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碎江南》西门吹雪糕

20、勇士

　　蒙古族鞑靼人是也速迭儿开始达延汗统一的东部蒙古，与瓦剌对立，分为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阿速等部。
　　而这次的元军中有个非常厉害的大将，名曰鬼力赤，是鞑靼部族的首领。
　　据说这个鬼力赤不简单，虽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将军，跟那些皇亲国戚或元帅没有可比性，但这个人领兵打仗很有一套。
　　很有一套的意思是，不按套路出牌，甚至暗耍下三滥的招数。
　　据说还在太祖皇帝对付陈友谅的时候，一次在江面上作战，陈友谅的军营中有一位颇有胆有谋的将军叫张定边，他就不按常理出牌。擒贼先擒王，张定边率领手下舰船直冲太祖皇帝的旗舰，誓要百万军中取将帅首级！
　　不过即使不按套路出牌，也有套路的人来应对。
　　太祖皇帝麾下第一大将常遇春临危不惧，一箭将张定边射下船舰。
　　太祖皇帝每每提起往事，还心有余悸：“若非常遇春，朕将死矣！”
　　眼下这位鬼力赤，有没有张定边的胆子暂且不说，可是鬼主意倒是不少。
　　想必他在与朱权正面交锋时，也见识了这位让无数元军闻风丧胆的少年王爷的本事。几十个回合下来，鬼力赤体力不支，仓皇逃跑。
　　惹不起，我可以躲得起吧！
　　只不过，这位将帅逃跑的时候还顺带了一样东西。
　　按价值来讲，这东西真的不值几个钱，可朱权却将它看的无比重要。
　　不止朱权，整个朵颜三卫都视它如命。
　　鬼力赤带走了那面写着大大的“宁”字的军旗，直奔雪丘。
　　朱权大惊，策马去追，却被半道埋伏的元军阻拦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鬼力赤将那面大旗插在了雪丘之上，他还冲自己狡黠地一笑，然后拿出了火折子。
　　火苗慢慢变大，军旗开始燃烧。
　　下面的士兵乱成了一锅粥。眼下两军实力相当，展开了拉锯战，若在这紧要关头军心涣散，则大事不妙。
　　有谁能够阻挡！
　　有谁！
　　忽然，一个银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朱权身边。只见那人施展轻功，蹭蹭几步踏上了雪丘高地，一脚将鬼力赤踢下雪峰。
　　他把军旗接在手中，将火苗抖灭。
　　是张公子。
　　“小心！”
　　朱权喊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银光直直朝张公子后脑勺劈去。
　　张公子一惊，转身迅疾一躲，却没有完全躲过去——他手中还紧紧握着那面插在雪地里拔不出来的军旗。
　　刀锋划过了他的肩膀和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银甲。
　　他紧紧咬着牙，用尽全力挥剑抵抗鬼力赤的迅猛进攻，却仍然不松开握着军旗的手。
　　眼看着他越来越虚弱，逐渐招架不了敌人，而鬼力赤招招阴狠毒辣，终于斩飞了他手中兵刃！
　　这次是真的无回天之力了。
　　鬼力赤举起了钢刀，张公子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倒在军旗旁边。
　　血光闪过。
　　鬼力赤凄厉地惨叫着掉下了雪丘。
　　“张……”
　　张公子睁开眼睛，最后看到的是朱权焦急的模糊面孔。
　　朱权看着这个昏死在雪地上的勇敢的年轻人，自己竟然连他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

　　医官从张公子帐篷中走了出来，看了看朱权，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麻沸散还未配好？”朱权问道。
　　医官摇头道：“回王爷，这位小将军不让人动他一丝一毫，属下根本不能近他身啊。”
　　朱权严肃起来，道：“胡闹！这是犯什么病！”
　　说完，他走进了张公子营帐。
　　大少爷想了想，也跟着走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躺在病榻上的张公子和我们三人。
　　张公子那身遍染鲜血的铠甲已经脱去，只剩下肩膀和胸前一片殷红的白色单衣。他脸色苍白，嘴唇几乎全无血色，此时正盯着棚顶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有人在身边。
　　朱权走到了一个他视线能及的位置，冷冷道：“伤那么重不许御医救治，难不成是要等死？”
　　话语虽难听，但并不冷漠。
　　张公子眨了眨眼睛，犹豫道：“有……有女医么？”
　　“你！”朱权气的说不出话来，骂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女人？！”
　　张公子脸红了一红，像是赌气般：“如果没有，那我就等死好了。”
　　朱权点了点头：“好，等死是吧。”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上前去，就要扯开张公子的上衣。
　　“你要做什么？！”
　　张公子大惊失色，急忙挡着不让朱权脱自己的衣服。
　　眼看着张公子白皙的肩膀已经露了出来，一只手阻挡住了朱权。
　　朱权惊讶地看着大少爷。
　　大少爷摇了摇头，示意朱权不要强行逼张公子，先出去营帐再说。
　　朱权是十分信任大少爷的，他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张公子，才离开营帐。
　　大少爷又看了看我，我乖乖地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俩，等着他需要时再叫我。
　　“绝音公子，那日谢谢你。”
　　我听到张公子这样说。
　　大少爷摇了摇头。
　　张公子又叹道：“可是……”
　　不知大少爷表示了什么，我只听得张公子惊讶的声音：“原来，你早已……”
　　话未说完，大少爷又与他“说”了些什么，张公子叹了口气，道：“救人一命乃是医德，既然公子有过妻室，我也不顾虑太多了，只是希望公子不要将此事告知王爷和他人……”
　　之后再没了谈话声。
　　我悄悄瞥了眼，看到张公子的血衣已经丢置一边，大少爷正给他清理伤口。
　　大少爷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身体，我只能看到他的腰肢竟如女子般白皙纤瘦。
　　整个漫长的过程，他竟不发一言，除了麻沸散的作用外，我认为更大部分原因是大少爷下手绝对比那日对朱权小心多了。

