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留醉几时重》漫天樱雪

78、第七十八章 词中有誓两心知

　　狭小的窗外，酡红的残阳斜照，天际交汇处镀着一层迷蒙的金边，万物美好。
　　刑部大牢的窗内，灰暗阴冷潮湿，处处透着腐朽绝望的气息。两个犯人吊在木架上，或受鞭刑或忍炮烙，痛彻心扉的嘶吼声不绝于耳，令闻者胆寒。
　　大牢的门忽然吱吱呀呀地开启，傍晚的昏黄光束立即漏入牢房内。逆光中，一人长身玉立，赤黄色常服熠熠生辉，腰间束着的白玉九环带泛着莹润光泽，脚上一双玄色六合靴一尘不染。即使脚底踩过鲜血，他的身影仍然干净挺拔。身后跟着三两侍卫，他悠然迈入牢房内，缓步来到正在受审的犯人面前。
　　担任主审官的刑部侍郎于钦见到他，立即躬身请安：“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唐墨辰淡然挥手：“无妨。审得如何了？”
　　于钦不禁皱眉：“回陛下，这二人皆是硬骨头，臣无能，还未审出结果来。”
　　“意料之中。”唐墨辰表示理解，随即在椅子上舒坦地坐下，说，“你们继续，该用的刑不必客气。”
　　于钦见他并无怪罪之意，喜上眉梢，立即答道：“臣遵旨！”
　　狱卒们的手段愈发残忍，两囚犯的痛吼声亦随之起伏。而唐墨辰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微合双眸，一手轻轻地揉安着额角。
　　不多时，又一侍卫进入大牢，直奔唐墨辰而去，见礼后，在他身旁低声说：“陛下，臣方才从唐新大人处赶来，唐大人已同卫军副都统肖凡将军一起，把今日与罪犯烟霞勾结、将贵妃娘娘放出宫的侍卫和内侍全部羁押，唐大人说他们定能找出霍氏余孽，请陛下放心。”
　　“嗯。”唐墨辰心不在焉地听着，“还有别的吗？”
　　侍卫迟疑片刻，斟酌着说：“贵妃娘娘自回宫后不久开始腹痛，可能是要临盆了。宇文小姐已做主为娘娘请了御医来接生，只是娘娘先前在刑场受了打击，如今怕是有难产的迹象，御医们一直在尽力诊治。”
　　“嗯。”唐墨辰缓缓睁开眼眸，阴暗的牢房里，他原本黑亮的双眼宛若蒙上层层迷雾，越发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宇文小姐可安好？”
　　侍卫仿佛松了口气，却再次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说：“回陛下，宇文小姐的手上确有划伤，但唐大人已请御医为宇文小姐治疗了伤处。御医说宇文小姐只是受了皮外伤，好好养着便无碍了。不过，唐大人还说，宇文小姐此时甚为忧心贵妃娘娘和娘娘的孩子，一直守在落霞轩，唐大人担心宇文小姐会有任何需要，便自作主张请了九天殿的露珠姑娘陪在宇文小姐身边。唐大人不知他如此做是否正确？”
　　“嗯，唐新做得很好，你也不错，下去领赏吧。”打发了侍卫离开，唐墨辰独自陷入了沉思，耳畔不停回响的凄厉尖叫似乎都平淡不少。
　　她还有精力担心其他人，至少说明她人是无恙的，多少也算是对他的安慰吧。
　　思及此，唐墨辰的心稍稍安定，站起身，平静地说：“停下。”
　　牢房内，嘈杂的用刑声戛然而止，只回荡着两名囚犯大口喘气的低吟。狱卒们一齐收手，疑惑不解地面对唐墨辰，等待指令。
　　“都退下，朕亲自来审。”唐墨辰温声道，唇边隐隐泛着笑意。
　　于钦闻言大骇，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利，惹得唐墨辰不快，更何况这两囚徒今日还劫了身怀六甲的贵妃娘娘和宇文府的小姐公然搅扰刑场，实在罪孽深重，连忙下跪请罪：“陛下，不可啊！这等事怎可劳陛下费神？臣虽无能，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唐墨辰瞟他一眼，语气泰然却不容抗拒：“爱卿在一旁候着即可，朕有些话要问人犯。”
　　于钦无奈，却只能远远退到一旁。
　　唐墨辰越过众多刑具，一步步向吊起的人犯走去，寂静的牢房里，他的脚步声如丧钟般，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人犯的心上。
　　那两名囚犯中的一人正是寿仁殿宫女烟霞。此刻她早已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平凡的脸庞上一道道纵深的伤口渗着鲜血，蓬乱的头发粘在伤口上，整个人面目全非，看上去如鬼似魅。她慢慢地、吃力地抬起头，看着唐墨辰高俊的身影愈发清晰，眼中冒出愤恨而幽怨的光，恶狠狠道：“陛下还是死心吧，奴才虽命贱，但绝不会出卖主子！”
