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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闱 洪武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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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冬至。
这年冬至,太祖皇帝征集乐师,我和他一起进了皇宫。
我俩和其他乐师住在一起,除了出礼仪之外严禁外出。我憋得实在是快要受不了了,他却如以往一般平静,天天弹起那张叫做飞瀑连珠的琴,脸色却越发的苍白。
已经一个月有余了,却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听宫女说,皇上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着的,宫里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他。
难道要一辈子憋死在这里么。
深宫大院,锁清秋。
这天他又弹起曲子,那是他即兴所作,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我伏在书案上打盹儿,隐约见得一个人走了过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身着一袭绣着飞龙的金袍。
我偷偷瞥了一眼大少爷。
他好像没有看到眼前的人,专注于弹那首曲子。
老人没有打断他,直到一曲奏完。
大少爷站起身,对老人恭敬拜了拜。
老人长叹了口气,问道:“其挥弦有时琴音流动,如风似雨,如飞泉激浪;有时快音急切激越,悲痛迫切之情涌溢。又或大曲之奏如行云流水,舒卷收放,缓急相接。这绝妙的琴音中似有悲戚,可对?”
大少爷不做声——没有任何表示。
老人上下打量了大少爷一番,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从此往后,你就跟着朕吧。”
直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我才知道这个老人就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真的是老了,那些奏折他看过之后,很多都记不清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批阅大量的奏章,而且让大少爷在一旁为他弹奏琴曲。
一旦有了空隙,太祖皇帝就不停地说话,像是说给大少爷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话的内容大多是回忆往事,似乎是对这些事情的铭记才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太老。
马皇后仙逝已久,太祖皇帝几乎都是一个人用膳,现在是他跟大少爷,再加上小小的我。
“来,小决明,”太祖皇帝给我夹了块雁腿肉,温和道:“尝尝这块肉怎么样。”
这种时候,我往往是赶紧接过去,一声都不敢吭的。
那些太监们说太祖皇帝很少这么客气地对待别人,大臣们都惧他如虎狼,因为一不留神就要掉脑袋。
好像君王都是要杀掉很多人的,杀掉那些不听话的人。
而他绝不会杀大少爷,因为大少爷弹奏的琴曲让他很满意。
尽管有时候,大少爷的曲子会让这位老人落泪。他好像有很多伤心事,最近他总是念叨一个叫朱标的人。
“标儿是个好孩子,他一直很懂事,很照顾他的弟弟们”太祖皇帝擦了把眼泪,道:“他一直很听朕的话。”
他接着又道:“朕杀那些大臣,是为了给他拔干净皇位上的刺。他年轻不懂,跟朕说‘父皇是尧舜那样的君王,才会有尧舜那样的臣民’。当时朕还很生气,现在想来,朕的标儿啊……”
每当这个时候,这个曾经号令百万雄师,如今坐拥天下的皇帝,不过是个痛哭流涕的垂暮老人罢了。
不过,悲伤都是暂时的,他也有精神愉悦的时候,那就是当他的一个孙子来探望他。
不久,他便立了那个孙子为太子。
太子跟大少爷年龄相差无几,两人相处的不错,他很喜欢跟大少爷学习弹曲。
渐渐地,很多王公贵族都知道了太祖皇帝的御用琴师、太子的曲艺老师绝音公子。
这里面自然有不少藩王。
但是太子不喜欢大少爷跟这些藩王结交。
据说在他的这些叔叔中,有的曾经欺负过他。其中有个人,他提起来就咬牙切齿。
这人便是燕王。
据说太子有段时间和燕王在一起学习,课业结束之后,太子在回行宫的路上,被这位燕王截住了。
也没有什么极其恶劣的事情发生,只不过是燕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不意儿乃有今日!”
太子非常害怕,若不是太祖皇帝及时赶到,不知会酿成什么后果。
大少爷似乎对这个燕王有些感兴趣,想尽了办法见得燕王一面。
这一见,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了略微的失望。
我不知他为何失望,大概是燕王的相貌不尽人意吧。
尽管是换了地方,也比之前的条件好了很多,但我还是有种深宫大院苦闷孤独的感觉。
有一次,我看到大少爷在描一幅丹青,笔触极其细致缓慢。我终于忍不住了,上前道:“大少爷,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大少爷过于认真,没有听到。
我又提高了声音:“大少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的手猛地一抖,墨笔点错了地方。
我这才想起,所谓的家早已不复存在了。于是我吓得大气不敢出,等着他的反应。
大少爷却是顿了一顿,笔尖停留在那幅画上。
我漫不经心地凑过去一看。
一头威武雄壮的黑色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