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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上风云空悱恻,人间雪月自愁容 ...

  •   良颐不久就醒过来了,衡嫣对我说,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何以堪此盛情,我不由想。雪已经小了,积雪踩上去吱吱作响。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师父写的医理书,这一本是师兄替我手抄下来的,原本被他带走了,我颇为后悔交给了他——现在我连怀念都只能凭我的记忆。

      不知不觉看入了迷,抬起头来发现良颐站在远处,肩头都停满了雪。我将书缓缓合上,向他说:“阁下伤势可已痊愈?”

      他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一动不动。我多少还有些不安的,上前仔细询问他的伤势。他却突然避了一步,道:“多谢今日相救,有劳姑娘了。”

      我伸出去把他脉的手停在了半空,多少有些惊讶他的平静。我知道我多不谨慎,我已经做好了重逢的准备,我心里有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欲望——认出我,我们再来纠缠不休吧,我仍热爱没有顾虑的相拥……

      可是他这样的反应,却让我迟疑了。

      我轻声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一种自作多情的难堪充盈在我心里,我看向远处的梅花,枝枝红红暖人眼。

      良颐顺着我的视线往那里看,他说:“梅花很好看。”

      我说:“是。可惜只开在冬天。”

      良颐说:“只开在冬天有什么可惜的呢?”

      我没有回答,然后周围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呼吸。他似乎故意使我难堪,他接着说:“以前我有一颗梅花树,冬天它就会开花,洛阳没有雪,它也会开花,你知道吗?”

      我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说:“后来我把它移走了。”

      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他说:“有个人说看见没有雪的梅花开,就觉得太寂寞,她说雪和梅花明明是在冬天相遇,如果一个没有来,另一个难免会伤心。”

      这时候他直视着我,他说:“当时我没有明白她的话,她的话我总是不太明白。说完这这话,她就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哑,发出的只能是气音。但我还是执着地开口。我说:“你不知道吗?你难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吗?”

      他垂着头,伤心的模样。他说:“这些年我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河山,她给我说的那些,我都去过了,我以为我会在那些地方突然遇到她。她会开一个小医馆吧……她和你一样,或者不和你一样。但不论怎样,我都想见到她,告诉她我很想她,再问她,为什么要那个样子离开。”

      为什么要走?我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几乎几乎要被悲痛摧毁。

      -
      走了有四五天的山路,终于到了城镇。

      良颐带着我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城门上高高书了长安两个字。皇都,我心中凛然。其实我在路上就有预料,虽然我不曾出过凉州,但一路上越来越繁华的民生景象都告诉我,目的地绝不可能是蒙山。但想起师父的嘱托,我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暗暗推想着他的真实身份。路上遇到的杀手训练有素,一击不成,即遁千里,一旦被抓住便立即自杀,我留心数了他们的人数,大概有五十人左右,用如此大的手笔来追杀两个人,武林中绝不可能有。唯有朝廷才有能力和胆量养出这么多的死士用来轻易地牺牲。越家家丁规矩严谨,虽身负武功,但都只能尽看家护院之用,行为举止间也没有武林人士特有的不羁或者说草莽气,如此,也就只有那权倾朝野的越相了吧。

      刚刚安顿好,良颐便来找我,请我去看看他的爹,我原意也是如此,便带着医囊一起到了他爹的卧房。

      我诊了脉,由于那时年纪尚小,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看着师父给人治病,虽然心里有了些许把握,仍不敢胡乱开药,想起了师父的嘱托,我将百转六元丹与他服下,出来与良颐谈话。

      荼靡。

      他还没来得及问,我便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脸色一白,原本苍白的脸更加白了几分。当真是荼靡?他说。

      我问他,令尊是否咳血不止,血状如黑泥,还有不能说话?

      他点头。

      是否腿脚逐渐僵硬,头发也逐渐脱落?

      他再次缓慢地点了头,声音颤抖着问我,家父可还有救?

      荼靡,前朝三大毒药之一,服之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须得受尽十五日痛苦才会死去,并且死状凄惨万分,不仅手脚僵硬青白相见,头发也会落光,再加上这十五日的折磨,简直称得上宫廷里最折磨人的利器,因十五日而亡,也称“半月阎罗”。

      我心生不忍,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前朝秘药,实不好说。师父已经前往汤海,刚才为令尊服下了百转六元丹,可将时间延长到两个月,若师父到了,想必会有办法医治。

      若是没到呢?我们都没提到这个问题。

      他勉强向我道了谢,吩咐家丁将我引向住处,独自一人进了他父亲的卧房,背影很是悲凉。

      到底是谁对良颐父亲下这么狠毒的药,我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师父早说朝廷是很乱的。这些年已经见惯了生死,对良颐父亲的死反而没有对良颐这个人上心,有时候想起来或许我确实不适合这样的职业,医者仁心,我却没有。

      住处旁有一颗梅树。仅仅一颗,很高大地站立在庭院的一角,旁边是青色的石砖,什么草和花都没有,只有那颗树,带着它灰暗的枝干与经年累月生长出的疤痕静静地立在那里。我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那也是快要入冬的时节,树的顶端好像已经冒出了不少的花苞。

      师父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低着头想,桌子上的一杯热茶冒着腾腾的热气,我捧过来青花瓷茶杯,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云疏居这么远。这里是长安,我已经竭力压下自己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害怕,可我半点武功都不会,良颐不知虚实,路上遭遇了追杀,我心里也是极其不安的。这一晚我将自己住的地方紧闭着,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些事情。第二日起得也早,整夜睡得都不安稳,等我出了门,良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我惊道,阁下久等了,为何不令人叫我一声?

      他温和地对我笑了笑,说道,一路奔波,姑娘该多休息些才是。

      我心下抱愧,说,今日是我失礼了,阁下可是为令尊之事而来?

      无妨。家父已醒,请姑娘随我到摘星楼,家父想亲自向姑娘道谢。

      我松了口气,跟着他往摘星楼去。

      他的父亲果然气色好了很多,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若两月后师父没有回来,他必死无疑。

      从摘星楼回来的路上,我把憋了一路的疑问说出来了,阁下与我师父相识?

      他看着我,摇头道,不曾,姑娘不必拘谨,叫我良颐就好。

      我的心微微跳了一下,说了声好。半晌又小声地补了句,我叫云孟。

      他侧过脸看我一眼,眉眼盈盈,带的都是笑。我感到脸上一阵热,低下头想要掩饰住,他却说道,我记住了。

      -

      想必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他了吧,如果还要更早,或许是在他敲我家门时,不然就是一路上的相护。反正只要能想起来的遇到他之后的时候,我都没有不喜欢他的。只是喜欢这种事情,都不大管用,他喜欢我,还是算计了我,我喜欢他,还是远离了他。

      但我现在仍然喜欢他,便不忍心刺他,我垂下手,尽量淡漠地说:“你何苦呢,到了该走的时候,她自然就走了。”

      良颐说:“可是她不该走,永远不该的。”

      我说:“既然阁下已无大碍,我就放心了。请回吧。”

      罢了。

      我欲转头离开,却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你遇到她,请告诉她我想她了,你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敢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只能说:“长安下雪的时候,她可能会去看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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