　　哪知唐墨辰竟开怀笑道：“霍剑雄不过是个叛国的死人，朕关心他的事做甚？”
　　一抹诧异飞快地闪过烟霞失神的眼中，但不过一瞬，她又冷嘲热讽道：“哼，那奴才还真是三生有幸，竟能劳烦陛下亲自提审。”
　　唐墨辰不欲与她废话，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将宇文小姐牵扯进来的？”
　　烟霞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他最关心的竟是这个，不禁又得意道：“奴才若不肯说呢？陛下还要接着严刑拷打？”
　　唐墨辰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角，忽然道：“霍雅澜从刑场回来后，腹痛难忍，怕是要生产了。”
　　烟霞惊讶地望着他风轻云淡的神情，立即又狠厉道：“陛下想拿贵妃娘娘和她的孩子威胁奴才，可惜根本无用！贵妃的孩子亦是陛下的孩子，霍氏根本不稀罕！”
　　而唐墨辰不气不恼，又是勾唇一笑，道：“先前霍苍澜有个十分宠爱的小妾，这小妾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是男孩。你今日大概未留意，刑场之上，没有这小妾和孩子。”
　　烟霞无神的眼睛霍然一亮，情不自禁地憧憬着看向唐墨辰。
　　唐墨辰了然地点点头：“他们都在朕的手中，还活着。但能活多久，还取决于你。”
　　烟霞并不意外地冷哼一声，傲慢答道：“奴才听不懂陛下的话。奴才早已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了小公子？”
　　唐墨辰继续道：“霍苍澜的妻子张氏，在跟随霍剑雄父子逃亡时有了身孕。霍苍澜受了那善妒小妾的挑拨，瞒着霍剑雄，将张氏留在了孟州梅花镇，一户农户家中。算起来，张氏如今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吧。哦，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朕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抓住霍剑雄，全凭霍苍澜的岳父张绍勇通风报信。张绍勇是有功之臣，他的女儿朕也是要照拂一二的，不过，若有必要，朕只能牺牲那个孩子。张绍勇忠君爱国，想来是会大义灭亲的。”
　　言尽于此，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烟霞。
　　烟霞倏然如崩溃般流出眼泪，沙哑的嗓音剧烈地颤抖着，艰难地发出声音：“我说……我说……”
　　唐墨辰鼓励般冲她点点头，眼中噙着温和笑意，漫不经心道：“就从那日你在落霞轩外拦住宇文小姐开始说吧。”
　　烟霞又是一愣，嘲弄般地说：“奴才该称赞陛下睿智、何事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还是该说陛下霸道、连宇文小姐的行踪都要牢牢掌握？”
　　唐墨辰眸中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警告的寒冽：“开始说。”
　　烟霞认命地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奴才得知主子被捕，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这个办法去救他。那日奴才偷偷溜出寿仁殿，就在宇文小姐去落霞轩的路上等她。奴才告诉她，若她肯助太后和贵妃见一面，太后会将她赐婚于陛下，封她为贤妃，但她不肯，她很生气……奴才便顺势求她给贵妃带一个物件，她犹豫片刻后同意了。那物件里，有奴才留给贵妃的口信，只是藏得很隐秘，宇文小姐最初也有些怀疑，但好在她没发现任何可疑。可谁知，贵妃那里迟迟没有动静，奴才怕出了岔子，便又想办法帮助贵妃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不出奴才所料，贵妃果然像宇文小姐求助了，于是奴才索性以贵妃为要挟，将宇文小姐一起带到了刑场。贵妃若是看到她的父亲和弟弟死期已至，怎会袖手旁观？谁知她那么不争气，看到霍家上上下下的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晕了过去。”
