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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男人如何走上权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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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促使母系家庭解体,男人又是如何建立起父系家庭?对于这个问题,学术界不但没有答案提供给我们,连个像样的假说都没有。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父权制和私有制、阶级同期产生,紧密相连。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父权产生的具体过程“一无所知”。
现代西方史学普遍认为,父权制的产生与犁的发明同期,也就是始于农耕成为经济支柱的时候。但也未澄清父权和农业的因果关系。结合上文中“母系社会解体的原动力是男人的思想转变”的观点,笔者在此给出一个最合逻辑的假说。
在母系社会,和母亲共同拥有家长权的男人不是父亲,而是舅舅,即舅权制。家长权不是阶级特权,也不是性别特权,而是一种由天然血缘派生的权力,但毕竟也是权力。
女人还在满足于作为大家庭中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成员存在的时候,男人却先萌生了自我意识,渴望突出自我的存在。他们可能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厌倦了没有个性的生活,想要换一种活法。
这时候,舅权就成了男人改变活法的最初抓手。男权的雏形就是膨胀的舅权:以舅权压母权,舅舅看重外甥超过甥女。中国的白裤瑶族,正处于母系向父系过渡的状态,就是舅权大于母权,一个人的婚事母亲点头不算数,要舅舅或者堂兄弟认可才行。北非起源的图阿雷格人,号称□□世界唯一一个男人戴面纱的民族,也是处于母系向父系过渡的尾期;他们的爵位是舅甥继承制,舅舅明显偏爱外甥,而不会把权力传给甥女。这些膨胀的舅权都没有遭到女性反抗的迹象。
男人要实现舅权,毕竟是要依赖姐妹生育的,而兄弟无法直接干涉姐妹的生育行为。男人要更自主的实现家长权,最好的权力对象是自己的孩子。男人要掌控住自己的孩子,起码要让孩子的妈妈和自己住在一起。男人邀请女人到男人母家住吧,意味着女人要离开自己母家。女人单单为了一个男人就踏出家门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为新生活下个赌注,这是需要激情和冒险精神的---原生态女人未必有。就是现在,女人也是比男人更不愿意冒险---证实这点的研究不少。
男人更敢于冒险和下赌注,还是男人首先踏出自己的母家,到女家去住的可能性更大。有些“模糊母系社会”就不是男女恋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是夫从妻居。比如台湾原住民撒奇萊雅族,斯里兰卡的维达族,傣族等十几个民族;上古舜时代也是从妻居,现在的泰国和蒙古国也有从妻居的传统遗留。
人们看到从妻居的民族女性地位高于周边,就认为从妻居是母系社会特征。然而在笔者看来,与其说从妻居是母系遗留,不如说从妻居是父系开端的突破口。
一个男人搬到女人的大家庭,不可能一下子地位就比女方高了,开始的时候也只能享受平等地位。但是对男人有利的地方是,妻子和姐妹不同:朝夕相处的姐妹什么时候怀孩子,生多少,兄弟完全不能干预;而朝夕相处的妻子什么时候怀,生多少,丈夫可以直接调控。男人想要增加在妻子家的势力,可以靠多生孩子,跟孩子培养感情,让孩子跟自己好。
提到父权家长制,人们往往想到封建时代父系长辈那种高高在上,凶相毕露;但人的权欲是一点一点膨胀的,父权萌芽的时候父亲没有极端父权时代那么恐怖,他们还是要靠对孩子好,对孩子负责任来建立威信的。北美有的印弟安部落,就是处于“温和父权”时代,小孩子都是不能被体罚的。父母实在烦孩子了,也只能靠用手蘸水,弹水珠在孩子脸上把孩子赶走。为什么不能打孩子呢?因为孩子要是被打了才听话的,说明孩子是怕疼的,不是勇敢的武士,那么孩子父亲脸上无光---还是以父亲的意志为出发点的。
继靠舅权获得家掌权之后,男人又靠从妻居,真正有了自己的孩子。然后他们的欲望进一步发展,又开始向往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要有自己的家,首先要搬出别人的家,独自另立门户。母系出身的男人比同样出身的女人更有魄力独自出去闯荡。就像中国母系摩梭族,自古就是男人爱出去闯,走马帮或者当喇嘛,女人爱留守;母系扎巴藏族,男人更爱出去和市场联系,语言能力和知识都加强,而女人宁愿在家多干农活,见识和男人拉开了差距。(见扎巴藏族走婚制度、家户分工及社会性别)男人要搬出母系家族(包括原生家族和妻子的家族),别人阻拦不了,他还可能带走属于他的那一份家族财产。
