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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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就像一座小皇宫。而这皇宫的主人，便是朱权。
而这个主人，似乎很少有时间享受大把的荣华富贵，他最经常去的地方是他那支让他引以为荣所向披靡的精兵——朵颜三卫的军营。
我曾见过这支由八万蒙古精兵组成的庞大的队伍，据说每逢大小战役，朵颜三卫战无不克，号称大明第一铁骑。
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在训练时也是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铮铮傲骨无一处不散发出冲天男儿豪气。
而这英勇的士兵也有心甘情愿低下头颅，恭恭敬敬的时候。
那就是当朱权站在他们面前。
“兄弟们，”朱权检阅着他的良兵，道：“此次大获全胜，靠的是我军上下团结一致，逐一化解敌方力量，诸位将士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看着那面在骄阳下褶褶生辉的军旗，又道：“我大明只有战死的英雄，绝没有逃跑的懦夫！”
那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这支最强悍庞大的军队面前，字字铿锵，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让人折服的气魄。
我在这宁王府待的久了，也时常听下人说起宁王领兵打仗的事情。甚至有人说朱权领兵作战时，杀人就跟削番薯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话我从来不敢告诉大少爷，怕再勾起他一些伤心的往事。
尽管朱权把我俩接来大宁，但我跟大少爷却轻易没有接近他的机会。我心急如焚，大少爷却依旧每日研究些琴棋书画，不知情只道是前途无望，只有偶尔从他午夜梦回后奏起的刚烈强劲的琴音中才能听出一丝坚强隐忍。
也有那么几夜，我隐约听到琴声，以为是大少爷又失眠。翻身起来，却看到他在床上稳稳地睡着，只是睡得不安然，似乎做了什么纠结的梦，还在呓语。
唇齿之间描绘出话音的口型。
阿婧，阿婧。
他在无声地喊着爱人的名字，慢慢地，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枕边。
我又躺下去。
这一轻微响动却惊醒了他。
他猛然间睁开眼睛。
似乎还未回过神儿来，他稍稍平定心情之后，看看周遭的景象，才想起这里是宁王府——禁锢他灵魂的地狱。
我一动不敢动，生怕他知道了我见到他方才的样子。
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我，而是悄悄起身下床，推门而去。
我不知道他去哪，不敢自己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干脆不装睡了，翻身起来紧紧追上他。
他顿了顿，看看我，继续向外面走去。
直到穿过几个院落，几条回廊，我才知道他在追寻什么。
那飘渺悠远的琴音。
惊醒他的，原来是这琴音。
阿婧。
我从他那因为紧张或激动而的闪烁不定的瞳孔里，看到这两个字。
所以，当透过薄薄的纸窗，看到灯下那个抚弦的女子身影时，我吓得魂儿都快要飞散了。
那不是阿婧么？！
难道真的是阿婧的魂魄在九泉之下放不下大少爷，偏要再回人间见一见他？
我抬头看了看他。而这时，他瞳孔中方才灼灼燃烧着的炽烈火焰，却慢慢地熄灭冷却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阿婧，只是一个婢子在弹琴而已，而且似乎是怕惊着了王府里的人，故意把琴音压得很低。
琴声低沉幽渺，别有风情。
我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见着大少爷的脸色随着瞳孔一同冷了下来，转身离去。
翌日，朱权难得过来看看大少爷。
朱权笑道：“这几日边疆事务繁忙，本王有些冷落贵客了，还望绝音公子多多包涵。”
他又道：“能够结交公子这样琴艺高超的人，实在是本王的荣幸。之前，本王刚受封来大宁时，一时穷极无聊，跟着一位老先生继续学习琴艺。只是后来战乱繁多，不得已丢下了这门雅趣，真是可惜。”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似有无限惋惜之意，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突然一转，开心笑道：“那位老先生，也就是本王的授业恩师，他不仅琴艺高超，而且为人德高望重，三个月后他将来王府做客，届时你们两位大师切磋一下琴艺如何？”
大少爷点了点头。
朱权笑问道：“公子在王府住的可还习惯？”
大少爷依旧还是点了点头。
我撇了撇嘴。
不管是在皇宫还是在宁王府，都只能被关着，哪里都不能去玩，真是要闷死了。
朱权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表情，摸了摸我的脑袋，笑道：“你可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我看了看大少爷，他没有任何示意——一般这个时候，就是他不反对我说任何话。
我想了想，壮着胆子道：“王府很好，可是宁国是建立在茫茫草原上的国家，我想出去看看草原。”