　　唐墨辰倏然沉默，牢房里昏黄的火光下，他的面容半掩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猜不透。良久，忽然若有所思地问：“宇文小姐为何不肯答应太后赐婚？”
　　“宇文小姐说，她不会做任何惹陛下不快的事。”烟霞伤痕累累的脸上写满鄙夷，“如今陛下知道了宇文小姐的真心，可满意了？只是，如今宇文小姐亲眼目睹了陛下的狠辣，不会被吓到吗？还会这般待陛下吗？”
　　唐墨辰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垂眸看她：“霍剑雄既栽培你做他的眼线和棋子，又把你放到太后身边，怎么这挑拨离间的本事没有教给你？手段这般拙劣，朕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烟霞面色一僵，干巴巴地答：“奴才已将宇文小姐的事说清楚，陛下还有何想问的，尽管问好了。”
　　“爽快。”唐墨辰满意地笑着，“你所做的这一切，太后可知情？”
　　他的话音刚落，烟霞的神色突然黯淡，半晌，轻声开口道：“不知。”
　　“很好。”唐墨辰抬眼望了望远处狭小的窗户，天色已是漆黑一片，再望向面白如纸的烟霞，笑吟吟道，“险些忘了告诉你，霍苍澜十分宠爱的那个小妾，是朕安排的人。但可惜，她不堪重用，竟对霍苍澜生出了情谊。但她成功离间了霍苍澜和张氏还有霍张两家的关系，毕竟还是有功的，朕本来还在琢磨该如何安排她，不曾想她知道霍苍澜必有一死，便抱着孩子一起撞了墙，二人都走在了霍苍澜前面。”
　　烟霞呆愣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珠上一条条血丝清晰可见，羞恼地喊道：“你……”
　　但唐墨辰再次温声开口，及时截住她未出口的话：“至于张氏，孟州梅花镇的村民们得知她是反贼霍剑雄的儿媳后，将她押送到孟州太守府。但就在路上，意外发生，张氏从牛车上滚了下去，小产了。”
　　“你使诈！”烟霞痛不欲生，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唐墨辰依然云淡风轻，眸光狡黠：“兵不厌诈。”
　　泪水再次从烟霞的眼眶中迸发而出，浇在渗血的伤口上，火辣辣地疼。但她却控制不住汹涌的眼泪，不知是伤处更痛，还是心上更疼。
　　“至于霍雅澜的孩子，别说霍家不稀罕，朕更是厌恶它！你竟还妄想利用它胁迫朕的女人，它就该死！”唐墨辰眸光一凛，面上森寒，浑身散发着狠厉和决绝，连牢房中仿佛都再无暖意，更令烟霞情不自禁地颤抖。
　　“你好狠……”烟霞抬起模糊潮湿的泪眼，难以置信地问，“难道在陛下心中，自己未出世的孩儿的命比不上一个落魄小姐？”
　　唐墨辰漠然笑着，赞同道：“你说得不错，在朕的心里，孩子的命自然比不上宇文小姐，霍家孩子的命更是如此。”
　　说罢，他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牢房外走去。
　　于钦和不知何时到来的唐新一起迎上前来。
　　“于卿，此二人均为霍氏余孽，不必再费心提审，可直接处决。”唐墨辰扔下一句命令，径直离开了牢房。
　　唐新跟在他身后小声地絮絮叨叨：“啧啧，这烟霞对霍剑雄还真是忠心耿耿啊，竟然不惜暴露身份来救他，甚至还挟持霍贵妃！难怪前些年她明明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却自愿选择留在宫里呢，她还真是……”
　　唐墨辰听着却不禁皱起了眉，不耐地打断他：“你的事都做完了？”
　　唐新立即点头如捣蒜，口若悬河道：“回陛下，臣已将今日宇文小姐出现在刑场的前前后后都弄清楚了。护卫刑场的禁军兄弟们说，当时烟霞将匕首架在贵妃娘娘的脖颈上，一直往刑场里冲。弟兄们中大多认得贵妃娘娘，还怕混乱中会伤了小皇子，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他们进入刑场。弟兄们正要去监斩台向您禀告时，被宇文小姐拦住了。烟霞很恼火，正要示意她的同党将宇文小姐抓了，却不知宇文小姐从何处拿出了一个瓷器碎片，直接扑向烟霞，唰地一下就把她的手腕划出了血，那力度、那果敢，啧啧，看得弟兄们都呆了。贵妃娘娘也趁机推开了烟霞，自己跑去了刑场里。弟兄们见贵妃娘娘无恙，便立刻将烟霞和她的同党抓了。只是，贵妃娘娘亲眼目睹亲人受死，昏了过去。后来的事，陛下您就都知情了。”
