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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平国案 乌梁止宫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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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鳯凰鐸(凤凰铎)
泱风绝毕,有凤来仪。趾攀上桐树,有凰在栖。尔无可恕,诚怨诚艾。自尔彼至,铎铃自鸣。自尔已去,铎铃空鸣。
·引子·
卫建都旧楚郢,易名陵州,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揽臂吴粤,为不可多得的灵毓之地。太祖高奭僖在西瓯起义,率东海、骆越、闽越等地众人一路打上北方,在楚国故都郢,即是荆州,建立政权,定国号为“卫”。高奭僖自称“卫越公”,身为卫国后人,他一心想光复卫,然而相距千年,已是不可能。越公十年,高奭僖薨,长子高伦即位。高伦承父志,称“卫安公”,时天下兵甲方殷,陵州城内多发迷案,迟迟不破,安公便暗中组建天图馆,以破奇案。天图馆交由开国功臣韦嬴明掌管,并在几月之内就成功破案。安公三十六年,天下局势有所稳定,高伦便改称“卫宣王”,开始分封诸侯。宣王之后的成王开始大扩疆土,西北攻牧国,东北战于温,夺下西山要塞,但成王暴戾恣睢,疑心忠臣,先后将数名开国功臣诛杀,其中就有韦嬴明的儿子韦骔林。也是从那之后,天图馆销声匿迹。
成王仙逝,宁王即位,颁诏天下:“始建大卫,宜开新元,自此即位,定年号鼎隆”。自此,王乱频发,诸侯蜂拥而起,想争夺王位。一连十年间,战乱不息,百姓涂炭,饿殍遍野,流血成河。鼎隆十年,甲子王乱爆发,六王夺嫡。鏖战许久,最终自立为“宣山王”的高镒逼进睡虎台,逼死宁王,旋即在睡虎台以玺自封为帝,改睡虎台为太玄殿,是日登基,定国号为“大平”,更元淳裕,以鼎隆十年为淳裕元年。这是二百年大平的开端。
高镒追谥了前面四位王公,分别为平太祖、平太宗、平文宗、平清宗,并设宗□□。又设内史府掌管史书,归化府统管邦交事务,大理寺负责刑案,掌玺阁典掌玺印。此为“五府”。他还设“六院”——九夏院、知诰院、保理院、司京都督、抚州院、总司院。高镒虽是帝王之才,却继承了文宗一贯的暴戾,残害忠臣,制造了二十五年的“淳裕冤案”。
1.大平国案
太祖建国至今九十八年,历王乱,受外侵,国家风雨飘摇、旦夕存亡。甲子王乱后,宣山王高镒逼死清宗,在太玄殿登基即位,即是平茂宗,定国号为“大平”,更元淳裕,以鼎隆十年为淳裕元年,时称“裕帝”。
裕帝生性多疑,且手段残暴,一登基就下令抓捕参与王乱的其他五王下狱,又授封亲信为左相,以钳制右相傅宪。淳裕二年春,他御驾亲征,打败修格尔族,夺回西山要塞;又征讨牧国,攻下清凉州,迫使牧国与其修约联姻,不再犯边。裕帝易任人唯亲,在十年时间里,删排异己,外放京官,流徙诸王,朝堂一时乌烟瘴气,士臣们皆为深忧。
当时内史府刊校史司纪叔云却称:“大平百零八年来,不见今时太平,内定外合,万象繁荣,民居自乐,商往客来,是谓大平盛世。”
史家之不幸,一国之蠹虫,是此而已。
“官家,您今日怎么又典封了纪司史?不是月前才加封了九夏院知事吗?”在玉昭宫内,贵妃曹显筠正在给裕帝按摩,不由问了一句。
