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都错了》美国的王蜂

8、三、女权主义者眼中的“标兵”社会 看这本书的

　　看这本书的读者想必都是对我们周围的女权状况不满意，想要求改进的人。

　　不满意是怎么生出来的呢？男人可以无厘头的产生对社会的不满，从而产生改进的愿望（比如男
　　人从母系夺权，就是无厘头的不满所引发的）；但女人只有通过对比，看到别处的女人比自己过得好了，才会想到改进。女权主义者眼中有古今中外几个“标兵社会”，也就是女性地位相对高，能引起我们羡慕的社会。我们羡慕之余就会想，人家为什么能够比我们强？找这个原因是很有意义的，但我们要找的是能指导我们行动的，根本的原因。如果把原因归为“人家社会制度好”，那不叫根本原因---人家的社会制度为什么是那样？还有人把原因归为“人家那里的男人好”，这对我们的行为没有指导意义，我们自己的地位不够高就没法强迫我们这的男人去和人家那的男人学。下面让我们来剖析几个标兵社会形成与发展的真正原因。

　　第一个是中国摩梭母系社会。摩梭号称母系社会的活化石，没有专偶制度，男女自由恋爱，自由走婚，男女分手不互相仇视，男女地位平等；没有父权制，小孩子由母系大家庭共同抚养，女人不婚而育也不用担心孩子抚养负担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女人生育自由，不生育也有母系大家庭晚辈赡养，不用担心养老问题。这种制度看上去很理想，它真实吗？它又是怎么来的呢？

　　首先摩梭并非是从远古一直遗留下来的母系社会，不是真正的母系活化石，它的风俗是半路形成的。摩梭人是父系的羌人后代，从他们的自称“纳日”、“纳汝”的含义看，他们是以男性称谓来代表他们民族的；他们的神话传说中，人类始祖是一对夫妻，是男娶女嫁的；摩梭的宗教领袖也只由男性担任。实际上，古代摩梭人长期处于土司统治之下，被实行的是嫡庶有别的男权婚制和继承制。到了现代，摩梭也不是一律的母系家庭，而是父系、母系及混合状态家庭共存的。

　　那么，摩梭是如何由男权制开始，发展出母系制来的呢？五百多年前，摩梭人所在的泸沽湖周边数条商道贯通，滇川藏三角区贸易繁荣。摩梭男人看到了经济机会就想到外面闯荡，于是有点本事的男人都走马帮跑运输去了，就不怎么在家。而且周边藏传佛教盛行，想学点文化的摩梭男人也都出家当喇嘛去了，也不回家了。一直在家呆着的摩梭男人，就都是些老幼病残，或者窝囊男人。泸沽湖就是女多男少了。那自然就是女人当家操持，孩子跟母系那边亲了。而且本族男人不够，女人为了满足生育需要又不能近亲繁殖，就去找周边民族的男人走婚。走出了家门的那些有本事有文化的摩梭男人，在外面见了世面，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心都在外面了，也就不稀罕管理本族女人孩子那点事了。反正男人也不吃亏：女人在家从事农业自给自足，女人孩子不需要男人用从外面挣来的钱养活；他们回家来干比女人少几倍的活，地位还不比干活多的女人低。于是母系习俗得以形成和保留。

　　摩梭母系风俗的成因是男女疏离，而且是男人主动退出了女人的生活圈所致。在风俗的形成中起主导作用的还是男人。女人在这中间的角色就是固守旧土，没有冒险精神，没有闯荡的欲望而已。直到 1983 年才从泸沽湖走出去一个杨二车纳姆，她被誉为走出泸沽湖的第一人，其实她只是走出泸沽湖的第一个女人，摩梭男人几百年前就走出去了，不然摩梭女人也没有后来的母系地位。

　　我们也可以靠男女疏离来提高女性地位，用我们自己的疏离方式，比如推迟婚姻闯荡事业，不早早结婚和男人搞所谓的“共同奋斗”，而是男女分头奋斗。这样我们的前途可以比摩梭女人还好。

