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战 杯盏中的茶 ...
-
杯盏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虽然是在不共戴天的仇人的营帐中，但我还是生出一种在蒙古将军的军营中都不曾有过的安全感。
看着在桌案旁端坐着思考问题的那个年轻人，我突然想，如果他不是曾经那个灭绝家满门的少年，我也许会像亲近大少爷一样亲近他。
可是，仇恨让我做不到。
他与大少爷已经密谈了两个时辰，让我颇感意外的是，中间我竟插不上一句话。尽管朱权不太懂哑语，但大少爷稍稍一表示，朱权便能够准确无误地理解。
大少爷将事情告诉了朱权，却对他的世子身份一事只字未提。
即使我朝推崇的是民族间友好往来的政策，但是如果一旦发现蒙古皇族的后裔，不暗地里斩草除根真不是老皇帝的做派，毕竟这个古老的蒙古家族曾让他几十年没睡安稳。
不过，对于那些蒙古将士，太祖皇帝倒是很乐意降服，所以当年的朵颜三卫得以归于朱权麾下。如今，若是大少爷能够说服其他的部落首领一致归属大明的话，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果然，朱权脸上慢慢有了兴奋的光彩——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多少将帅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连当年击败脱古思帖木儿的蓝玉元帅，也是率领了浩浩荡荡的十五万大军！而如今，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元帅，就要完成他的前辈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朱权思量了很久不敢轻易下决定，生怕有险。
“燕王善战，宁王善谋”这句民间广为流传的评价可不是一句戏言。
他斟酌了良久，才下了决心，对大少爷道：“好，那就战和。就有劳你去跟他们交涉了。”
大少爷点了点头，就要离去。
“绝音。”
朱权追了两步。
大少爷当他要嘱咐什么事情，停下来认真听他讲。
朱权走到大少爷面前，看着他，严肃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关心我的安危，得知蓝玉大元帅事变，立刻赶过来。可是沙场不是儿戏，你以后再莫要做这种荒唐事情了。即便是我朱权战死，你也不准来给我收尸。”
大少爷微微一愣，随后淡淡一笑离去。
他是关心你的安危，甚至超出了自己，因为你的命是要属于他的。
大少爷到了元军军营，那蒙古将军早早就带领士兵在那等候，万一世子有不测就发动战争。可是当看到大少爷的时候，他们都傻眼了。
哪里有使者出使敌方军营，回来的时候还有敌方士兵保驾护航的？
同样，蒙古将军也斟酌了许久。良久，他叹道：“当年大汗尚在世时，本意就是跟大明友好往来，不再冒犯。只是这七年来政权不稳，拥兵的那些将帅们不听号令，挑衅明军，末将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话的意思是，我投降可以，但是我后台还有人，他们若是不战和，还是没有用的。
大少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晚，两军阵营，两个华夏民族，把酒言欢。
朱权向来是个在大事上果敢的人，趁酒宴之际，他跟蒙古将军商议好了战和之后给元军的好处，以及大致商议好了对付其他元军的作战计划。
酒宴散去后已是深夜，朱权还在仔细研究着蒙古将军提供的元军分布地图，一边分析一边给手下的将士部署任务。
“此次我们出兵，始终未曾料到蓝玉元帅竟不能与我军协同作战，”朱权平静道：“不过，即便如此，以朵颜三卫的兵力，独自作战也未尝不可。”
他又道：“元兵方面，能归顺的已经归顺了，不愿意归顺而又不安分的那些，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天一早，朵颜三卫浩浩荡荡地朝着元军的最后居处出发。
果然，在蒙古将军所说的土剌河一带发现大批元军。
两军开始交战，战火将土剌河的黑夜照亮的如同白昼。
我在安全的帐篷中远远地观望，看到交错的刀光剑影下，士兵们纷纷像猛虎恶狼一般扑向敌军，飞溅的血花将脚下的皑皑白雪染成十里艳红，像女人的胭脂。
我正吓得打哆嗦，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别过头去。
他是不怕这战争的。是因这残酷的生死厮杀都与他无关，还是因为他已经见识过人世间最残忍的屠杀？
杀戮的极致，不是□□的痛苦，是心灵的摧残。
这些将士们亦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大多正值青年或是壮年，有年迈的父母却不能承膝下之欢，有贤淑的妻子却不能与子执手偕老，有可爱的孩儿却不能尽父亲之责。
他们只是为国尽忠，面对的是国家的敌人而非自己的仇人。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杀人，建功立业，亦或是为国捐躯。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走了进来。
此刻的朱权，一身黄金战甲已经染尽了敌人抑或是自己的鲜血，微微散落的发丝下映出沾满泥土和鲜血的脸庞，可清澈的眼眸中依然彰显着男性的坚韧不屈。
他肃然道：“元军想必从内线已经得到了我们要来这里的消息，防备做的非常充足，单单泰宁福余两卫不足以抗拒所有元军，朵颜卫呢？”
将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应答。
朱权又喊了声：“张将军何在？”
依然没有人应答。
那十来个将士中，有个年轻的小将军侧身低头，紧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咣！”
朱权将手中的长剑插进书案，书案被剑气劈成了两半。他大喝道：“张泰何在？！”
“……在此。”
那年轻将军慌忙走了出去，只是把腰弯的很低，又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清楚地记得兵马指挥张泰是个中年男子，绝不会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朱权好像一点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看也没看他，道：“这几日来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本王没顾得去探望，如今还能领兵作战么？”
“……能。”年轻人紧紧咬了咬唇，勉强憋出一个字。
“那你就率领朵颜卫去协助刘将军和王将军的两卫，速速去，不得有误！”朱权吩咐道。依旧是看也没看那个年轻人。
连大少爷眼睛里也看出了端倪，朱权难道糊涂了么？
那年轻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是！”
说完，他急匆匆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竟是个出落的极为俊秀的年轻人。
一道明晃晃的剑光从我眼前闪了过去，迅疾如雷。
那剑光在距年轻将军的脖颈不到半寸处停了下来，一缕青丝悄然飘落。
他定住了身子，一动不动，可以看出他在极力控制不让自己紧张失控。
剑光的尽头映出朱权冷冰冰的脸庞，他的声音冷而平静：“你是谁？”
那年轻人颤了颤，估计此时他的心中已经过了不止一百种辩解方式。
他突然跪下，道：“属下该死，属下是张泰……之子，因父卧病在床，特替父从军。”
“哦？本王怎未曾听闻张泰有个儿子？”
年轻人颤声道：“因家父管教极严，属下不曾经常露面……”
朱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说你是张将军的儿子，你可知他生辰？”
年轻人平静回答：“八月初三。”
“张夫人的生辰？”
“十月初十。”
年轻人对答如流。
我已经开始相信他就是张泰之子了。
朱权慢慢放下剑，声音依旧冷淡：“打过仗么？”
年轻人慢慢道：“不曾，但是曾观望过父亲征战。”
“懂用兵么？”
“读过一些兵家史书……”
“哼，纸上谈兵！”朱权擦了擦剑上的血迹，冷冷道：“是你自己要来的，若是战死沙场本王可不负责！带领朵颜卫，跟着本王出征！”
说完，他径自大步离开营帐。
年轻人缓了缓神儿，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滴滴冷汗，赶紧跟着前去了。
大少爷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我虽是怕那些残忍的场景，却更不想离开他，于是紧紧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