　　这晚为庆祝朵颜三卫对战鬼力赤的鞑靼部族的首次大捷，朱权在军营里设了个小小的庆功宴。那些带领小军队的将军们都争着围坐在朱权身边，而带领三卫中最强军队的张公子拖着重伤却屈居末位。
　　那些将军暗中也如皇宫中的妃子一般勾心斗角，想要立功抢功，让君王看到自己。对于那些在“处事做人”方面不太在行的人，更是处处排挤，甚至落井下石。
　　遇到小人，只能算是命不好。
　　张公子似乎命就不好。
　　率领泰宁卫的刘将军愤然道：“王爷，此次出塞我军损失不小，若是指挥得当，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
　　这个指挥，便是暗指兵马指挥张泰。
　　张公子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
　　刘将军继续道：“张泰不能前来为何不事先禀报，竟然将三万兵权交给了一个黄毛小子！太不像话了！”
　　张公子终于忍不下了，道：“晚辈的爹爹实在是临时发病，不能前来。而晚辈替父从军，父亲也并不知晓，还望将军分清青红皂白……”
　　“你这个小子竟然敢顶嘴？”刘将军气的满脸通红，一副要给张公子点颜色瞧瞧的样子。
　　“这杯酒，”朱权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平静地对张公子道：“是看在军旗的面子上，敬你的。”
　　张公子慌忙端起酒杯，随朱权一饮而尽，还不小心呛着了连咳几声。
　　朱权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公子眼睛闪烁了几下，道：“张……张阿……张阿桥……”
　　朱权皱了皱眉，又问：“张阿娇？”
　　张公子连连摇头，纠正道：“张阿桥，小桥流水的桥。”
　　张阿桥。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阿婧。

　　宴会结束后，将士们都离开了，朱权和大少爷还在营外漫步。
　　出塞已经将近半月了，而这漫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夜空中除了一些厚重的黑云，几乎看不到明星和月光。
　　朱权看了看天色，悠悠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雪也无晴。”
　　他将苏东坡诗中的“风雨”改成了“风雪”，倒是很应景。
　　他看着大少爷，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有没有带乐器？”
　　我为大少爷取来那支翠绿色的竹笛，他吹了一曲《汉宫秋月》。
　　虽然此曲原本是琵琶曲，但他用笛子吹奏却并不失古曲本韵，反而别有另种风情。
　　朱权心情看来很好，他道：“相传这曲《汉宫秋月》与马致远的杂剧《汉宫秋》有些关联，讲的是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体现出宫女哀怨悲愁的情绪及一种无可奈何、寂寥清冷的生命意境。”
　　他来了兴致，随即拔出佩剑在雪地上写起什么来。
　　自入长安帝子家，
　　一年一见紫薇花。
　　花开花落年年事，
　　不管愁人鬓又华。
　　大少爷停止了吹奏，看着雪地上用刀剑刻画的字。
　　他不得不承认，朱权，是个才子。
　　如果不是前尘的恩怨，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两位旷世奇才应该是彼此欣赏，惺惺相惜才对吧。
　　朱权看了看自己题的诗，又看着大少爷，半开玩笑似的道：“一年一见紫薇花……绝音，你常伴君王有没有感到清冷寂寥？”
　　大少爷摇了摇头。
　　朱权甚是开心，又随意问道：“你还未娶妻吧？”
　　大少爷身子微微一抖，没有应答。
　　朱权没有听到回答，转头看了看大少爷，有些讶然：“你……有妻室？”
　　有又如何，无又如何？现在，他是这个世间最一无所有的人。
　　朱权眼神闪烁了几下，眼眸渐渐黯淡了下去。

　　这夜没有下雪，但愿明日不会血雨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