　　有的人可能认为，母系社会的家长对孩子只有疼爱没有压迫的。其实，家长要保证传承文化，没有不需要约束孩子的，家长管孩子，没有完全摒弃私心的，什么社会都不例外。摩梭号称的恋爱自由实际上也不自由。在第一卷我们提到，摩梭传统上，男女除了进入卧室时有隐私，其他时间谈恋爱都不能有隐私。他们谈恋爱，必须是旁边没有双方任何血亲在场（不然会被视为轻浮的行为），但又不能无人在场时谈（也就是不能有秘密，他们说的话随时有可能传到家长耳朵里）。谈个恋爱连隐私都没有，能谈痛快么？晚上进入卧室也有规矩，男人进来得夜里悄悄潜入，走的时候要赶在女方家长起床之前悄悄爬出，不然就是对长辈不敬。睡个觉都睡不痛快，弄得紧张兮兮累巴巴的。男人也得每天回家，不能连续在外面都留，不然也是对长辈不敬。这些都是我们所忍受不了的生活方式。这些规矩是为了什么？在笔者看来，是母系家长为了保持家庭完整性而限制男女感情发展，阉割爱情。孩子尤其是女孩，在摩梭家庭中是重要的劳动力，要是让爱情任意发展，孩子被爱情“冲昏头脑”，看重爱人超过家长了，跟爱人跑了，或者自立门户同居去了，家里人丁就流失了。摩梭家长有一套办法来抑制这种情况的发生：允许晚辈和恋人发生关系---除了为了繁衍，还有就是为了尽早疏导掉男女之间的好奇心；同时挤压恋爱隐私空间---阉割爱情，让恋人之间的感情不能超过对家长的感情。

　　此外，摩梭大龄男女的恋爱也有不自由。摩梭传统，人过了30岁，就不能频繁更换对象了，不然就要受到母舅的严斥。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更不能热衷于搞对象，不然将彻底被视为不正常的人。这个规矩是为了什么？为了促使人们都赶在年轻时生育。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30岁之后就不能随心所欲的玩了，那他/她就要赶在30岁之前玩个够吧，于是生育就集中在三十以下的年龄段了。这就是摩梭家长为了所谓的优生而给晚辈设立的限制。

　　由于摩梭被曝光的刑事案件极少，且传统规定不能歧视老弱病残，所以有的人会认为母系社会的风尚就是和平无恶意的。其实，恶是人性中固有的东西，什么社会的人都不能免俗。摩梭传统中是有对“有蛊”的人家进行联合歧视的。所谓“有蛊”，就是有巫术，就是大家都认为你们家有巫术的话，不管有没有证据，大家就会一起排挤你家；不管你们家的人有多勤劳能干，人品性格多好，都没有用，没人会和你家走婚通婚，都希望你家绝后消失才好。这就是一种大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压迫，被歧视的少数人的声音，我们几乎听不到。这种保留古老生活方式的村子的村民，对待外人是会统一口径的（比如侗寨每家都生一男一女，对外一口咬定一个“换花草”的谎言，但背后的事实可能是很恐怖的），他们真实的想法外人未必能了解到。既然摩梭人和其他人一样，思想中存有歧视这根筋，那么包括性别歧视在内的各种歧视的发生就是一个条件问题---一旦有了条件就会滋生出来。

　　上世纪90年代末，摩梭男人外出打工的多起来，在见识和知识方面与留守的女性拉开了差距，也萌生了一些看不起女性的思想，如区分处女和非处女，嘲讽不走婚的女人是嫁不出去，附近的皮匠街和落水村也出现了有组织的红灯区。对于男人这些改变，摩梭女人的警觉对策是远远不够的。她们这次虽然也模仿男人出去打工了，但主要是做周边的旅游业服务业，不如男人涉猎范围广。面对男人的歧视，她们也没有激烈反抗，她们所谓改变男人的对策就是‘亲情感化’这种被动方式，接受不接受感化的主动权还是在男人手里。摩梭女人对跟随男人进入婚姻的态度是：靠结婚可以出去，出去了过得不好反正还可以回母系家庭来。有的女孩外出上大学受到了挫折，就不在外面继续奋斗了，又回到村子里继续以前的生活。她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她们认为受了挫折随时可以回来的村子如果改变了呢？如果变得对她们不友好了怎么办？她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防止民族文化向不利于她们的方向改变，又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促进民族文化向对她们有利的方向改变？如果没有积极对策，摩梭社会男权化就是必然的。

