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七十七章 鬼神掌著生死权 ...
-
宇文宓在长乐宫朝阳门前跳下马,便神色匆匆地直奔落霞轩。
她收到了霍雅澜悄悄从宫中送出给她的信,虽然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霍雅澜亲笔所书,语气恳切而迫切地邀她入宫一叙。
她已有数日未曾入宫。前些日子,天子唐墨辰亲临落霞轩,虽只停留了短短半盏茶的工夫,也未曾解了落霞轩的禁锢,传言却如疯了般飘向长乐宫各个角落,上至怡居于栖凤殿的皇后钟慕悠,下至做杂役的内侍宫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居于宫外的宇文宓亦有所耳闻。
这样也好,至少内务司不会再肆意克扣落霞轩的用度,霍雅澜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便无需她再想方设法地接济她。只是……何时她才会再找到进宫的借口,看那朝思暮想的人一眼?
因此,当她收到霍雅澜送来的信时,只感到满腹惊讶,以为霍雅澜那里又出了变故,甚至来不及多想,由禁卫军把守的落霞轩,如何就能送出信来?
一踏入落霞轩的门,便听到冰灵似安心的呼声:“宇文小姐,您总算来了,娘娘盼了您好久了。”
“出何事了?”宇文宓微微蹙眉,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霍雅澜突然睁开双目,双手支着笨重的身体坐起来,步伐不稳,却快步向她迈去。
宇文宓连忙上前扶住她,软声道:“你别慌,有话慢慢说就是了。”
霍雅澜郑重地凝视着她的眼眸,急迫道:“传闻我爹和我弟弟已被押解回京,这消息可是真的?宓儿,请你告诉我真相!”
宇文宓情不自禁地愣了愣,不知是为那句久违的称呼,还是这消息本身。
“宓儿!”见她不语,霍雅澜愈发急切。
宇文宓猛然回神,顾左右而言他,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传闻?何处来的传闻?我怎么从未听过?”
霍雅澜定定地看她半晌,一双眼眸中闪过几许怀疑,几许恼火,几许复杂,看得她头皮发麻,正要别开目光时,又听她高声喝道:“是你自己送来的!”
宇文宓讶异地瞪着霍雅澜忽然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掌,拿过她手中的字条,更为诧异地轻声读着字条上的内容:“老爷与少爷已押回京中,死期将近,望小姐相救!”
瞧着语气,应是霍家昔日的下人所写,可宇文宓早与霍家断了往来,又怎会是她送来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冰灵及时解释了她的疑惑:“宇文小姐,这字条就夹在您上次送来的小金锁里,若非娘娘无意中发现,我们恐怕至今也不知道老爷和少爷的消息!”
宇文宓这才恍然大悟——小金锁,应该就是霍太后给未出生的小皇孙的礼物。原来是太后身边的烟霞,求她帮助霍太后姑侄见一面是假,借她的手将这消息告诉霍雅澜才是真。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太后思念儿媳,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答应将那金锁送到霍雅澜手中。
“既是你送来的消息,你一定清楚真相!告诉我,我爹爹和我弟弟……他们是不是真的……真的……”霍雅澜越发迫切,双手紧紧抓住宇文宓的手腕,整个人的重量不禁向她倾斜。
宇文宓心知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被他人利用,虽然当日也曾怀疑过那金锁中有机关,不过却不曾找到,便大意地放了心。快速整理好头绪,她正色道:“那金锁确实是我受人之托送来的,可我却与你一样,直到今日才知那金锁里暗藏秘密。但我却以为,这并非真相,而是阴谋——写信之人如何得知信上之事?若送信之人所言不假,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向你求助?毕竟你怀有身孕,又数月未离开过落霞轩,行动尚且不便,更遑论救人?况且,你若一直不曾发现金锁中的玄机,送信之人岂不是失算?再者,送这金锁之人是太后身边的,想来写信之人亦来自太后身边,那此人为何舍近求远,不直接去求太后?”
更何况,她深知霍剑雄的所作所为和他与唐墨辰之间的恩恩怨怨。若霍氏父子当真已被押解回京,死是他们唯一的结局,又岂是任何人可以改变的。
“这……”霍雅澜的面上显出几分迷茫。
宇文宓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耐心地劝道:“你不日便要临盆了,还是放宽心,好好养胎吧。若你心绪不宁,万一在这个当口出了岔子,伤了孩子又如何是好?”
霍雅澜沉默半响,终于怔然点头。
但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嘲讽:“哈哈哈,宇文小姐真是跟在陛下身边久了,连这唬人的口才也与陛下一般厉害!”
紧接着,娇小而灵活的身影闪入门内,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打扮的壮年男子。
“是你?!”宇文宓倏然起身,警惕地瞪着那张平凡无奇、却令她再也不会忘记的脸,“果然是你,烟霞姑娘!落霞轩守卫重重,你如何进来的?”
烟霞那向来谦恭的脸上挂上几分不屑与狠绝:“哼,宇文小姐可是太看不起奴才了。想当初,奴才在这长乐宫中磨砺的时候,你还是个丫头片子呢!这点守卫还想难得住我?”
“你想做什么?”宇文宓不免有些慌乱——来人来者不善,但她却毫无准备,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让开!”烟霞不耐烦地抓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用力推开,宇文宓猝不及防,重重地倒在地上。接着,随烟霞而来的壮汉如飘移般来到冰灵身边,一个手刀砍在她的颈窝处,来不及反应的小侍女便软绵绵地昏倒在地。
“你想干什么?”霍雅澜双手牢牢地护着肚子,望着烟霞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高傲冰冷的眼神中不觉藏了一丝惧意。
烟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嫌恶地说:“别摆出那一副警觉的态度,你明知我们是同一阵线的。起来,跟我走。”
“慢着!”身后传来宇文宓冷冽的呼声,接着又听“哗啦”一声——情急之中,宇文宓打碎了窗口的花瓶,捡起两篇锋利的碎片,握在手中,“你要带她去何处?”