裕帝闭着眼,十分受用的样子,“纪叔云是块好料子,办事儿利落,真能堵住悠悠之口,比傅宪那老朽有用多了,朕把内史府、九夏院交给他,很放心。”
曹显筠停下手,心事重重地道:“但官家把五府六院分了两处给他,臣妾有些担心,权不在您手里,到底不安心。”
裕帝慢慢睁开眼,侧过身子来,拉过曹显筠的手,紧紧握住,“你为朕着想,朕知道,你要信朕,朕做的一切心里都有数。”
裕帝满含深情地凝视着曹显筠,一种承诺,千般深情。
淳裕前十八年的大平风光不胜人羡,万国来朝,邦交夷附。盛世光景本如画卷初展,却未曾料只显了一点山角,就又陷入乌云当中。也是,靠武力杀伐撑起来的王朝,终归会败给虚腐颓靡的内政。
淳裕十八年仲夏,牧国突袭素有“人设天险”之称的首乌关,在三日内就轻松攻破,犹有当年大平铁蹄踏破清凉州之势。大平西北的重门就此打开。
战事来得快,攻得猛,死得惨,牧国的突袭震惊了大平全国。裕帝盛怒之下,斩杀了好几名空谈误国的大臣,也只平息了一点点怨言。傅宪主战,上奏要对外用兵,但纪叔云却主和,上奏要对内革除政弊,对外修约求和。
“圣上,首乌关已陷落,乌梁镇告急,乌梁节度使止宫黎浴血抵抗,若现在不派兵支援,恐怕令忠臣心寒,重镇不保,也令天下人心寒哪!”傅宪持笏奏表,一腔热血,耿直不二。
裕帝本就好战,这一次让人打到家门口,当然火气大,也想派兵支援。谁知这时纪叔云站了出来。
“启奏我主万岁,臣以为,傅相是在借机要以此扰乱朝纲。”他眉骨高耸,眼里火一般的睛光。
“纪叔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蛊惑圣听?到底是你的富贵荣华要紧,还是国家命运首冲?”兵部侍郎站出来大声指斥他。
纪叔云根本不去理会他,接着道:“万岁,臣是说实话,您想想,现在如果调兵,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拨驻畿军队去,但必然会使都城空防,一旦政变,万岁安危难测,二是从南面越军营调兵,但一旦南方调走军队,五王必会趁机反叛,届时外有敌军,内有王乱,大平才是真的岌岌可危。”
他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轻描淡写中却暗将矛头对准了傅宪,你主战,我就说你借机要推翻上面那位,按上面那位的猜忌,你的主意没法实现了。
傅宪是清宗的老师兼岳丈,对裕帝逼死清宗一事存芥于心。但他绝无要推翻裕帝之心,他深知这位皇帝过人的才能。
良久,裕帝才从深思中脱出来,道了句:“纪卿说的有道理。”
“圣上!”傅宪猝然跪下,“您要弃了乌梁,弃了止宫氏吗?大平开国百十余年,几十位开国功臣,只有止宫氏还苟延残喘,尽力尽忠地为大平守江山了,您若断臂求自保,必遗世人诟病,史家不容啊!”
“谬言!”纪叔云侧头看着他,“世人诟病,史家不容?傅相言过了吧,我主天恩浩荡,正是百姓敬仰,人神共举,何来诟病一说?况且,史家是绝对不会因为万岁的明智之举而像某人一样大肆渲染的,万岁之功德,尚且歌不完、书不尽,您又何必屡屡出言中伤,恶意诋毁呢?”
裕帝面色沉了下来,阴郁无情,心里还在反复默念着傅宪刚才脱口而出的“苟延残喘”四个字。
“纪叔云,我大平必毁于你手!”傅宪老眉抖了一抖,一口气上不来,便倒了下去。多亏后面的大臣扶着,又给平了平气,才好过来。
裕帝也不着人上前照拂,只是冷着口气道:“止宫黎手里握着多少兵权?”