　　500多年前，摩梭男人走出去，把家园留给了女人，促使了母系文化的产生。而今，摩梭男人走出去，是把男权带回家园。为什么古今如此不同呢？因为古代的摩梭男人没有看到家乡这片土地有什么经济价值，不过是供妇女儿童劳作吃饭而已；而今的泸沽湖是有很大的经济潜力的，旅游业和地产业都可以很来钱的，摩梭男人怎么会放手让女人当家呢？尽管摩梭女人很勤劳，一直包揽着家乡的大部分劳动，但摩梭女人从古至今，给笔者的感觉就只有被动和随波逐流。她们在母系家族的团结和凝聚，不过是因为她们依赖家屋，惧怕独立，惧怕未知，所以才能够忍受现代城市女孩都忍受不了的程式化生活。

　　当然，摩梭女人是可能醒悟的，如果她们醒悟得早的话，还来得及反抗男权的进攻。综上，虽然摩梭女人的思想状态不值得我们大都市的女性羡慕，摩梭的男人也不值得我们女性崇拜，但我们还是从泸沽湖的历史受到了启发的，那就是女性应该不懈怠地争取主动，不能轻易满足眼下的生活，不能只走别人走过的路，不能对男人放下警惕。

　　第二个标杆社会是西北非的沙漠游牧民族，图阿雷格人。他们号称□□世界中唯一男人戴面纱，女人却不用戴的民族。众所周知，□□教中女人蒙面说明女人的地位低，图阿雷格人是男人蒙面，就给人以母系社会的感觉。提起图阿雷格人，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男人的面纱和女人的高地位。图阿雷格女人的历史地位确实比其他□□民族的女人高，但是事实上，图阿雷格并非母系社会，而是男权社会，女人地位相对高也是有原因的。图阿雷格男人蒙面，并不是出于像□□女性蒙面那种性禁锢的原因，而是跟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关。我们看武侠片里面江洋大盗经常是蒙面的吧？图阿雷格男人就是做大盗营生的。他们传统上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武力把持周边的奢侈品贸易，以及从别的民族抢掠人口，当作奴隶贩卖，卖剩下的也留一些自己民族使用。由于经常要采取武力行动，加上他们处于风沙很大的沙漠地区，蒙面就成了男人的需要。

　　图阿雷格传统社会是奴隶制、等级制的父系社会。但是从母系向父系过渡中保留了一些母系痕迹，比如女儿也有部分财产继承权（三分之一给女儿，三分之二给儿子），舅舅和外甥关系较亲近等。图阿雷格人是一夫一妻专偶制，表亲间的婚姻最受推崇；结婚的头两三年是夫从妻居，这是因为女婿要向丈人支付一笔礼金才能带走妻子，如果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可以分期支付或者靠给丈人家干活来抵偿；债务还清之后，男人才能带上妻子另立门户。父亲在孩子面前是严肃管教的形象，父亲不和孩子开玩笑和玩闹，但舅舅和孩子相处比较放松，更爱和孩子玩。他们的爵位世袭制度是舅舅传给外甥，外甥女没有份。

　　图阿雷格女性地位为什么相对高呢？因为传统图阿雷格男人大量时间精力都花在对外实施武力和对外贸易垄断，没有过多的精力对本族女人实施严格管制，这点上和摩梭母系的成因类似，都是男人主导的男女疏离给了女性更多的自由空间。而且，图阿雷格人可以通过抢掠奴隶来补充人口，充当劳动力，所以没有必要强制本族女性多生育。

　　最重要的是，图阿雷格女性有继承权，也就是有私有财产。人拥有私有财产不是有自由处置的钱花这么简单，私有财产对催生人的自我意识的作用是很大的。人人都有了自己的财产，那么人人都想要自己的财产增殖，不能缩水，不能比别人差；尤其，图阿雷格女人的私有财产是可以增殖的畜群和奴隶。女人有了不是和母系家庭共有，也不是和丈夫共有的，真正属于她一个人的财产，这个财产就直接关乎她的个人尊严，势必会激发她要好好经营和增值这些财产的愿望，起码不能比和她继承了等量财产的别的女人差。不然的话，别人把继承来的100金币变成了1000个了，你花掉了50个一分没赚，你在别人面前多没面子多没地位啊！

