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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有这样的男权社会 我们对男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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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男权社会的一个普遍刻板印象就是,越男权严重的社会越重视父系血统的纯洁,女人婚前越是没有性自由,婚后出轨更是大罪;相反,女人非婚性不会招致不良后果的,给丈夫戴绿帽子不是罪恶的社会,女权状况就强得多。其实并不总是这样。
古代新几内亚的梅恩加人,女性是可以随便走婚的,可以走到周边邻近的部落去找男人约会、生育。即使邻近部落和女人自己的部落是敌对战争中,女人也可以过去走婚。看上去女人挺有性自由的吧?但是,梅恩加人生活的地区人口是严重过剩的,人口问题派生了极端的厌女文化:男人们认为,女人的□□,气味都有毒,跟女人亲近是伤身体,折寿的,甚至可以使男人送命。所以一对男女发生关系后不能睡在一个房间,要分开房睡。传播这种观念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男人少让女人怀孕,让女人少生。同时,女人因这种文化观念而遭到憎恶。在他们的传统中,男人死了或者猪意外死亡,都是有葬礼的;但女人和孩子死了却没有葬礼。一个男人死后 24 小时内,他的女朋友就会被勒死。目的不是为了维护贞操,而是控制女人的数量。
我们可能无法理解梅恩加女人:如果男人对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憎恶,我肯定要长点志气,宁可一辈子不要男人,宁愿自己绝后,也不会走过去和他发生关系,更不会生下他的孩子;如果我知道我们这的规矩就是男人死了女人要陪着死,那我更不会去找对象了---万一他死了岂不要连累我?女人怎么会这么蒙昧?
但梅恩加女人就是这么蒙昧。她们全部的冒险精神都只在生育这一件事上。而且梅恩加女人的蒙昧并不是男女教育差异造成的,那个时候他们男女都一样没文化,都不识字。但是男人在对待人口过剩这个问题上,是采取了举措的,是试图主动解决这个问题的。厌女,杀女虽然是野蛮的手段,但目的也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而且男人为此也在主动地宰制自己的本能。而女人对同一问题采取了任何主动的举措吗?没有。如果她们主动疏离男人,疏离生育角色,她们的历史就不会是这样。女人如果不关心男女共同面对的社会问题,不用自己的思维构建并实施一个解决方案,那男人可就要去用他们的方式去解决了,男人的解决方式可不见得是对女性有益的。女人如果不自己走出蒙昧,而是任由生育机能来引导她们的思想行为的话,就算是男人不剥夺她们的性自由,她们还是会陷入男权社会里。
以上例子还打破了另一个对男权社会的刻板印象,那就是:越男权的社会越要促使女人多生育。这种刻板印象的存在,是因为我们看多了‘多子文化’的男权社会:为了迫使女性多生育而强迫女性早婚,禁止女性避孕堕胎,让无子的女性丧失家庭地位,等等。
其实,并不一定非要有多子文化的社会才能是男权社会;有避孕文化的社会照样可以是男权深重的。生孩子的是女人;在男权社会,除非女人的生育量完全合男人的心意,不然男权肯定要干预女人的身体来调节女人的生育量的。男人嫌女人生得少了,可以强迫女人多生;男人嫌女人生得多了,可以有更残酷的方式来控制妇女儿童的数量。
家庭人口增加,社会人口增加并不总是符合男人的利益,男人的意志。现在的日本,还是有很深的男权文化的,但是男人并不想要很多孩子,因为孩子要花钱养,而且孩子长大对父亲的用处不大。尽管日本政府希望鼓励生育,但大众男性无心响应号召多生。人们可能认为在人口爆炸的非洲,男权文化中只有繁殖没有避孕。其实,非洲人口增长是1900年左右才开始的,在那之前非洲人口一直平稳的维持在低水平。在没有国际援助的旧时代,如果非洲部落文化都是不加节制的生育的话,那非洲人早就灭绝了。古代非洲男权社会,也有鲜明的避孕文化。比如孩子三岁以前,孩子父母不能发生关系,不然会有公共权力制裁;一个家庭中同一时期只能有一代人有性行为,孩子结婚了父母就得终止夫妻生活;禁止财产数额不够的男人结婚;允许老男人多妻,但不准年轻男人娶妻,来降低女人的受孕率。比如 1920年的西非,一半男人多妻,一半男人无妻,四十岁以上的男人还有40%没被允许结婚,现在传统弱化了,西非男人的平均婚龄也在30岁左右。这些节制生育的文化,主体也是男人(部落长老),女人只是受体。由于节育文化使大量男人不能结婚或者不能和妻子发生关系,就刺激了男人对娼妓的需要。娼妓产业的盛行又对女性地位有负面的影响。可见,男权文化不仅可以是“多生”的文化,也可以是“避孕”的文化。
