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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别音容风萧索,更卷绿萼雪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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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没想到才来这金陵不到十天,就得回去了,我还以为要长留,亏得我把院子收拾得那么好。不过我无所谓,看着衡嫣的样子,倒是颇为沮丧,想想也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了金陵,两天就要回去了,还会被她哥哥骂一顿,实在不划算。
金陵开城门开得早,我们三人卯时三刻便收拾好了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此时城门还没开,我们站在那儿,鬼七向来沉默,衡嫣却忍不住,与我话说个没完,然而我昨夜没有睡好,不停地打哈欠,困得没法,顾不上和她说话,只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了一袭白衣,嘴还没闭上就张得更大:“鬼七,你不是说他走了吗?”
鬼七淡淡道:“的确走了。”
我反应过来,离开了别院自然也算走的,但看良颐不远不近地站在街边,心里难免有些感伤——这一别,不知还没有有缘分相见。
待城门开了,我慢慢地想等他有什么反应,而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们这边,我心里有些失落,转身欲走时,他却疾步走过来,用低沉喑哑的声音对我说:“路上小心些,不要轻信他人。”
我抬头一看,他眼下原本白皙的皮肤有些青黑,罢了罢了。
我道了谢,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能说有缘再见便随鬼七二人出了城门。
此时风还是冷冷的,吹在脸上让人感到痛楚,像是用刀子刮似的。我坐在马上,低着头突然发现天又开始下雪,不过这次它们都是小小的,乖巧地往地上飘,我接住一片小雪花,它很快在指尖上溶解了,变成一滴透亮的水珠。我看着它,却如何也找不到先前的喜悦心情了。
鬼七一路上都高度警惕,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问过他为何要走得如此匆忙,他却含糊其辞不肯告诉我,连衡嫣也不清楚。
终于经过了六天五夜,一个傍晚时分,我们远远的可以望见洛阳城了,最后一道关是莫逆关,我也安下了心,这道关过了,里面便无需担心了。
我下了马,掏出路引递给守关将领,却突然被一股柔和的力推开,我还没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一群黑衣人从关内冲了出来。鬼七和衡嫣立刻拉我上马冲往关外,那扇巨门却在缓缓地合拢……
一场死战在即。
“箭!”衡嫣急声道,我堪堪侧过身,紧接着一只箭便从我的面前飞过,血珠飞溅,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我心急如焚,冲鬼七大喊:“他们还有射手!”话音刚落,又是一箭飞来,我躲避不及,左臂被击中,幸好入得不深,虽然这箭上有倒钩,我也立刻将它拔了出来。忍着这股剧痛,我倒出瓷瓶里的药粉撒在手臂上,用衣袖简单包扎了下,又在脸上抹了点,焦急地注视着他们二人。
守关的士兵们早已被这群杀手杀死,看来是埋伏多时了。鬼七让我躲到关内屏障后,我心知若是我受了伤会更加连累他们,便避在屏障之后。
缠斗许久,鬼七尚不见颓态,衡嫣已逐渐不支,突然,衡嫣应付不及,被右边一个杀手击中,身形一缓,她后面的杀手趁机拿着一把剑直直向她刺去,幸而鬼七飞身挡开,衡嫣便避过了,可也是强弩之末。在这个时候,我都痛恨我的无用。
黑衣人已被鬼七与衡嫣合力杀死了六人,鬼七对衡嫣说了句什么话,衡嫣不甘心地退出了这场打斗,我扯开她的衣裳,雪白的肌肤上清楚地映了一道正在流血的剑伤,我拿出药,小心地给她包扎。她痛呼一声,又马上忍住,对我说:“不要担心,没事的。我还要去帮七哥,这剑上没有毒吧?”
我摇头。她向我勾起一个微笑,又回到了打斗之中。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这场打斗终于结束,我松了口气,脑子一阵晕眩。这时候鬼七发现了我的伤口,我看着他的眼神,虚弱地笑了笑:“已经包扎了。”
鬼七并没有受伤,他将我扶在马上让衡嫣抱着我,我们一起走到了出关口时,他说:“下面便没有危险了,但你们仍需小心些……回去吧。”
“你呢?”衡嫣脱口而出。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没说话,独身拍马而去。
“七哥怎么这样!”衡嫣看着他马蹄扬起的飞尘,气道:“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还老是一个人走。万一,万一还有杀手呢!”
我无言以对,那一日他的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衡嫣说:“十姐姐,我们……”
我却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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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半天,我们回了洛阳。时隔不过半月,我对这车水马龙的景色,竟感到陌生。大概看惯了金陵武林人士负剑持刀的身影,再看这寻常桑麻人家,难免有些不适应。可听着买冰糖葫芦的小贩那抑扬顿挫的吆喝,看着孩子在街上东奔西跑嬉戏打闹的小小身影,和这屋舍旁燃着的暖黄灯光,我自入关后一直飘忽的心竟一下子安宁了下来。
衡嫣买了两个冰糖葫芦,叹道:“太厉害了!”
我问道:“什么厉害?”
她咬下一个山楂果,含糊不清地说:“我呀,你看,这可是我第一次出洛阳,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伤口,提醒她身上还有伤呢。
她笑着躲开:“这不算!我还是很厉害。”
她学着玉一的样子,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语气却活泼,她说:“我要告诉我哥,让他别再管着我了,我是大人了。”
而我凝视着衡嫣明媚的容颜,再一次感到浓重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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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那一天,风且轻云且淡,鹅黄衣衫的小姑娘抱着把尚未开锋也从未见血的剑,在一片春光里,她身后是将将垂下新绿的柳树和闪闪烁烁的白鹭湖,她脸上是至今仍不渝的向往,她说,十姐姐,你知道江湖吗?
彼时我懒懒地待春风轻拂我面,闻言笑道,自然知道了。
我要去闯荡江湖!她眼眸里本是凝了这一派柔和婉约的风景,却在说出这句话时多了无限的激扬,令我现在想起来,都能有飘飘忽忽的感动涌现心间。
年少,总是念念不忘着一次千里迢迢的行走,虚构着一场倾国的人生。但是衡嫣,于她也仅有幻想的机会。多年前的那个秘密,那一次欺世有术,那一次大逆不道,那一次缺少胆量宣之于口的谋杀,就在前一个悄无声息的夕阳半颓的傍晚向我突然袭来,使我明白,衡嫣她的羽翼,早在出生就被折断了。
可是我哥不让。她不开心地说出这句话,用她的剑浅刺着一湖春水。那些波纹推着她推着我,推着一切心甘情愿的或心不甘情不愿的地向前走,力量之浩荡伟大,常使人来不及记住时光。
我随手摘下一朵野花,为她戴在发间,她临水而照,笑容清晰且令人动容。之后那朵花掉进了湖水,沉静地被打湿,沉静地被淹没。
我对她说,缓声地,听你哥的话吧。
她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荡来似的,她朝着春日的天穹喊着,但我不喜欢啊。
鸟雀惊起,扑棱着灰白的翅在空中盘旋了几周又回到了树上,我没说出口的话是你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之所以没有说,是因为不管怎样,我始终珍惜那种希望与向往,始终期待这种勇敢能多一点在世间。虽然,这注定给衡嫣带来痛苦,但正因为她会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天高海阔的另个世界才显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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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她牵着我,夜幕下她的身影,被那些暖黄的灯光滤得更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