　　为了私有财产增值，女人就要想各种办法，各种投资，贸易，竞争手段，还包括管理奴隶。这个过程就是女人增加野心，增加魄力，学会高瞻远瞩，学会捍卫个人利益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笔者在第一卷说，原生态母系女人太虚弱，女人是进了男权社会才强大起来的。母系公有制里面女人没有私有财产，所以没有自我意识，所以被男人想统治就统治了；但是到了私有制父权社会，女人一旦有了私有财产，思维方式就渐渐厉害起来了，就越来越能和男人斗。图阿雷格女人身处男权社会，但是她们参加贸易就不怯场。在家庭生活中她们也有厉害的地方，比如一个男人的名声好坏，就是掌握在妻子舌头底下的。妻子要是到处说丈夫不好，丈夫的名誉就毁掉。舆论是妻子的一个强有力的武器。女人有这样的话语权，一方面是男人的精力都放在外面，族内日常事务女人管得多些；另一方面是女人性子厉害，有夺权意识。

　　现在的图阿雷格人，大部分已经定居搞农业而不是以前游荡的生活方式了，他们的民族特征也渐渐丧失，变得和周边其他的农耕人民越来越一致。有钱的图阿雷格男人也开始背离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去娶二老婆了。但是，自古就经过了锻炼的图阿雷格女人还是比别的□□女人泼辣，丈夫娶了二奶，大奶往往不能忍受而离婚而去。就算是今天的中国女人，也未必能做到不容忍大款丈夫找别的女人而坚决离婚。图阿雷格男人并非不具有暴力压迫别人的潜质，只是因为他们周围有巨大的经济机会，所以他们把暴力压迫别人的精力都用在了外族。如果周边没有了可以压迫的别的民族，本族女人就会危险了。这就需要本族女人也厉害才能和他们抗衡。所幸的是，当图阿雷格人定居下来时，他们的女人已经不是一种任人宰割的虚弱原生态了。

　　印度有个少数民族，哈西斯族，也是母系社会。传统随母姓，不重生男重生女。和上述母系社会相似的是，哈西斯族在古代也是男人外出征战的时间多，在家园的时间少，所以家园留给了女人，促使了母系传统的形成。和摩梭、扎巴藏族相似，哈西斯族也是女人干活比男人多。带孩子的任务只能女人来，不让男人做，因为女人怕孩子受到男性的熏陶多了就不利于母系传承。尽管女人干活多，女人的母系权力也仅限于家族内部，以及个人行动的自由，但村子里的公共权力一直还是男人掌握。所以有哈西斯族的女性长者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我们这个母系民族，女人从来没有掌过权。哈西斯族的母系家庭可以一直维持不解体，也有政策上的原因。由于他们是少数民族，印度政府为了保护他们独特的‘活化石’母系风俗，对他们有政策优待，他们找工作（比如公务员工作）有优先权。如果一个人长大以后很容易不离开出生地就找到满意的工作，那这个人离家出去闯荡的动力就小，有助于维持母系家庭的完整性。哈西斯女人可以有工作，有车，开着车响着音乐擦着口红去兜风，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但是如果没有政府政策的优待，她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景象呢？现在的哈西斯男人，已经汇成了一千多人的组织，用文明的方式要求和女
　　性‘平权’，有的男人为了亮明反传统的立场，背叛母亲的教诲把自己的姓氏改称父姓。由于民族优惠政策不仅包括哈西斯族人还包括他们的配偶，有不少外族男女为了享受优惠，愿意“嫁”入哈西斯族的村子。哈西斯男女有思想冲突的话，各自都会从外面娶妻招婿，外人进来就会冲淡本族传统，再加上男人刻意的，有组织的反抗，哈西斯的母系氏族注定将无法永续。

　　第四个标杆社会，让我们把游牧民族作为一个整体来讨论。普遍来讲，游牧民族虽然都是父系，公共权力议事会也只有男人能参与，但女性的相对地位高于定居的农耕民族。而且游牧民族民风豪放，给以给人浪漫的想象，于是可能就有女人认为，人种决定了游牧民族的男人天生就比别的男人更尊重女性。这种观点无疑是不靠谱的。游牧女性地位高，是由自然环境和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决定的。

　　女性地位高不等于女人生活的舒服。传统游牧生活是非常艰辛的，男人女人的生活都被跋涉和重体力劳动所充满。这致使女人体内脂肪含量徘徊于不适宜生育的临界值。所以他们人口增长困难，男人对女人的生育数量也没有什么调控余地---女人的身体状况最多能养活这么几个孩子，你强迫她多生也没用。人口增长已经困难了，如果再虐待杀害一堆一堆的女人的话，男人自己也要陪着绝种，他们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