还有一个普遍的对男权社会的刻板印象,就是专偶制父权社会必重父子血缘,专偶制就是为了保证男人对亲生孩子拥有父权,同时避免“替别人养孩子”。其实也不然。一个父权深重的社会可以在乎父子血缘,也可以是不在乎父子血缘的,全看那里的男人的思维方式。孩子是否自己亲生,实际上对家长来说只是个心理作用,不影响家长可以从孩子身上获得的实际利益。尤其是当文化牢牢的确立“法定父亲是正根,亲生父亲不重要”的观念后,男人就没必要纠结妻子生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种了。肯尼亚的卢奥人,有 30-50%的孩子不是家中那个父亲亲生,而是他们母亲和外人生的。但孩子母亲的丈夫就是孩子的法定父亲,这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男人仅做法定父亲而不做亲生父亲也不感到耻辱。因为不管孩子血缘如何,孩子就必须听他的,就是他的财产,亲生父亲可以是外人,对孩子没有家长权。有学者采访一群卢奥女人,问她们,“你们和外面的男人生的孩子,是属于谁的?”女人们纷纷答道,“当然是属于我丈夫的。外面的男人只不过是公牛,你家的母牛和外面的公牛怀了孕,生的小牛可不是母牛主人的财产嘛,难道还能是公牛主人的财产不成?”可见这些女人都牢固的认可自己和丈夫的关系是母牛和主人的关系,男权文化是根深蒂固的。女人可以婚前生育(官方数字15-25%的东西非女人婚前生育,有学者认为真实数字更大),婚后出轨生育,生育后和外面的男人□□赚钱养孩子,但孩子的法定父亲只有一个,就是母亲的丈夫。女人有找男人发生关系的性自由,但是没有拒绝父亲和丈夫对她进行性出卖的自由。父亲可以用女儿来招待客人,丈夫可以用妻妾来招待客人(现在仍是如此)。18 世纪的莱索托,有个王妃在丈夫死后去和身份低微的外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莫修修;所有人都知道莫修修不是皇室男人亲生,但是他们的文化不在乎血缘,莫修修仍然可以顺利继承王位。他长大后,后宫有一百多个女人,他可以把妃子借给客人“使用”,但是有一条,妃子们生的孩子都必须是莫修修自己的财产。这些社会的女人,虽然自主选择生育对象的余地大于一般封建农耕社会的女性,但她们的地位却仍然是生育工具,仍然被不当人看。
既然是生育工具,她们自然不能不生育。未婚先育的女人可以嫁出去,但是不生育的女人会被休弃。肯尼亚曾经发生十几个天主教会的女性冲击警察局的事件,她们嫌丈夫酗酒造成性功能减退,不利于生育,要求警察局颁布禁酒令,不然警察们就得和她们发生关系帮她们生出孩子。她们既然明目张胆的说要和外人发生关系,可见对女人来说外遇不是罪过,不生育才是罪过。可笑的是,她们作为天主教徒,也不能摆脱土著文化给她们的思维定式;可悲的是,她们有胆量冲击警察局,却没有勇气组织起来反抗“女性必须生育”的文化。
如果一个社会,不是人口过剩而是需要人口,而且法定女性不需要给任何男人生育,可以自己为自己生育,家长权可以全归女人一个人呢?这个社会的女性地位是不是就肯定很高呢?越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但越南的女性地位和中国相差甚小。2012年的世界性别差距报告上,越南只比中国高0.0014分,相当于百分制的考试,比中国高0.14 分。越南本来就没有禁止女性单身生育独自当家长的法律,后来由于战争减员,国家需要人口增殖,于是越南政府在2000年正式承认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组成的家庭为平等的家庭单位,在土地分配上和有父亲的家庭无异。越南女人可以用一夜情或者付费借精的方式给自己生孩子。付费借精的惯例是,如果生下男孩,就要比生女孩多付一倍的钱给供精的男人。也就是说,行使自主生育权的女人仍然可以是重男轻女的。难道行使自主生育权、独立家长权不是女性自我意识高的表现吗?为什么还是看不起自己的性别?越南那些没有丈夫也要借精生育的女人,她们的生育目的主要有两条:第一,她们觉得家里没男人不行,就算找不到合适的丈夫,也要生个儿子来当家里的顶梁柱;第二,她们觉得女人就是得生育的,不生育就不像女人。这两条都属于落后男权思想。
在大众观念中,一夫多妻是男权的象征,不了解社会学的人们还可能拿“一妻多夫”来开女权主义的玩笑:什么时候是女权社会了,女人就可以拥有好几个老公啦。其实,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一个社会“几夫几妻”,和女性地位高低并没有必然联系。古代维京人在定居地是一夫多妻的,但维京女人和其他中世纪西方女人相比,地位是最高的。而居住在喜玛拉雅山谷,尼泊尔西北部的后藏宁巴人也是一妻多夫制(兄弟共妻制),女人的地位却不怎么样。他们也像其他封建男权社会那样是男娶女嫁,只不过女人一个人同时嫁给兄弟几个,比一夫一妻制中的女人更加势单力孤。她们要负担繁重的劳动,因兄弟几人而产生的家务活全是一个妻子和婆婆干,一天下来妻子就不剩多少气力了。每天晚上和谁同房,妻子可以决定,她把鞋子放在哪个丈夫的门口就是和哪个丈夫一起睡。但是,妻子同样有义务保证对丈夫们一视同仁,对外不能表达偏爱,不能让兄弟产生矛盾。兄弟间的矛盾全赖在女人搬弄是非上。妻子被要求多生孩子,多生男孩,有几个丈夫就至少要生几个孩子。男家选老婆,是要考虑兄弟们的年龄跨度的,新娘的年龄要适合跟每个丈夫都能生育。妻子要离婚是可以的,前提是有另一个男人家接收她,并愿意付赎金给她现在的丈夫们。所以说婚外情是有的,但是女人婚外情被发现,会被当众羞辱打出家门;而男人的婚外情被发现可以花钱摆平。男家乐于兄弟共妻,有他们的明确目的:可以不用分家,不削弱父系家族的势力。而且家里省得养着好几个女人浪费钱,揪住一个女人把她的全部劳动力和生育能力都榨干才是最经济的。
综上可见,男权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不同的地理自然环境,不同的地缘政治,加上一些琐碎的巧合因素,可以形成风格迥异的男权文化。什么是男权社会特征,无法用几条表象来概括。不过笔者可以给极端男权社会的女性画出一幅众生相:她们没有靠自主意志为自己打造出刚性,并用这刚性去塑造社会;她们是被塑造的橡皮泥状态,要么随男人的需要而化,随社会(男人凭借自身刚性打造出来的社会)需要而化,要么就是随本能之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