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横云散》巡游记

5、北海西来三万里，眉间眼底一颦倾

　　不一会，衡嫣来找我，说要看看金陵城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心情已然低落，但她撒着娇，姐姐姐姐地叠声央着，我便跟着她去了。她有武功负身不觉得累，我却走得脚疼，偏偏看着她一脸新奇的样子，也不忍扫了她的兴。

　　终于到了中午，我们两人找了个客栈吃饭，客栈人已满得差不多，只有两个空桌，一个是最角落里，一个在中间。她神神秘秘又略带得意地对我说：“我知道这种地方小道消息是最多的，我们要坐在中间，才能听得全。”

　　我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心说习武之人五感都高于常人，若是有机密之事别人自然会传音，而那些喜爱八卦闲聊的好事者，自然是说得越大声越心里舒服，与座位又有什么关系。不过看她喜欢，随她去了。

　　其实我们刚进客栈，就听到有人阔声讨论昨日鬼七良颐埋伏张荣的事。

　　“这辈子我就没看过这么妙的！那场面便是我也被镇住了，那白衣公子的招式，我回去想了半宿，竟没有一招接得下的，更别提黑衣公子，明晃晃的杀招，那杀气得是多少人的血养出来的！”

　　“要我说啊，黑衣公子的剑法虽然凌厉，但都是拿来杀人的，算不得体面事，那白衣的一看上去就是正派出身，内力雄浑，只是不知最后为何被张荣一掌击下去了，不应该啊。”

　　“确实蹊跷，莫非张荣当时还有后招，但也不对，到了那个地步再大的招数也无力回天，为何不早使出来？”

　　“唉，可惜昨日我不在金陵，听你们讲起来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可惜了！你们说那两位公子会是谁？”

　　衡嫣听着，眼里的憧憬都要发光了，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七哥哥真帅！”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谁说的清楚，张荣结下的梁子可是不少。”

　　“也是，管他的，金陵这九个死一个算一个，谁不拍手称快！”

　　“对，昨日只那张荣身死，明日有更多的才好。”

　　正这这时候，一位红衣姑娘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最中间这张桌子，我注意到刚才聊得正上劲的几个人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张张嘴便想招呼小二结账走人，那位姑娘却似笑非笑地睨他们一眼，说道：“说得挺好的，别走呀。”

　　他们额头上沁出的汗滴已经在往下流了，连忙道是。

　　那位姑娘笑着对我们说：“二位姑娘，拼个桌可好？”

　　衡嫣紧张地看向我，我自是答应，温和对她道：“姑娘自便。”

　　小二过来点菜时，整个人都是战战兢兢的，我疑惑地想，金陵九派中并无年轻女子，脑中闪过几个人影，但都不及此女风姿，此人是谁？

　　她随便报了几个菜名，问我道：“二位姑娘看着面生，可是近日才到金陵？”

　　我说：“的确如此。”

　　她笑道：“我就说，似姑娘这般容颜，我见过便不会忘记的。”

　　我道：“姑娘谬赞。”

　　她却含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夸你，万一我在说你丑陋得令人难以忘怀呢？”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一旁衡嫣道：“姐姐长得好看，你当然是在夸她。”

　　她看向我，笑道：“实在对不住，我性格顽劣，自小便喜欢捉弄别人。给姑娘陪个不是，姑娘确实美，请别放在心上。”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被她这么一弄，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便对她说：“姑娘童心未泯，倒是我无趣了。”

　　她眼睛很漂亮，睫毛弯弯翘翘的，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一旦笑起来就盈满了近水而妖的风情，着实惊人心魄。

　　她笑着说：“不知姑娘姓名？我叫薛珩。”

　　我按住衡嫣的手，道：“我叫吕孟，这是我的妹妹，吕嫣。”

　　在我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人结账走人，很是匆忙，我看向薛珩，笑道：“你看那几桌菜还没有动人却走了，真是奇怪。”

　　薛珩淡淡笑道：“或许是有急事吧。”

　　我们又聊了一会，我意外地发现她与我有诸多相似点，越聊越投机，竟然忘了先前心中的疑惑，只觉得实在是难得一知音，她看似也有相见恨晚之意，三人气氛越来越好，衡嫣还说要结拜。