　　和农耕定居民族不同的是，游牧部落的生活空间是开阔少遮蔽的，一家一户没有属于自己的地产，缺少封闭空间。这就导致游牧社会缺少农耕社会那种对隐私的执著。“家丑不可外扬”是男权压迫女人的一个工具，农耕社会可以把院门一关，搞“家丑不可外扬”那一套；游牧社会没有院门可关，这种隐私观念就少。农耕社会讲究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因为他们有属于一家一户的一块地方，踏出这块地方就是抛头露面，内外分明。游牧社会走到哪里都是暂时的，家户之间领地界限不明显，人们劳动必须都暴露在天地之间，要让女人不抛头露面除非不让女人干活，也就是说游牧社会缺乏阻隔女人与社会接触的条件。游牧女性比农耕女性更有掌控男人名誉的话语权，也和女人的社交多，社会性较完整有关。而且，抛头露面不是问题的话，就增加了女人收入的可能性---采药去卖，制作手工产品，奶制品来卖。如果像农耕社会那样，让丈夫替她去卖的话，就不能保证拿回来的钱都入女人自己的腰包了。

　　在劳动分工上，游牧民族的“内务”和“外务”没有明显差异。比如做饭在农耕民族是家务活，是女人做的；但游牧民族做饭是杀牛宰羊，扒皮开膛，砍成大块烘烤或烹煮---这并不是一个很“女性化”的劳动场景，所以不是划归女人的专职，男人也可以做。游牧民族的一个“家务活”就是拆帐篷和搭帐篷，相当于建筑类的劳动，也不是很“女性化”，所以男人也不介意做。挤奶算是比较“女性化”的一种劳动了，但是也有男人和女人抢着做，甚至因为男女争夺“挤奶权”而引发家庭内部矛盾。为什么呢？女人想把奶优先给孩子，而男人想把奶优先给幼畜，好迅速增殖畜群。总之，生产生活方式决定了男女之间的劳动分工界限不明显。没有女人不能参与的活动，也没有男人不能帮忙的劳作。这本身就有抑制女性地位降低的作用。

　　游牧女性和农耕女性一样，也有嫁妆，而且嫁妆也是归她本人支配，而非自动归为夫家财产的。农耕女性的嫁妆，去处只有这几个：压箱底，给儿子继承成为夫家财产的一部分，给女儿当嫁妆重复财产在她自己手里的命运，解决家庭突发问题用，解决自己的危机用（比如自己不能生育，用嫁妆钱给丈夫买妾生育），或者拱手送给夫家。已婚的农耕女性不能独立出门经营生意，投资贸易，然后获利归自己。总之大部分农耕女性的嫁妆只能是越用越少，不能增殖的。和农耕女性不同的是，游牧女性的财产不是死钱，死物，而是可以增殖的畜群，也就是活钱。游牧社会对女性的嫁妆畜群的使用权也有限制，女人只能剪毛挤奶不受丈夫干涉，屠宰和销售则必须征得丈夫同意。但是起码游牧女性是有可再生的私有财源的。在讲图阿雷格人的时候，我们已经说过女人拥有可增殖的私有财产对她的自我意识发展有刺激作用。

　　游牧民族寡妇改嫁夫家兄弟的习俗，其实也体现了女性个人利益最大化要求。丈夫死后，女人既然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畜群，就不能继承夫家畜群了。毕竟是男权社会，男女都有财产已经不错，不可能让女人拿那么多的。寡妇不是一定要嫁给丈夫的兄弟，但是不嫁的话她就不再算丈夫家的人了，就得走。女人带着自己的嫁妆畜群去改嫁的话，她的新家财产会是两个畜群合并；如果她留下来嫁给丈夫兄弟的话，她家财产就是三个畜群的合并---她的，前夫的，加上现夫的。还是后一种选择家庭实力大。这种习俗是男人家保证家族财产完整性和女人追求家庭实力最大化的共同要求。

