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劫》沐岩阁

3、觥筹交错，小儿初识 长廊绵延，

　　长廊绵延，深红色花榈木记录下廊上雕刻的四季，母亲爱花，多年前建这处宅子时，父亲就命工匠在柱廊的垂花处雕刻上了顺应四季的花，从记事起，母亲就常常抱着我坐在鹅颈椅上带我辨认高出的盛开。从春日的迎春、山茶、瑞香、杜鹃到盛夏的莲花、芍药、木槿、茉莉，再到金秋的菊花、桂花、金花茶，到最后寒冬腊月里的梅花、水仙。还未背得几首先贤古作的我，花儿却识得不少。
　　早春的洛城还存着些许寒意，今早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忽大忽小的雨点低落在青石路上，清爽朦胧的淡景倒显得和将军府格格不入。
　　此时的将军府，堪比过年时候的气氛。从府门到亭台、阁楼，无处不挂着火红色的绸缎花。远远看上去，到更像是大喜之日的婚房。我顾不得流连周遭红火喜庆的装饰，一口气跑到母亲招呼客人的前厅，猛地撞在正和帝都某位官夫人闲叙的母亲身后，母亲一趔趄，倒是没有惊到，反而是让我身后不远的婳姐姐冒了一身冷汗。
　　“小女羽歌，平日里贪玩惯了的，也怨我和夫君平日里太过宠她，没想到今日在祁夫人和公子面前失了分寸，还望夫人公子不要见怪才好。”母亲说话间，把还没站稳的我拉到身旁，顺手理了理我因为奔跑而有些乱的刘海。气喘吁吁匆匆赶来的婳姐姐看母亲处变不惊的神情，也就长呼一口气，识相地站在母亲身后。
　　“秦夫人，你我姐妹多年，怎么今日还突然生分起来了呢，现在这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呢，瞧我家这小小子，三兄弟里就数他最淘，整日上蹿下跳的一点儿也没像他爹老学究的样子。若不是今日提前警告过他，哈，恐怕这小子又不知在哪棵树上偷拿鸟蛋呢！”说话的妇人拉起我的手，将我领到面前，又拿出袖口中的丝帕温柔地替我擦去了额上细小的汗珠。
　　这两位贵妇，面前的是当朝翰林院掌事大学士祁海乾的夫人，也是母亲自嫁给父亲后少见的志趣相投又性情相依的密友。而我身后站着的就是我的娘亲。
　　还不足三十岁的她，着一身镂金丝纽海棠花纹蜀锦长裙，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头戴金镶玉孔雀步摇，靠脖颈处的发根，别着一组珍珠簪。既保存了青春时期的清纯俊美，又带有几丝成熟少妇的风韵。母亲除了爱花，也爱饮茶，站在她身旁，就能味道淡淡的绿茶香味。皮肤紧致如牛乳般润滑，媚眼如丝，樱桃小口带着浅浅的蔷薇色，只消略施粉黛，母亲就绝对是这宴会最瞩目的焦点，在我心目中，何止这一场宴会，母亲绝对是这洛城乃至全北楚国上下最俊俏的佳人。
　　我的气息还没调整均匀，胸脯一上一下地大口喘气，极力克制呼吸导致我的脸好像比刚跑来时更红了些。刚刚感受到祁夫人的丝帕在我额头留下的轻柔，我就看到了她身旁的这位她口中所谓的“小小子”。看上去年龄与我相仿，却比同龄的男孩更高更壮了些，皮肤不似洛城其他官家少爷白净得显得有些不健康，男孩的皮肤略微黝黑，倒像是常年征战在外的父亲，却又不似父亲般粗糙。想到祁夫人刚才所言的男孩的“平日喜好”，也不难和这身形肤色联系在一起，想象着他艰难得爬树又因手持鸟蛋而下不来的进退两难的窘境，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又自知无礼地马上收住笑脸，心里盼望着娘亲和祁夫人不要看出我的异样才好。只是不巧，那男孩浓眉下的大眼，正忽闪忽闪地盯着我看，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没有一点大家闺秀样子的小丫头
　　“娘，这位妹妹的样子和秦夫人真是极像啊，一样的倾国倾城，尤其是刚刚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娘，你说，对吧！”
　　“这话说的倒是一点不差，你羽歌妹妹的样子最是像她的娘亲，长大后又不知要引来多少媒人挤破了头的来找大将军提亲呢。不过你这混小子打哪学来的话，一见面就只知道打量人家姑娘的长相，也不知羞！”说着祁夫人伸手轻敲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男孩立马窘迫地低下头，右手死命地揉搓腰带上的香囊流苏。
　　“歌儿，这是你昭焱哥哥，还不快问好！”母亲在一旁轻声提醒我。
　　陆陆续续有很多客人已经开始在厅堂里闲话，饮茶，品尝点心，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小厮还在报着刚进门宾客的名字。
　　“洛城楼知府到~”
　　“抚远大将军章将军到~”
　　“四皇子皓王爷到！”
