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如此，奈何曾经》黎浅落

7、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在这段故事

　　收到付思航信息的时候，我刚刚结束和导师的见面，抱着我那用了将近五年又重又旧的手提电脑和一堆资料往回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付思航的名字便映入眼帘：“我要去英国了，你有空吗？”
　　今天难得的阳光明媚，手机屏幕在太阳光底下完全看不清楚。我上下左右调转着手机屏幕，才敢确认我真的没有眼花，这条信息确实发自付思航。
　　“什么时候？”
　　“大后天到伦敦，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
　　正要回复时，我爸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起，浑厚的男高音瞬间把我震了个半晕：“小昔啊，在干什么呢？”
　　我看了下表，此时国内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半，答道：“刚见完导师，正往回走呢。爸你怎么还没睡？”
　　“才十一点半呢，睡什么睡。”
　　“噢。有事吗？”我捧着电脑和资料的左手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心里想着速战速决。
　　“你最近有空吗？”
　　“忙着毕业论文呢，怎么了？”
　　“我听你付叔叔说，付思航准备要去英国了，你要有空的话陪陪人家啊，毕竟你也在那住了快一年了，人家在美国时还挺照顾你的，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我爸现在要在我面前，我一定翻他个白眼，什么年代了，还报恩呢，武侠片看多了吧。我说：“我最近挺忙的，还有好几个采访要做，哪有那么多时间。还要见导师，之前收集的数据还没……”
　　“哪来那么多事做，时间都是可以挤出来的。乖，服从组织安排。”还没等我列举完我有多忙，我爸就打断了我，强硬的态度不容我拒绝。
　　“好吧，我可以去接机。”
　　“你别想着和人家见一面吃顿饭就完事儿了，带着人家在英国好好转一转！”
　　果然是我爸，猜到了我的鬼心思。
　　接下来我爸又在电话里嘱咐了我一番，无非是建议我们玩几天啊，去哪里玩啊，玩些什么啊，怎么玩啊之类的，那熟门熟路的架势好像他老人家来过英国一样。
　　没办法，我这任务算是接定了。
　　挂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老实说，收到付思航信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毕竟我现在真的不太敢见他；可是，另一方面，我还是挺想见见他的，而我爸的电话，正好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再次打开和付思航的聊天界面，回复道：“一个人吗？”
　　“嗯。”
　　“准备去哪里转转？”
　　“还没想好，就想随便走走。”
　　“如果没有计划的话，我当一回导游带你走走吧，以报你在美国的照顾之恩。”我学着我爸的口吻说道，被自己恶心得一地鸡皮疙瘩。
　　“好的。那我负责买单。”
　　我笑笑，回复道：“把你的航班号发给我，我去接机。”
　　五分钟后，当我回到房间时，付思航已经把航班号发了过来。我看了看桌上的日程安排本，大后天本来约好了和导师见面，看来只好改时间了。我发了个邮件给导师更改了见面时间，并告知他接下来的见面可能都要改在网上进行了。导师很好说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事先编好的理由一点都没有用上，内心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接下来，我熬了两个通宵把手上现有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初期报告，交给了导师，这才踏上了开往伦敦的火车。
　　到机场时，付思航的航班已经到了。到达口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来接机的人，一个个都是比我高大的外国人，个子不高的我不得不踮着脚拼命往里张望，生怕一疏忽就遗漏掉了付思航。
　　然后，我看到付思航出现在了人群中，当天到达的人中少有亚洲面孔，我一眼便认出了他。而他也看到了我，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欢迎来英国。”
　　他只回以我微笑，没说话。
　　两年不见，你还好吗？我在心里默默问道，嘴上却只能说：“累了吧，走吧。”
　　我带着付思航来到事先订好的民宿。这个地方是朋友推荐的，距离市中心不远，出门就有地铁站，去哪都方便，最适合游客居住。民宿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英国本地人，把家里闲置的房间出租出去，顺道认识了好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
　　我们到达时，他们正在喝下午茶，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于是我和付思航得以品尝到了传说中的英式下午茶，还打听到了一些伦敦市内冷门但有意思的好去处。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去了那些伦敦的游客必去景点——大英博物馆、海德公园、塔桥、伦敦眼……虽然在英国生活了将近一年，但我一直没有机会来伦敦玩，每次来都只是为了办事，匆匆来又匆匆回去。付思航的到来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在每个景点，总能看到我在付思航面前兴奋说个不停，东看看西摸摸，好像第一次和父母去动物园的小孩对什么都好奇。而付思航与我恰恰相反，就好像带着孩子去动物园的爸爸，只跟在我身边心不在焉地走走看看。这样看来，我更像第一次来英国的人，而付思航更像是那个在英国生活了很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
　　我说：“付思航，你也提起点兴致嘛，哪有你这样的游客的。”
　　此时我们正坐在伦敦眼里升到了高处，我已经说了大半天的话了，到后来我都觉得我太吵了，而付思航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半响才回答我：“嗯。挺好看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太敷衍了。”
　　他轻笑，“看你那么开心，第一次来伦敦呀？”
　　“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那你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至此，我彻底放弃了让付思航提起兴致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付思航，总觉得他眼里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阴霾。我猜想这应该是他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原因，但既然他选择不说，我也便选择了缄口不言。