　　现在的蒙古国人，就是游牧民族后裔。他们现在的女性地位怎么样呢？2012年蒙古国女性地位排名比中国高25名。究其原因，有的人认为是因为女性有非婚生育的权利，有的人认为是因为他们有男人倒插门的传统，有的人认为是蒙古男人好。其实都不是。蒙古女性有非婚生育的权利可能是地位高的结果，而非地位高的原因。蒙古国终生不婚的女性只有3-4%，故意当单身妈妈的比例更是少到统计不上来；而且单身妈妈也是蒙古国贫困问题最严重的人群。蒙古国男人虽然倒插门很平常，但他们也有一句老话“上门女婿好比柜子上的神像”---他们到女家来倒插门不是去寄人篱下的，而是去当大爷的。传统上女性地位高的民族，环境改变了男人要学坏也可以很快，何况当初就不是因为男人心眼好所以女性地位才高的。蒙古国说打老婆有理的俗语一套一套的，比中国的还多，43.7%的犯罪都是家暴罪。现代蒙古国女人地位高的根本原因是---教育。中国农耕社会的观念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男人是以有文化为荣，认为粗活是下等活。男人想要占据尽量多的教育资源，所以中国女性在受教育方面要超过男人就遭到百般阻挠，步履维艰。而在蒙古国，大学里70-75%的大学生都是女生，而很多男孩上8年学就不上了。蒙古国男人为什么允许女人比他们有文化呢？因为游牧民族有一个文化遗留---以能干粗活为荣。蒙古国有个观念---男人比女人强，体现在男人有能力干粗活，就算不读书也能生存下去；而女人才要干细活（读书是一种细活），所以他们认为女人不读书就无法谋生，百无一用了。而蒙古女人也很厉害，抓住男人观念上这个空子努力学习，为了上学而推迟婚育，在社会上争夺职业，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是传统游牧社会的公共权力完全是由男人把持的，所以蒙古国女人尽管文化高，找一般文职工作有优势，但要夺政权也很难。1990 年蒙古国政府发起女性从政的运动，一度把议会的女性比例人为的提高到了 25%。但是整个社会氛围对‘女性从政’的文化认同还没有建立起来，所以到了2008年，女性在议会的比例就缩水到4%了。

　　所以，并没有天然的“好男人种族”，只有环境使然的生产生活方式对男权发展方向的限制，环境造就的文化同时催生女人强悍的自主意识，对男权的发展也起到抗衡作用。

　　本卷的最后一个标杆社会，就是现在北欧人的祖先，起源于斯堪的纳维亚的古代维京人。维京女人在其他中世纪欧洲女性当中，相对地位算是最高的。如今的北欧，女性地位在全球也是最高的。显然维京女人的高地位是可延续的。那么如何得来的女性地位是具有可延续性的？这就是我们研究维京的意义所在。

　　维京社会还是男权社会，一家之主之名还是男人的，公共权力领域也是男人主掌。但维京定居地社会和以上讲到的几个社会有两点相似。第一，存在由男人的意志所导致的男女疏离。有点本事的男人都不会一辈子混在家乡，而是离家出海当海盗或者搞贸易去了。他们把欧洲沿海差不多都侵略过一遍，留下彪悍好战之名。虽然海上这种生活使维京男人九死一生，但是他们还是觉得这种冒险的人生比在家呆着机会多。而且，为了维护领地的完整性，继承地产的长子也会排挤别的兄弟的继承权，很多男人也因此被排挤离家。古代维京人定居地的墓葬中，成年男人的骸骨是很少的，也就是说大部分维京男人都死在了外面。还有一种说法，显示了维京男女疏离的程度---维京是男人的专用称谓，留在定居地的女人不应该叫维京女人，应该叫做斯堪的纳维亚女人。也就是说，男人很少在家，定居地基本上就留给女人了。这给了女人相对自由的发展空间。一战二战期间，西方男人不在家，女人因此承担了更广泛的社会劳动，这对现代西方女权的提升是有过重要意义的。而维京女人不是几年中男人不在家的问题，而是一直处于男人在外征战未归的状态，这对女性地位的作用可想而知。

　　第二，斯堪的纳维亚气候恶劣，农业困难，生活艰苦，造成人口增殖受到局限。一个维京女人12-15岁结婚，一生也只能生七个左右孩子，还有那么多男孩长大要到外面去送死。一个女人最后存活的孩子只有两三个。女人的生育能力和劳动能力都已经因自然环境原因而用到了极限，如果男人再人为的给女人的生存增加难度，那男人就是自找绝后了。