那个时候土地是不要钱的,开荒就可以用。另立门户的男人不需要离开村子,在村边开荒把村子
扩大,盖房住下来就可以了;男人也不会因为这样另立门户而损失什么社会资源。为了简单,我们就假设另立门户的男人就是一个人起家,原来的妻子孩子没有跟他出来。既然是男人一个人起的家,那家里的收入自然是这个男人私有的。以后再进家门的女人,再出生的孩子,能对家里的财产有多少所有权,那都是最先起家的这个男人说了算。如果村子里的男人普遍都是开辟新生活的心蠢蠢欲动的,然后看到有人真的搬出去另立门户了,那就可以形成一股风,村里少壮男人都纷纷效仿,稀里哗啦都搬出去了,村子变大了,房屋多了,旧房子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幼妇孺。
下一步就是男人如何让女人到他的新家来,和他定居生孩子,也就是专偶婚制。有一种盛行说法是通过抢婚来达到,证据是现在遗留的模拟抢婚,哭嫁,新娘蒙头,蜜月避世等习俗。抢婚在上古肯定是存在的。比如这种可能:A 部落的男人们抢了 B 部落的女子为妻,B 部落肯定来打闹要人,这日子也过不安稳啊。怎么办呢,可以和 B 部落妥协,你们要是让我们留下这些女人过日子,你们要去抢我们 A 部落的姐妹我们也不追究,反正我们已经和姐妹们分家了。于是 B 部落的男人也各抢一个 A 部落的女人,回去也效仿 A 部落男人,带着抢来的女人分家过日子去了。
要说抢婚这种专偶制形成的方式具有普遍性,每个民族都是这么过渡的,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看现存的母系向父系过渡状态的民族有哪个是抢来抢去,闹得鸡飞狗跳的。其实,即使不靠抢婚,专偶制照样可以确立。比如以下假设的,非暴力过渡方式,就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
人生来都有和自己喜欢的人朝夕相处粘糊在一起的欲望,哪怕不能保证不移情别恋,不能保证不分手,但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想尽量多和他/她在一起。现代人是这样,母系社会的男女也不例外,只是母系大家庭一直阻碍一对对恋人的同居。
根据周华山的著作《无父无夫的国度》,母系摩梭男女的恋爱空间被严重挤压,青年男女白天不能私下谈恋爱,只能一对一对聚在一起的时候谈。摩梭女人晚上留男人过夜发生关系是自由的(因为是繁衍的需要),但男人必须在女方家长起床之前爬出去,不然就是对女方家长不敬;男人每天也必须回母家去,不然也是对自己家长不敬。
这些规矩,就是因为母系家长不希望看到家庭解体,人口流失,所以要防止晚辈的男女之情任意发展。不然一对一对都搬出去另立门户了,母系家长岂不成了光杆司令。但是男人们先斗胆搬出母系家庭了,母系家长也没能把他们怎么样(母系家庭只剩下老幼妇孺,能把人家怎么样?)女人们看到了也可以受到启发:“原来说搬出去就搬出去了,如果我也出去和心爱的男人同居一段,家长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根据《无父无夫的国度》,摩梭女人看到村里已经有人出去了,看到别人结婚,就有想法是:我也可以出去结婚,如果过得不好的话反正还可以回母系家庭来。所以,在男人先另立门户后,天真的原生态女人会觉得到心爱的男人那里同居一段是个高诱惑,零风险的主意,别人不抢她们去,她们自己也会去的。(现在的摩梭,一男
一女自立门户的同居婚也越来越多。)
失去了精壮男人的母系家庭,时不时会要需要男人帮忙的地方,女人来找独居的男人帮忙,男人可以决定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你又不当我老婆,我干嘛帮你---这也可以成为女人走进男人之家的一个诱因。
女人走进了男人家的时候,可能想着这是暂时的,但最终很多夫妻关系由此确定下来。摩梭男女的走婚关系,尚可以维持多年稳定甚至发展为终生关系,何况是男女同居带来的感情惯性作用。夫妻两个要建设一个新家,是很费精力的,尤其是男人要把自己的小家搞好的野心很大,他们顾及原生家庭的注意力就少了。男人可能就没精力管自己姐妹的事了,保护女人的主要责任就从兄弟手里交到丈夫手里了。女人要是想离开男人这个新家,那她在新家做的那些劳动的成果就打水漂了,男人可能就不会给她带走---此荒是我开,此房是我盖,要想离开我,财产不能带。那么女人要走就要考虑好了,非有严重问题就不会轻易离开了。
第一代另立门户的夫妻还会和原生家庭关系比较密切,毕竟那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到第二代人,孩子从小就不是和阿姨舅舅姥姥长大的了,也就把这些母系亲属仅当作“亲戚”而不是“家人”了。第二代的男孩也去效仿父亲出去自立门户,第二代的女孩也去效仿母亲找个男人一起过。这个从夫居的习俗就固定下来了,私有制父系小家庭就取代了公有制母系大家庭。