朱权大笑道：“本王当是何事，这点要求有何不可。若是把你这个小鬼憋坏了，绝音公子不得怪罪到本王头上！哈哈。”
敕勒歌
无名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不知是谁作的这曲质朴真实的小调，只觉得此时用它来形容这茫茫草原风光再好不过。
我第一个跳下马车，手里拿着刚在路上买的纸鸢，一路欢呼着奔向扑面而来的春风。
已是孟春，这里的春天似乎要比他处浓上几分。我不由得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个在小村落里抚上一曲快活洒脱的《阳春白雪》的白衣公子。
此时的他也是一袭素衣，静坐在一处溪边，看着饮牛的牧人和他的牛羊，眼中的陈年冰雪似乎开始融化。
他是想起了什么呢。
我一边跑一遍不断地放着手中的线，任那只美丽的纸鸢在高空翱翔，几乎成了一个小黑点。
很快，手中纱棰上的线放完了，我一个没留神，那根长长的线脱离了控制，径自飘向远方。
我傻了，跑起来去追。奈何高空风力太大，推着纸鸢飞得更高，而这端的线头，也越来越远，越来越高了。
一阵疾风吹过，我只看到眼前衣袂一闪，就见那朱权跃上枝头，借着树枝的托力，跃上高空，在最高点精确地抓住了那个线头。
绝世轻功，绝世眼力。
他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线头，笑道：“小心点啊。”
我刚想道谢，却看他向大少爷走去。
经历此事，我只觉得朱权跟在身边有些用处，便就离他近些，好有个照应。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朱权看到大少爷方才用树枝在脚下的草地上写的一行诗句，念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只看到朱权读后连连点头，表情甚是开心。
他故意道：“绝音公子这话要是被我父皇看到，那还得了。”
大少爷抬头对他微微一笑。
只是客气礼貌的一笑，但却让朱权微微一愣。
想必是他不曾领略到大少爷的笑。从前他是不论何时都不会吝惜自己笑容的，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很少能见他展颜一笑了。
“这里本来是元兵所在地，”朱权轻咳一声，继续对大少爷道：“六年前，我朝大将蓝玉将军率领十五万大军一举歼灭元军，夺回了这片原本属于我华夏的土地。朵颜三卫也是那时投降归于本王麾下。”
大少爷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朱权又道：“父皇打天下时，有很多追随他的名将，他们的功绩足以载入史册永垂不朽。可是到本王出生时，他们都死了，以各种罪名。”
说到这里，他似乎很沮丧，苦笑了一下，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还好，我朝能有蓝玉将军做护国大帅，还有我朱权，另外我一个兄长燕王也很会领兵作战，大明可万寿无疆。”
他接着道：“想必公子也知，这江山原本的继承人是太子朱标，只可惜我那皇兄命短……父皇便立了允炆为太子。最初群臣进谏，认为他年纪尚小不得担此大任。此次入宫，本王看到允炆侄儿年纪小小便懂得照顾祖父生活，并教导好弟弟们，还能将一些朝纲大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看来父皇的眼光还没有老啊。”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皇宫时，太子担心自己继承皇位后他的那些个守在边疆的叔叔们会犯上作乱，夺取皇位。为此事他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特来与他的老师，也是挚友——大少爷密谈此事。
大少爷凝眉片刻，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削藩。
现在看来，太子殿下似乎有些多虑了。对于眼前这个少年王爷来讲，做一个藩王，永远守护着他的国土，为他父皇的江山(未来还可能是他侄儿的江山)而浴血奋战，他已经知足，并深感荣耀了。
并非所有的将帅都有一吞山河的欲望，并非所有的英雄都有征服天下的梦想。
如果这山河的壮丽秀美能让他心旌荡漾，为此臣服，那么为守护心中的信仰而战，何尝不是一种荣耀和归宿？
得到，何必非要用征服它的野蛮方式！
想到这里，我的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眼前这个人，是为大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宁国百姓人人敬仰爱戴的少年藩王，却也是心胸狭窄、为报私仇灭江南绝家满门的恶棍凶手！
原来单独看人的一面是不全面的。一个人，他可以有很多种样子，有些样子做给别人看，有些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觉得朱权一定是这种人，而且是最让人不齿的那种。
如果这世间有例外，我认为这个例外的人非大少爷莫属。
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他从来不会去伤害别人，即使别人无意伤害了他，他也一笑了之。有他在身边，如沐春风暖阳。
他曾经有美丽的妻儿，可惜她们都悲惨地死去了。
被眼前这个人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