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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命 《水调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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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调歌头》
宋·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十五,这里的节日味非常浓厚。
锦弦想要去看河灯,大少爷便让我看着她。他自己则是到处逛逛。
这样一个男人,就算是走进了人流中,也是极其扎眼的。远远地,我已经看见不少小姑娘对他指指点点,掩面窃窃私语。
当然,她们十万分不敢上前搭讪的,因为她们已经清楚地看到,这个英俊的公子身边,还有一个肚腹微微隆起的美丽少妇。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那些姑娘们心里多么怨恨,也总是不能强求的。
此时阿婧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光彩。周围未出阁的姑娘们羡慕嫉妒的神情,真是对一个女人极大的赞美。
夫复何求!
一群公子哥溜达了过来。
“绝音?!”为首的那个公子哥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难道是我看错了,这不是绝音么?!”
大少爷微微一愣,笑着点了点头。
我赶紧带着锦弦跑了过去——我又要派上用场了。
那公子哥拿手中折扇拍了下大少爷的肩膀,笑骂:“你还知道回来,弟妹都独守空闺三四年了,你这混蛋……”
随后,他注意到了怀孕了的阿婧,又道:“这……这刚回来没多久,弟妹又怀上了啊!”
大少爷笑了笑,阿婧却羞得埋下头去,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那公子哥身后一个青衫公子又接话道:“音儿哥,你总算回来了,不仅是嫂子想你想的苦,我们兄弟几个也很是思念你啊。不如在这中秋佳节之际,你我痛饮几杯如何?”
大少爷想了想,看了看阿婧。
阿婧会意,点了点头,叮嘱道:“记得别太晚。”
随后,阿婧带着锦弦离开了。
青衫公子随口一问:“音儿哥,兄弟几个见面,你怎地不说话啊?”
未等大少爷示意,我接话道:“公子,我家大少爷已经失声多时了。”
“啪!”
一柄折扇落地。
“绝音,”为首的那个蓝衫公子为大少爷倒了一杯酒,叹息道:“我们知道你痴爱音律,可是,可是就这样失去了声音,未免有些惋惜。”
大少爷淡笑不语。
青衫公子已经喝了几杯酒,眼圈有些发红,他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道:“音儿哥,我萧连总算知道为何自己的琴艺比不上你,实在是敬佩。来,我敬音儿哥一杯薄酒!”
说完,他敬了敬大少爷,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大少爷也喝下了酒。
我有些担心,他已经被劝了两坛酒,其他人都喝的半醉了,而他似乎一点醉意也没有。除了身上有些淡淡的酒气,几乎看不出他喝了酒。
大少爷起身,朝几位公子拱了拱手。
不用我代言,这意思够明了,就是我要回家了。
蓝衫公子劝道:“别着急走嘛,你我兄弟几个好不容易聚一聚,不醉不休!”
大少爷正要推辞,又一公子笑道:“音儿哥也不想走,但家里的被窝实在是又热又香啊!”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句话到底哪里好笑了?
大少爷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喝酒上了头,脸颊有些发红。
之前的萧连又劝道:“音儿哥,你我多日不见,眼下的情谊万万不要推辞,否则就太不给兄弟面薄面了。”
大少爷看了看窗外夜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段停留,之后将会给他带来一生中最为恐怖的噩梦。
就这样,大少爷一直到三更才得以脱身。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黑暗的恐惧驱散了我方才还昏沉的睡意,只想着和他能快些到家,然后钻到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他似乎也有些着急,步伐比平日快上了许多,身形也不是很稳——直到这时,我才看出来他的确喝醉了。
但是喝醉了还能如此镇静,有准确的判断能力,挺让我佩服的。
终于快到家了,可是不知为何,我隐隐感觉这空气有些凝滞,甚至有不同的气味。离家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果然,他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偌大的街巷漆黑一片,这里本都是绝家的生意门铺,常年灯火不熄,可是这时却全都熄了灯。
他似乎清醒了很多,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环。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
依旧没有人应答。
但是他的手却开始微微发抖。
缓缓摊开手,皎洁的月光照亮了白皙的手指。
我看到,凝固的血。
他全身都开始发抖。
破门而入,却没想到门是虚掩着的。
于是,我便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噩梦,这梦魇在数年后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血色的灯笼映出血色的景象:
死尸遍地,血流成河,土地被挖三尺有余。
死去的人,他们性别不同,年龄有大有小,但他们都有绝家的烙印。
我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上,四肢颤抖,双腿软的站不起来。
他大约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黑白分明的双瞳里映满了红色。他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然后快速奔向房屋内。
我一个人不敢停留在这满是尸体的地方,便半跑半爬地追了过去。
屋内的景象与外面并无区别,只是死的人不同。
绝家老爷,绝家夫人,双双丧命。他们死的比较安详,看来他们面对凶手是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的。
我看到大少爷几乎站立不住,他死命咬着双唇,大滴的鲜血沿嘴角滑落。
没有人活着了,是么?
他和阿婧的院落。
秋风扫起一庭院的落叶。
阿婧和他们的孩子就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熟,熟到再也不会醒了。血从身下一直蔓延到我们脚下。。
他颤抖的手关节泛白,良久,才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几乎都有一个时辰那么长的时间。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跟前,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还是那么美丽。
只是与这美丽不相称的是,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多了无数条刀痕。那些刀痕看起来就像千万条血红的小虫子布满她的脸颊。
她凄凄笑着,用尽为他保留的最后那口气。
“我的……脸……是不是……很可怕?”
他拼命地摇头,不住地摇头,血泪一起滑落。
她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手里有一块撕下来的衣襟。
黑色的麒麟。
终于,冰凉的手从他指间滑落。
他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就那样,除了如决堤江河般的眼泪以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死去多时的爱人。
终于,在漫天狂风卷起的沉沙中,我听到嘶吼,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那声音已经不属于世间的人,那是野兽的嘶吼,是厉鬼的哀鸣,是炼狱中妖魔最凄厉的狂怒。
我吓得退了好几步,看到眼前那个曾经如玉的公子三千青丝凌乱,眼睛中流下血水,就像一个恢复本性的魔鬼。
我不理解他的感情,我只是害怕,害怕血,害怕死人。
可是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些比死去更可怕的事情。
这才是宿命,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