　　不多时，小二就上菜了，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便觉得很担心，万一翻了怎么办。不想我刚刚有这个念头，那一盘白玉豆腐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小二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连忙说：“我，我是不小心的，客官饶命……客官恕罪！”

　　看他的样子，自然不是对我与衡嫣说，薛珩看也没看他一眼，道：“下次动作利落些。”

　　那小二如蒙大赦，快速地把这收拾干净了。

　　我心中疑惑更浓，薛珩是谁，看着这一副能治小儿夜哭的架势，我不应该没听说过。十面埋伏的情报所虽比不上白木阁的，但也是江湖上顶尖的，怎么会连这等角色都不知道。衡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凝重地看我一眼，对薛珩说：“你是谁？”

　　我扶了扶额，我是以为衡嫣会冷静地慢慢试探的，果然还是想得太多。

　　薛珩看她，道：“我不是薛珩吗？”

　　衡嫣道：“可是我都不知道薛珩。”

　　薛珩发出一声轻笑，道：“你在江湖上才几年，不知道的事多了。”

　　衡嫣作出不服气的样子，转了转眼珠子道：“你这么漂亮，一定很出名才是，可你不愿意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那便是无意结交，我和姐姐也只有先走一步，那你就自己吃饭吧。”

　　薛珩笑道：“好活泼的丫头，”她沉吟片刻，道：“我不是不想说明身份，只是担心你们又不想与我说话了才如此，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再这样也没意思，我是濮妄。”

　　天骛宫濮妄？可……

　　“濮妄不是男的吗？”衡嫣替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谁说我是男的的？”

　　我道：“武林都这么说啊……”

　　她神色一冷，道：“我就说前几天金陵城里的人怎么看着我不对劲，居然以为我是男的，我哪像男的了？！”

　　衡嫣与我都摇摇头，道没有哪里像。

　　濮妄冷哼一声，道：“三年不入中原，竟然有人敢这么说我……”她随手指了四个正在吃饭的人，问道：“你们可知道这消息最初从哪里来的？”

　　那大汉声音有些飘，答道：“在下不知。”

　　因为有了开头这么乌龙的事情发生，我竟从濮妄身上找不出天骛宫宫主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可爱，我咳了咳，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三年前你和武当派的一个弟子私奔……是吧？”

　　我询问地看向她，总之我现在对武林的传言都不敢相信了。

　　“当然不是！”她气恼地说：“遇到武当派弟子我杀都来不及，还私奔，怎么可能。从此看到武当人，我有一个杀一个！”

　　我心中一紧，她未免把人命看得轻浮了些，劝道：“也不是武当的错，总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天骛宫宫主濮妄是个……断袖，最喜欢名门正派的小少年，每年都要掳去不少年纪在十八岁以下的男子供其享乐。”我说到一半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是天骛宫的话，我们地处中原，不知也是常事。

　　濮妄于是更恼，吃完了一顿饭后，向我们告辞说是要去找武当派和白木阁的人算账，衡嫣不怕死地加了句：“半路别去掳人家的小少年啊。”

　　濮妄羞恼回头瞪了衡嫣一眼，几个纵步跃上房顶，往城外去了。

　　下午也被扯着到处走，终于衡嫣想起该回院子了，我的脚已经麻木得不行，刚回到院里，她就在原地蹦了好几下，开心地说：“濮妄，那可是濮妄！”

　　我已经听她念叨了一个下午，此刻也不想再搭理她，坐下来揉自己的腿。

　　衡嫣手握成拳抵在脸的两边，不停地说：“濮妄！我和濮妄一起吃过饭！”

　　我受不了她那股欢快劲儿，正准备让她消停点，鬼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他说：“明日回洛阳。”

　　我惊道：“那……”

　　他说：“事情有变，明日即刻动身。”

　　衡嫣脸上的喜色还没消散干净，她快声道：“那还不如现在走！”

　　鬼七道：“城门已经关了。”话里带着轻微的责怪，衡嫣咬咬嘴唇，知道他是怪自己贪玩误事，不说话了。

　　他已经转身离开，我终究没忍住，问他：“……孟若呢？”

　　他头也不回，道：“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