兵部侍郎回禀:“大平军队的五分之一,二十五万。”
这时纪叔云不痛不痒地呢喃了一句:“赢也容易,降也容易。”
声音虽小,却在空旷的大殿里绕梁不绝。裕帝满面威容,用一副了无牵挂的语气道:“二十五万大军,牧国不过三万踏冰铁骑,三万执矛战士,止宫黎若受不住乌梁倒也困难,首乌关虽破,乌梁镇尚在,就等着止宫黎的消息吧。”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便添了句:“傅相是三朝元老,在朝堂上尽了一辈子力,如今正是承欢膝下、尽享清福的时候,朕念在你这般鞠躬尽瘁,封你为唐国公,永世延袭,但,从明日起,唐国公便不必早朝议事了。”
傅宪一生为国,生逢好时,历辅三朝,耿直忠正,可谓大平第一功臣,却落得今日下场,凉透人臣之心。
弼政大臣立时跪地请命,“圣上,国不可一日无相,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接着众臣皆跪,“请圣上收回成命。”
洪音无量如山钟,在大殿回环不绝。
裕帝藐视群臣,看着一班朝臣,最终把眼神落在了纪叔云身上,“朕知国不可一日无相,现擢内史府刊校史司、九夏院都立知事纪叔云为佐政大臣,行右相实职。”
傅宪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气绝太玄殿。一代名相,折于纪叔云手。
皇帝按兵不动,急坏了乌梁镇。加上易相一事,前线就有些不太安稳了。
止宫黎和夫人慕韬站在望烟关城楼上,远眺着三十里外牧国大军的营地。他们节节败退,无论所守的关隘多么险要,仿佛牧国大军统统知道它们的破绽,毫不费力的就攻下,所到之处,屠城而止。止宫黎忧郁万分,断眉之下的双眼布满血丝,他为了战事,已经数夜未眠。牧国大军以破竹之势荡平乌梁六州,兵临大平最后一道关隘望烟关下,而望烟关前一马平川,无所依据,且孤掌难鸣,被攻下也只是旦夕之间。
“狼烽关也落陷了,守城的张将军一把火烧了粮仓,自刎在敌军面前,还是屠城,一个活口也没留。”慕韬身披战甲,金鳞向日,剪去了长发的她格外冷酷,丝毫没有女子的情感。自从敌军来了后,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慕韬了。
止宫黎像尊佛像,动也不动。
慕韬的唇干裂失色,她望定自己的夫君,神情莫辨,“黎哥,乌梁所辖十三关、七州八十乡、一百六十三村,已经丢了大半,二十五万大军投降的就有十五万!”她艰难地动了动喉头,“现在整个乌梁都心摇不定,人心不稳,这一仗,如何赢?”
止宫黎结满血痂的拳头猛地捣向城堞,他咬紧后牙,却无可奈何。身为将士,他可以陷阵杀敌,可以马革裹尸,却唯独不能逼皇帝调兵。政事他插不了手,战事他又扭转不了,何等可哀,何等心塞!若他降,牧国必定以礼相待,可惜他是止宫氏的后人,祖上有训“杀身救国,违逆者天地同诛”。一个身份定了他一生。
长公主给他来过信,叫他坚持住,她会很快让裕帝发兵。
可这一等,就又是半个月。
“雷将军与我商量,放军进关——”
“不行,黎哥!先辈们守了几代人的乌梁,决不能在咱们手里断送!”慕韬一口否决。
止宫黎无奈一笑,痛苦里带着自哂,“可高镒无义!”
慕韬心里那股劲儿也消了一半,冷冷道:“昏君当道,我等悲哀。他可无义,我须自律。”
两人一齐望着远处的连山,落在夕阳的余晖里,涌着捉摸不定的身姿,仿佛是和风云的一场约定,约定了一场阴谋,波诡云谲里,险象环生。
忽然,止宫黎抱住慕韬,把下巴抵在她粗糙的额头上,眼睛里闪着光,“韬妹,此一役九死一生,我不怕死,但你不能死,你带着北儿今夜就走,我让人护送你们南下。”
“生死不可惜,但求与君共。你在,我在;你死,我绝不苟活。”慕韬从来不惧,她的心只在这漫天黄沙里,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止宫黎紧紧抱着她,如同她是那一缕霞,一旦抓不住,将永远消失。“可是北儿呢,北儿才多大?”
