑茭白，刚张开筷子没等下去，北子就拿一双筷子给他拨开了。北子瞪着他：“天主还没回来，你动什么筷子？”
冷金猊微微一笑，蹙起了眉，问了一句：“他？”
“冷金猊，你眼里还有谁？”北子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
冷金猊装出很无辜的样子道：“他现在到门口了。”
果然话音刚落，林天主就进了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北子有点迷糊，这个冷金猊说什么什么准，活见鬼。
沈明觉见了林天主就笑，“天主你可算回来了，大家都等着你开饭呢。”
林天主站定在桌前，琥珀色的眼泛着光，无奈的一笑，“这算怎么回事儿？不是等我吗？”
众人回头一看，冷金猊趁众人不注意，已经动了筷子。他吃的时候毫不在乎他们，毕竟谁会闲的没事儿管别人饥饱呢，冷金猊可是自己都没吃饱。
“冷金猊，你明天再敢上桌，我非把你扎成筛子！”北子歇斯底里。
晚饭过后，北子和瑶凌收拾桌子，沈明觉到内定堂打坐，冷金猊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只剩林天主和梦玄机两个人。在大堂里，林天主打开了火漆的信封，梦玄机斜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撑着头，好奇道：“火漆封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从大梁来的信，为了防劫，还有其它十三封空信封，可送信的人却死在陵州外的泊池店，”林天主一壁说一壁拿出里面的信，“这东西害了不少人啊。”
梦玄机思忖了一番，才问：“到底怎么了？”
林天主道：“大梁通判诡士杰是我叔父的旧友，一年前，千机乾坤图的消息重现大平的时候，我请他帮忙找一些线索，毕竟那东西是在乌梁发现的，不料暗中有人窥伺这一切，差点儿杀了诡士杰，这封信是他拼命保下来的线索。”
“关于千机乾坤图的？”
林天主摇了摇头，打开信纸，“关于北子的。”
一听这话，梦玄机立时坐正，她深吸一口气，静定道：“你找到什么了？”
“当年止宫氏的旧事，或许对北子有用。”林天主轻轻一笑，不再言它。
梦玄机闭上了眼，始终忘不了秘阁卷宗里北子的那一册。年少的他背负着太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或者来到这里究竟为了什么。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不是因为多么神秘，而是因为不能被人知道，秘密的身后就是真相。
林天主、沈明觉、梦玄机三人知道北子的身世，但他们一直隐瞒着，从没告诉过其他人。
这就是天图馆，六个人，一个家，虽然沉默多年，却依旧热血，骨子里深藏着不变的硬劲儿，都走了同一条路，永不回头。
太宗安公六年建馆，韦嬴明执掌馆令，组建天图卫，与禁龙卫并称“二卫”，为大卫国的两把尖刀，后来，疑案尽破，天图馆渐渐没落，加上韦骔林被冤杀，天图馆算彻底销声匿迹了。当年，太宗亲书的“天图馆”金丝楠木牌匾早已被埋在地下，封藏在黑暗里，喻示过去尘封，往事不提。
“北子，你说，咱们的匾真的埋在地底下？”
在灶房，瑶凌和北子一起洗碗，瑶凌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北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擦了一把汗，“真的吧，沈大哥一直这么说的。”
瑶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外面，隐约听见乐声，不禁问道：“哪儿有音乐？”
北子侧耳细听，什么也没有听见，“幻听了吧，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这地儿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音乐。”
两人共同望向外面，黑夜之静，如此而已，纵然明月清辉，皓星繁烁，点缀过的夜也毫无亮度，倒不如一只曲来的恰到好处。没人看见，在屋顶之上，披散着头发的梦玄机再次吹响沉寂多年的斑竹黑漆九节箫，明月之下，箫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夜里，如同晚来的春风，令人觉得心疼而又沉醉。
心疼因为无可奈何，沉醉因为不想去触及它背后的肮脏。
梦玄机知道，这次的风起云涌绝不只是一件旧案那么简单。
注：①诗句出自唐朝罗邺的《惜春》，全诗为：“燕归巢后即离群，吟倚东风恨日曛。一别一年方见我，游来游去不禁君。莺花御苑看将尽，丝竹侯家亦少闻。独坐南楼正惆怅，柳塘花絮更纷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图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