　　在伦敦的第三天，我和公司约好了作采访，付思航说他可以一个人四处逛逛。临出门时我晃晃手机说:“完事儿了我打给你。”付思航对我摆摆手，要赶我走。
　　出门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还在餐厅里安静地吃着早餐的付思航，淡淡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氤氲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此时的付思航是孤独的，虽然在外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结束采访时已接近傍晚，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付思航的电话，没有人接。我再拨，几声‘嘟嘟’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Hello。”
　　我顿了顿，以为拨错了号码，看了看屏幕，号码正确，于是说道：“是我。”
　　“噢，是你啊。”
　　“在哪呢？我去找你。”
　　“我在……”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你等下，我把定位发给你。”
　　挂断电话，手机收到付思航的定位。我点开，看地址是个酒吧，心想着不是吧，大下午的泡吧，一边出发往付思航那儿赶。
　　赶到酒吧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此时的酒吧内人不算多，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伏在桌上的付思航。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道：“喂。”
　　付思航快速地抬起了头，看了看我，“来了。”
　　只一眼，我就看出了付思航此时已是醉了，但他还是和平时一样安静，不吵也不闹。都说酒品如人品，这样是不是可以说明付思航人品还不错呢？我在心里想着，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呀？”
　　他笑笑说：“没多少，放心，我没事。”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陪我喝点吧，”顿了顿，“不过不能喝多了，会醉。”
　　我要了一杯长岛冰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问道：“你怎么大白天喝酒呀？”
　　身旁看着酒杯发愣的付思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我怎么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为了我。”
　　“我们分手了。”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从这些天付思航的表现，我已经猜到了他有事，但纵然我想过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点上，准确地说是我没敢想。
　　见我不说话，付思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那晚，我第一次了解到了她和付思航之间的故事。
　　和付思航一样，乔楚静也是在初中的时候就转学来了加拿大。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虽然乔楚静比付思航小两岁，但因为在国内时上学早，两人是同时进入大学的，同院不同系。大二时二人开始熟悉，最终在一起，到今年为止，已经在一起两年多了。前段时间乔楚静突然提出分手，称喜欢上了同校的学长，以付思航的性格，自是不会拼命挽留，两人最后和平分手。再后来，就有了付思航来英国散心一说。
　　我一直坐在付思航身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不打断他。酒吧的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四周开始变得嘈杂，只我们这一隅显得格格不入。身旁的付思航还是这么安静，平静的表情下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我没来由地觉得很伤心，在这段故事里，我永远只能做一个旁听者，故事主角的快乐或悲伤从来与我无关，不由我参与。
　　不知道说了多久，付思航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座位，问道：“你能走吗？”
　　他走出座位，径直朝门口走去。可是出了门口他就不行了，软软地顺着路灯杆子就倒了下来。我上前扶住他，我想要推开我，我紧紧抓着他不放，他也就妥协了，任由我扶着。
　　回到民宿时，我们的动静吸引来了老夫妇，我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付思航，一脸抱歉地看着面前惊讶的老夫妇。见状，老先生赶紧上前帮我一起扶着付思航，老太太则走在我们之前帮我们移去可能成为障碍的东西。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我和老先生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付思航弄了上去。把付思航丢在他的床上后，老太太关切地看着此时已睡得不省人事的付思航，问我他怎么了。我说他只是遇到了些伤心事。老太太接着问我能不能照顾他，需不需要帮忙。我谢绝了老夫妇的好意。夫妇俩下楼时还不停嘱咐如果有事一定要叫他们。我一个劲地说好。
　　简单帮付思航收拾了一下，我便关了灯，爬上了自己的床。
　　四周很安静，旁边床上传来付思航轻轻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轻声呓语。
　　一切都很轻，而我却久久未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