母系家庭习俗年代久远,怎么就被新家庭结构取代了呢?一个文化的年代长短,不等于它的“进攻性”大小。东亚文化年代久远,但是被西方文化进来较短的时间,就西化得很快。因为西方文化的进攻性比东亚文化强。同样,男人就是一个进攻性强的性别,由男人开创的文化就是比纯天然形成的文化进攻性强。
人的天性里都埋藏有长大要离开原生家庭的倾向的---我们知道青春期叛逆是个普遍现象。但我们看到真的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小孩是少数,因为走出去是要魄力的。上古母系男人先萌生出这个魄力,走出去了,成立了单人领地,确立了财产的私有权;女人离开原生家庭的欲望被男人唤醒,在没看到风险的情况下她们追随男人而居。这一去就是几千年,难以回头。女人要离开男人之家,也是需要魄力的,但这次她们不能靠男人替她们迈出第一步了,只有靠她们自己。
综合上述,笔者认为,母系向父系的过度,并不需要一场戏剧性的政变,不需要产生鲜明的矛盾冲突,完全可以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男人是步步推进,对女人来说是温水煮青蛙。男人也不是有明确的计划要成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他们也只是跟随自己的欲望膨胀而步步前行。父系社会的早期,未必是一个极端父权社会,只是确定了从夫居的专偶制而已,那时候未必遍地是男人残酷奴役妻儿的事情,女人婚前未必没有性自由,未必不准离婚。压迫是渐渐严重起来的。
伴随犁的发明而来的农业进步可以构成男权深化的一个诱因。当科技进步第一次使农业展现出巨大潜力的时候,男人的欲望也被推上新的高潮。男人们看到,农业不仅仅是让小家庭吃上饭的门路,还可能让他们致富,出人头地。为了把握这个机会,他们需要尽量多的土地,需要尽量多的劳动力,需要在满足家人食品需要之外生产尽量多的农产品来蓄积财富。女人是个重要的劳动力,农业劳动方面的体力不差(耐久力好),但打斗方面的体力不行(爆发力差),即容易控制又好用,她们还能生育更多的可供男人控制的劳动力。土地还是不要钱的,但是需要劳动力来开辟和武力来守卫(别人家会来抢),于是需要生尽量多的男孩。于是女性自由被严重限制,婚姻的第一目的成了经济目的,对男孩的偏好产生了。农业带来的财富派生了妇女儿童的买卖,越富有的家庭靠购买女人就越人多势众,就争夺得到越多的地,贫富和势力的悬殊拉开了,阶级就产生了。
为了连续扩张尽量大的土地所有权,为了保卫自己占据的土地不被人抢走,一家的儿子们长大另立门户就不再是随便挑地方,而是要和父亲家,兄弟家接壤,好彼此撑腰。北美印地安保留地就是这样,同一片土地上住的都是同姓人,虽然小家庭都是各有各的房子,但房子都离得不远。中国也有以姓氏命名的村子,说明该村子当初都是一家人开枝散叶形成的。到后来,土地不再是免费的了,而是需要购买了,而且越来越贵,一家人的地盘不能再无限扩张;但兄弟们相邻居住的传统还在,家庭人口还在增长,于是同姓亲属的
小家庭就越住越近,父系大家庭就这样形成了。比如兄弟堂兄弟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和家眷过日子,而他们的房间都在同一个大院里,他们共同接受一个老祖父的领导。
父系大家庭或者领地接壤的父系血缘家庭后来是如何又变成分散的核心小家庭的呢?一个社会原因就是社会分工的进一步细化,行业的多样化,事业机会的多样化;人的内在动力还是男人尝试新生活,突破新领域的欲望。能容纳最多劳动力的行业没发展前途(比如种地),而每一个有发展前途的行业又容不下大部分人;人各有志,各自奔自己认为有发展前途的生计而去,而人们心目中每种行业的‘圣地’又不一样,所以父系大家庭如鸟兽散。清末民初的故事里,有不少就是父系大宅门的这个少爷到外省做生意去了,那个少爷出国读书去了,事实上也是这样。主动离开父系大家庭的第一步也只能是男人先迈出,女人要么留守终老,要么跟随丈夫迁居。
父系大家庭解体的另一个重要社会原因是法制的发展,无法无天的区域少了,那么同族男丁都聚在一起互相保护的必要性就小了;法制越发达的地方,人越无法靠聚集亲属人数来壮大势力,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从“理想母系社会”说到父权鼎盛的父系大家庭,又说到被认为应当是现在主流家庭模式的核心小家庭,笔者已经把专偶制的产生,女人地位的跌落,农业的突破,私有制,阶级,社会生产力与家庭模式都串联在一起了。男人靠自我意识,欲望,魄力和体力起家,不可避免地走上了统治地位,也开始了彼此之间的博弈。在博弈中,他们有意无意的创造了丰富的意识形态,构建了暴力体系,使他们对女性的统治经久不衰。女性因她们的虚弱原生态而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被压迫的地位,也从此开始脱离原生态。世代浸淫在男权社会中,女人在精神层面和男人的差距越拉越近,也就越来越具有反抗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