　　“嗯。”唐墨辰轻描淡写地应道。夜色中，他明亮的眼眸中似是盛满了星光，唇角翘起的弧度弯弯，仿若天幕之上的皎月。
　　须臾，他极力平静了起伏的心绪，又问：“烟霞的其余同党可都查清楚了？”
　　唐新就知道他家陛下听了宇文小姐的丰功伟绩必然欣喜，便信心满满地答道：“回陛下，今日所有涉事的禁卫军侍卫和宫中内侍一共一十四人，他们中有的是霍氏旧人，有的则是被烟霞用财物收买，如今全都关在牢里。”
　　“霍氏旧人全部处死，被收买的逐出宫去，发配边疆。”唐墨辰不假思索道。
　　“遵旨。”唐新严肃地领命，忽然又想起一事，犹豫着开口，“陛下，关于竹芯……”
　　“朕都知道了，”唐墨辰淡淡打断他，“情之一字，世上有几人能参透？对霍苍澜动了情，倒也不是她的错。把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葬了吧。”
　　“是。竹芯若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念陛下的。”唐新暗自唏嘘，又正色道，“方才露珠送来消息，贵妃娘娘产下了小皇子，母子均安，宇文小姐此刻仍在落霞轩忙活。陛下可要去看看？”
　　唐墨辰微眯眼眸，沉吟道：“去落霞轩。”

　　空气并不算新鲜，宫女进进出出，却静得连一丝脚步声都未曾发出。唐墨辰略感诧异，跳下御辇，不待守门侍卫前去通报，便独自进入落霞轩。
　　殿内忙碌的宫女们见到他似乎并未惊讶，悄声请安后便又各自散去。他几乎一眼便望到了殿内不起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片湖蓝色的衣角，顿时便明白了原因。
　　快步向角落走去，果然看到疲倦的少女斜靠着贵妃榻，浅浅睡去。长长的眼睫微垂，投下密密阴影，却掩不住眼眶下的黑青。
　　“去把御辇上朕的风氅拿来。”唐墨辰低声吩咐等在一旁听候差遣的露珠。
　　行动麻利的露珠很快便抱着暖和的风氅回来，毕恭毕敬地递到唐墨辰手中。
　　唐墨辰接过，小心翼翼地将风氅盖在宇文宓身上，生怕会弄醒她。
　　不想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她——只见她蓦地睁开双眼，大喊一声：“出何事了？”
　　“没事，没事，”唐墨辰忙不迭地轻抚她瞬间发白的脸颊，柔声哄道，“我在这里，安心睡吧。”
　　宇文宓茫然地望他半晌，却敌不过依然沉重的眼皮，听话地迷迷糊糊睡去，小脸下意识地蹭了蹭他温热的手掌，还咕哝着说：“别走。”
　　唐墨辰微愣，笼在心头一整日的灰暗层云悄然消散，倏然一笑，刹那间芳华无限。
　　饶是平日行事沉稳持重，露珠此刻也难抑欢喜，捂着嘴偷笑着跑出去，向在落霞轩外候着的唐新报信——他们家陛下终于和宇文小姐雨过天晴了，整个长乐宫也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冰灵听闻唐墨辰到来，放下手中活计，怀抱熟睡的婴儿，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低声给唐墨辰道喜。
　　唐墨辰恋恋不舍地抽出被宇文宓粘着的手，确认她没有再次醒来，才示意冰灵随他到偏殿去。
　　“娘娘听说陛下来了，一定要奴才抱着小皇子给陛下看看。只是娘娘身子过于虚弱，此时还无法下床，请陛下勿怪。”冰灵低着头，恭敬有加地说。她今日被烟霞的同党打晕，醒来后就见宇文宓心急火燎地带着侍卫们护送昏迷不醒的霍雅澜回来，因此至今还不知刑场上发生之事。
　　唐墨辰冷漠地瞥一眼襁褓中安睡的小小婴孩，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淡声问：“贵妃如何了？”
　　“回陛下，娘娘虽然生产时有些凶险，但好在上天庇佑，小皇子孝顺母妃，终归是母子平安了。”冰灵欣慰地回答，又试探地问，“陛下可否去看看娘娘？”
　　“不必了，朕还有事。”话音未落，唐墨辰已举步向外走。来到宇文宓身旁，见她仍是睡着，他情不自禁勾了勾唇角，弯下腰，轻柔地将她裹在风氅里抱起，脚步轻缓地离开。
　　少女一直安然地睡在他怀中，仿佛孤单漂泊的小舟，终于停靠在了避风的港湾，不必再忧心海上呼啸的风浪。

作者有话说

　　虐了这么久，该甜一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