慕韬心里一横,依旧冷面,“我让林奇带他走。”说出这句话时,慕韬心如刀绞,一个母亲如何能抛弃自己的骨肉?但为了这国,那昏君,那些更多的家,她只能舍。
止宫黎哽咽,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是我亏欠了你们。”
小人谗言,帝上不明,乌梁已成弃子。不是没人请命上谏,六政大臣(开、宣、弼、佐、献、知)除了纪叔云外皆罢朝不议;四大国公(虞镇襄秦)请出金权杖喝令裕帝发兵;长公主甚至派人到军营假传圣旨以希图发兵。但,哪怕死了傅宪,令众人激怒,裕帝就是不听。
皇后白氏传纪叔云入宫,在坤元宫里审问了一番,但最终悻悻作罢。
纪叔云只是沉默,沉默之中藏匿着他的本来面目。
陵州皇宫外东御大街,一座从外看就奢华豪大、极尽轮奂的府邸。有金丝楠木作芯儿,降香黄檀作面儿的大门,刷了金漆,配了黄铜鎏金的螭首,上面的门钉是王侯专用的六十三钉,门匾是裕帝亲书的“史相府”。这便是纪叔云的府邸,唯一一个自称“史相”的人。既史又相,得个周全。
“大人,话儿已经带过去了,那人到底不一般,居然还真跟牧国国师见上面了。”纪叔云正在乘凉,下人立在太阳底下禀事。
纪叔云两眼一眯,老谋深算如他,何尝不知那人本领,“再封两箱黄金给他,告诉他打点好一些,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上次狼烽关里的内应莫名其妙地投了护城河,要不是本相早有打算,这狼烽关可是攻不下了。”
“小的明白。”
纪叔云不放心,又问:“你说那人不能和牧国国师摆我一道吧?”
下人一怔,思虑了一会儿方道:“自是不能,您手里握着千机乾坤图,牧国国师心里着急着呢,况且,他要是得了乌梁镇,还不得好好巴结您这位贵人,保不齐......”
他忽然止住,纪叔云知道他的下文,也只是轻轻一笑,浅笑辄止。“迦娜罗许诺本相万寿方,必会有自己的心思,本相当有所防范。”
“史相大人英明。”
“你给赵曼笛捎过信儿去,止宫氏一族百年的辉煌该到头了,她在乌梁的太平日子也到头了,这月廿八,本相得看见止宫黎的项上人头!”纪叔云匀了匀气息,“不管用什么法子,得让这件事从本相身上撇得干干净净,否则,她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纪叔云到底是文官,手上没兵权,净干这些龌龊勾当。
赵曼笛是止宫黎收在演兵场的二房。
不过三日,望烟关被攻破,止宫黎和慕韬被迫退守大梁城,时是四面楚歌,乌梁沦陷,弹指之间。但牧国军队却在望烟关按兵不动,又是两日光景,敌军突然后撤,撤回了安州。止宫黎尚不知事发原因,京都那边却来了督抚,领着四万轻骑围住大梁城。满城军民欢庆援军到来,然而督抚进城宣旨,废了止宫黎节度使一职,并押解止宫氏及家眷入京。众人大惊,要知牧国军队还未退出国境,止宫氏一走,乌梁这儿算是空心儿了,牧国再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
原来这正是纪叔云的好计谋。
他派人告诉赵曼笛之后,赵曼笛自不敢怠慢,连夜想出一招:盗印假传。赵曼笛的仿字是天下第一,她趁止宫黎疲于战事时,偷出使印,又自己仿其笔迹写了一份“降和书”,大意即是两个字:卖国。附上使印之后派人送往史相府。纪叔云同时书信给迦娜罗,配合其演一场将计就计,坐实了止宫黎叛国的罪名,纪叔云又将降和书上呈裕帝,这才让裕帝大怒,下令捕止宫黎归京。
里应外合,这场奇冤大案无人可破。
“瞧瞧你们口口声声说的良将忠臣,还不是一样卖了大平?”裕帝在太玄殿将降和书传阅,又怕众人不信,还找出从前止宫黎的表奏折子来对比。分毫不差。
纵使众人再不信,如今物证在这儿也无可反驳。
长公主却疑道:“怎么我就不信这什么降和书,止宫黎我是知道的,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人人都有疑,但没有人能站出来。
此月廿七,众犯归京,裕帝在太玄殿升堂审国案,止宫黎及慕韬被押上大殿。、
大平自卫时起至淳裕十八年间,只有两次国案,第一次是太祖越公十年,审秦豫王,耗时三天三夜,才撬开秦豫王的口。第二次是今天,审止宫黎,但却只用了不过半炷香。
纪叔云提醒过裕帝,“万岁,审人不可拖,用刑不可迟,定罪不可疑。”
所以,审案十分简单。在众臣的目视之下,裕帝问:“止宫黎伱卖国行径犯了大平律的首律,可知罪?”