　　皓哥哥到了？听到小厮报出四皇子的时候，我就急着想赶到门前去和父亲一起迎接他，只是眼前的这两位贵客山一般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只好浅浅半蹲向这位祁小公子行了礼，又快速起身，目光眼巴巴地盯着门的方向说“祁哥哥好，羽歌见过哥哥，以后欢迎哥哥来家里做客。”“客”字还没说出口，就管不住双脚朝府门口跑去。
　　隐约听到男孩稚嫩又爽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叫祁昭焱，家住在城南的泰安街上，有空一定要来啊，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再有别的什么就没听到了。
　　“这丫头，越发没礼数了，改日一定要找一个先生好好管教一下”娘亲无奈地摇了摇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场突然又短暂的相遇于我而言意味这什么，我今后的人生，又是怎样奇妙地因为这一场相遇发生了惊天动地又刻骨铭心的变化。
　　三两步跑到府门前，穿过人流我看见父亲身边站着的一位白发苍苍身板去格外挺直的老人和一个贵气十足的少年，看上去，不足十岁的样子。我快速调整好气息，又理了理头发，扶正发髻上的山茶花，毕恭毕敬地朝父亲走去。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握了握他常年握弓，刀而布满老茧的手，父亲低头看我一眼，拉着我的手眼含笑意地向众人介绍，“小女羽歌。”
　　我福身像他们两人行礼，“羽歌见过大将军，早就听爹爹说过大将军赫赫战功，今日一见果真英气十足，小女佩服。”“羽歌见过四皇子，四皇子金安，今日照顾不周之处，还望见谅。”看着眼前这位我朝思暮想了半月的人，平时能言善道的我害羞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重要的是，明明知道他是谁却还要装出一副毫不了解的样子真是别扭啊……
　　“哈哈哈，不愧是征西大将军的女儿啊，第一次见老夫，竟一点也不认生。”章将军边说边捋了捋已经花白的胡子。
　　父亲任副将的时候，就曾在章将军的麾下效力，父亲也算是他多年的部下，听说他曾协助当今陛下顺利登基，又多次击退边境宿敌，为北楚国立下赫赫战功。早就被封为正一品抚远大将军的他深得父亲的敬重，不顾年迈，本应在洛城安享晚年却依然驻守边关多年。只是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就向皇帝力荐父亲，也就有了父亲这一次挂帅出征的机会。朝中大臣都说，皇帝有意扶持父亲，成为继章大将军后的本朝第二个抚远大将。
　　北楚国历来的惯例就是立长立嫡，所以皇长子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封为太子，而其他皇子在满周岁后就被封王，由奶娘太监照顾在洛城自己的王府居住，只有每月初一或是逢年过节才能进宫向父皇母妃请安。这也就是皇四子长孙皓才不足十岁就被称为王爷的原因。
　　家中没有兄长，父亲又长期在外领兵征战，我从小和异性相处的机会就少之又少，心里十分盼望家里能有个兄长。半月前，父亲被命今日举办贺宴，我偶然中偷听到父亲告诉母亲，陛下钦命皇四子代替皇家来恭贺父亲晋升之喜。早就知道皇四子与我年龄最近，又是饱读诗书，善骑，能射，还画的一手水墨丹青，就不得不对这位皇四子抱有极大的好奇。不仅是欢喜自己在今日多了一个玩伴，更想知道这样一个堪称完美又出自皇家的男子到底带着怎么样一番气场。
　　“父皇日理万机无暇抽身，特命本王待他来向大将军贺喜，希望大将军为我北楚国的安定，再尽一把力。只是本王今日来的稍有些晚了，无心之失，还望大将军不要见怪。”身着深紫色团云密纹，腰带上左挂香囊，右挂玉佩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只是这一本正经显得太过正式，话语间竟有些停顿结巴，就连双手也局促地不知放在何处。更像是他口中的“无心之失”其实是故意来晚以照应了提前准备好的见面语。
　　即便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出身皇家，是大家眼中的天之骄子，可终归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啊！和屋里那位整日里只想着掏鸟蛋，爬树捉鱼的愣头小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作者有话说

　　正在努力码字同时和长沙的花蚊子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