　　由于维京人寿命短，他们是没有童年的。小孩被视为小尺码的成年人，要和成年人一样承担责任。12岁的男孩就够当法官的年龄，12岁的女孩就够结婚年龄了。不仅是男孩，女孩也从小练就强悍的性格。维京文化注重独立生存能力，如果一对夫妻婚后不能自给自足，而是需要亲戚资助的话，他们的父母就会强制他们离婚。这种崇尚责任与独立的文化既是社会的需要，又磨炼出了性格泼辣的女人。

　　维京的婚俗既含有明显的男权特征，又有明显的进步特征。维京男女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自由恋爱不被提倡。女儿出嫁有嫁妆，嫁妆不会自动没入夫家财产中。由于定居地女多男少，一个男人在老婆以外还可以有别的女人，还可以买一两个妾侍回家。买来的妾不可能威胁妻子的地位，所以可以被妻子所容忍。已婚男人只有和有夫之妇偷情才算做出轨，需要交纳罚款；如果是和单身女子偷情，则连出轨都不算。妻子如果主动外遇，会导致她失去家中一切财产权，包括她的嫁妆也会被没收；如果当场被抓住，她可能被杀死。然而，如果女人是被□□或被男人主动勾引的，她则不需要承担任何不良后果。

　　维京允许离婚，女人可以提出离婚，而且多数离婚就是女人提出的。这是因为维京女人性格泼辣彪悍，如果强迫她们留在她们无法忍受的婚姻中，就会出人命。维京女人尊严感很强，把被丈夫打耳光看作莫大的耻辱；在他们的传统故事中讲到离婚的，大部分离婚原因就是丈夫打了妻子的耳光。有的女人被丈夫打了耳光后，离婚还不解恨，还要用别的方式继续报复，有的女人甚至把打过她耳光的男人杀死。维京的离婚法规定，没有主动提出离婚的一方在财产分割上受到照顾。如果是男人提出离婚，女人就可以在拿走她自己的嫁妆之外再拿三分之一的夫妻共同财产（这是女人可以分到的夫妻共同财产上限）；如果是女人提出离婚，她就只能拿走自己的嫁妆，其他什么都不能拿。但是，即使是这样，维京人的离婚大部分还是女人提出的。这就说明，这些女人在尊严和财产之间选择的是尊严，她们的人格不能用钱财收买；她们在做亡命徒的男人面前仍然有威武不能屈的精神。试问，今天的中国女性，有多少能在被丈夫打了一记耳光的情况下就坚决提出离婚？

　　今天的北欧女性享受着全球最高的妇女地位，很多人认为是由于北欧的政策好，女□□利好，甚至是男人好。那么对女性有利的政策是怎么来的？福利体系为什么能维系下去而不坍塌？至于男人，杀人不眨眼，到处留情，买卖妇女的海盗后裔难道天生具有善良对待女人的“好男人基因”？北欧女性地位高归根结底是人家女性自己厉害：为了尊严不屈服，才能争取到好的政策；努力工作不怕苦，福利体系才能维系下去，不然谁都想偷懒钻空子，社会也就没钱给福利了。

　　作为对本卷的总结：男权的脸谱不是遵循一个刻板形象，而是表现形式各种各样，有着宽泛的变化空间的。要对付男权，不能只抓住刻板的表象---比如认为“既然男权社会都有性禁锢，那么我们只要争取到女性的性自由，男权就被打败了”---性自由是要争取的，但争取到性自由并不能保证打败男权。要争取女权，也不能只把追求表象作为目标---比如认为“既然女权水平最高的国家福利制度好，那么我们只要倡导福利制度，女权就可以实现了”---福利制度是好的，但找不到人家福利体系得以存在的根源也是枉然。要说女人有什么以不变应万变的方式可以有效对付男权，那就是要保持一定程度的男女疏离，也就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保留女性的个人空间---这个生活路径、事业路径是我的，我不会放男人进到这个空间里来干扰我的决定；如果某个男人适合被整合进我的预设空间，我可以把他拿进来；如果他在我的空间里有了喧宾夺主的迹象，我就要把他清理出去。女性的一切才干，胆识和尊严都可以从这个疏离了男性的独立空间中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