已除甲的夫妇二人面容威严,虽面带伤疤,头发蓬乱,却不减半分英气。正是“战甲往年血浴身,金英眉宇两边分。当时沙场舍颅士,九天不问作冤魂。”
止宫黎平静地回答:“无罪。”
“荒谬,现物证在此,你身为朝廷重臣,既已叛国,又何须欺君罔上,白费了朕对你的一片信任。”
“臣从无卖国,何来此罪?”止宫黎双目炯炯,如曜日灼。
“你若认罪,朕可不诛你九族,三族便可。”
“臣无罪,不须认罪,”他不卑不亢,“陛下若要睁眼乱判,必会遭万世唾骂,成千古罪人。”
裕帝一时语塞,涨红了脸,“荒唐,朕诛杀叛国之人倒要遗骂万年?”他继而又问慕韬:“止宫慕氏,你可知你夫君外结夷族,叛国叛军,还是你也有参与其中?”
慕韬脸色不变,气定神然,“臣不知,臣不信,臣更未参与。臣与夫君绝不会做这等丧尽阴德之事,必是有奸佞小人从旁妖言惑众,陷害我止宫氏!”
“铁证在此,你还敢嘴硬!信不信朕灭了你们满门?”裕帝大怒。
慕韬冷冷一笑,眼神绝望,了无生色,语气却格外坚定,“一国之君,如此无能,倒不知谁保举你坐了这皇帝,害死一班忠臣,苍天有眼,定降罪大平,降罪于你这皇帝!”
裕帝一听,猛力推翻了金龙案,折子和奏章落满一地,他怒目圆瞪,气得鼻子直呼气,“拉下去,砍了!”
众臣皆惊,议论不止。偶有要出来请命的却被一边的人拉了回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看了看皇帝右手边的位置,不见纪叔云。
头顶的蟠龙藻井一重一重俱是枷锁,锁住了这太玄殿,锁死了一群人。
“我止宫氏为大平江山流过血、舍过命,我太祖父当年一人执刀给你们姓高的守住了大梁城,我祖父率三千铁骑荡平燕山,逼退修格十万大军,而今呢?而今你们给我下冤狱,要灭我满门?”止宫黎双眼布满血丝,决眦而视,看尽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慕韬也愤怒着,狂笑不已,“活该大平动乱多年,这许多忠魂,便不要你安宁!”
“我不怕死,但为了你死,我真恶心!”
止宫黎说出最后一句话,冤屈溢于言表。
第二日午时,在秋场上,止宫氏满门,株连了十族,共一百四十七人,均被斩首,流血积河,染地三尺。那一日,天下出奇的静,各地方县志上都记载着这么一句话:“淳裕十八年仲夏廿八,蝉聒乍绝,三日不鸣。”据说,西山的大雁倾巢飞出,在空中盘旋了许久;乌梁海里的鱼跳波而出;清华寺无寿潭里的玄武龟竟口吐莲蓬,即刻归天;蜀州大雪,云台飞霜,大理地震......
真也好,假也罢,都是人们对止宫氏冤屈的不满。
裕帝终于害怕了,他请福深殿的法师做法事驱邪。可是又有何邪可驱?
大法师只是说:忠臣的冤魂和节妇的冤魂是天底下无法驱散的魂灵。它们曾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人醒悟,有人明白它们的苦,也希望有光,照进怨云。但,冤屈还是造就了死亡。自古以来都不缺冤死之人。
牧国本来从安州要进犯大梁城,但突然军中疯传时疫,大营走水,弄得人心惶惶。国师迦娜罗在拿到一半的千机乾坤图后,并未应约回报纪叔云万寿方,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千机乾坤图,半年后,陆续撤兵,归还了乌梁。纪叔云气归气,但哑巴吃黄连,终究无可奈何。
又是半年,纪叔云在家里被杀害,凶手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先从脑后开刀剥皮,只剥到一半,又开膛破肚,将其内脏一一切碎。人们发现他时,早已经腐烂发臭了。但大理寺不立此案,也不追查,只是一把火烧了史相府,也烧了纪叔云。
他做的恶终于遭报,他的命被无常索走,他要下阿鼻地狱。
纪叔云虽死,裕帝仍未停止其暴行,仿佛一个人做多了坏事就会上瘾一样,也不觉得自己该背负什么良心,总觉得事情本该这样。慢慢地,深陷泥潭,无法自救。
止宫氏满门十族,应是一百四十八人。是的,走了一个止宫北。但无人注意到这一点,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呢。
止宫北,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