烟霞转过身来,淡淡地扫一眼宇文宓手中的“武器”,嗤笑道:“宇文小姐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了?”
不待宇文宓开口,她又揪住霍雅澜的衣襟,不由分说将她从软塌上提了起来,并如变戏法般从另一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刀刃牢牢架在霍雅澜修长的脖颈上,说:“既然宇文小姐如此不放心贵妃娘娘,那便随我们一起来吧。”
宇文宓的心突地一跳,面上仍力持平静,沉吟片刻,道:“好。”
“宇文小姐倒是爽快。”烟霞似乎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答应,面上惊讶之色不过一瞬,旋即又恢复森寒,毫不怜惜地推着霍雅澜,“走!”
落霞轩的后门处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马车静静等待。待三人坐上马车,壮汉便驾着车快速离开。烟霞坐在浑身冷汗的霍雅澜身侧,匕首始终不曾远离她的脖颈;宇文宓不动声色地坐在她们对面,悄悄藏起方才抓在手中的花瓶碎片,暗暗思考对策。
马车密不透风,车外寂静无声,车内静得诡异。宇文宓不知他们正在走向何处,只隐约听到行至宫门处,侍卫放行的声音,心骤然一沉——如此看来,霍太后身边的烟霞原来是霍家之人,此次她果然准备齐全,竟连进出宫门都畅通无阻,更遑论落霞轩内的守卫,恐怕连霍雅澜松出的求助信也由烟霞帮衬着才会送到宇文宓手中。只是,烟霞冒险带着怀有身孕的贵妃和一个柔弱的小姐,究竟要去何处?到底要做何事?
难道……果真与霍氏父子有关?宇文宓隐隐觉得,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
秋季的日头,难得也有强劲的时候。
但纵使暧日当空,刑场上也难有暖意融融的时刻。
层层禁卫军将刑场严密地护卫起来,将士们不苟言笑,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周围一切可疑的人和事;附近临街的阁楼店铺里布满暗哨,每个人都严阵以待,丝毫不逊于将士出征。
刑场中央,身穿白色囚服的囚徒被捆在立柱上,发白的鬓发散乱,迎着凉风不甘地飘动,一如他眸底深藏的恨意和不服。在他身旁,年轻男子同样被缚于立柱之上,面如死灰,满脸皆是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在他们面前,跪着一排排身着囚服、双手捆于身后的犯人,共三十余人。
十名刀斧手就在刑场一侧静静等待,手中斧头早已磨得锃亮。
百姓们好奇地围在刑场四周,神色严肃地低声议论纷纷。
听说今日将在此赴死的是昔日权势滔天、万人之上的丞相霍剑雄。而且,他还是当朝天子之舅父及岳丈,太后之兄长,贵妃之父,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然而他却不知知足感恩,意图谋反,勾结珈国,叛国背主。
如今,终于罪有应得,即将走向黄泉,还带着他的小儿子和霍家上上下下几十口。
人们唏嘘感叹,从云端坠落的下场竟是如此惨烈。
午时将至,远处忽然传来一队人马整齐的脚步声。随着声音的临近,围着刑场的禁卫军动作一致地让出一条直通监斩台的路。
人们奇怪地望去,却见六匹通体黝黑、毛发油亮的高头骏马拉着金黄色象辂缓步而来,内侍亦步亦趋地随着象辂前进,侍卫则在外围护卫。人们不禁讶异,没想到来的竟是天子车驾。惊讶的同时,也纷纷跪地伏身,高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墨辰在山呼声中走下车驾,明黄色天子常服的下摆簌簌地擦过地面,玄色六合靴留下沉稳的步伐印迹,一步步向监斩台走去。
他在监斩台上坐定,淡然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刑场上的众人,漫不经心地向担任监斩官的刑部尚书徐光佐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回陛下,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午时到来。”徐光佐从容对答。自季穹官拜丞相后,原吏部侍郎徐光佐便升任吏部尚书,这位大人与季穹关系匪浅,从前自然也与前丞相霍剑雄斗得极狠。
“嗯。”唐墨辰颇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端起随行内侍奉上的茶,神色自若地呷着。接近正午的阳光直照大地,明亮的光束仿若极其偏爱着他,在他的头顶散开来,令他周身似裹了光芒般耀眼,低垂的眼睫遮住眸中神采,令那棱角分明的俊秀容颜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自他到来之后,禁卫军再次向刑场外移动十步,将围观的百姓再次向外围移开,远离了刑场。此时,百姓们探究地向刑场内张望,却只能看见监斩台上一道影影绰绰的明黄侧影,和对面刑场上一个个身着白色囚服、瑟瑟发抖的可怜背影。
终于,日晷的晷针投影在晷面中央,宣示着午时到来。监斩台上,徐光佐立即在唐墨辰面前站定,肃穆地说:“启禀陛下,午时到了。”
唐墨辰轻倚椅背,微合双眸,似在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茶盏边沿。听到徐光佐的话,他仍未睁开眼睛,悠然开口道:“嗯,开始。”
“遵旨。”徐光佐倏然转过身去,面向刑场上众人,深吸一口气,高喊,“午时已到!刀斧手准备!”
话语方落,十名刀斧手秩序井然地走入刑场,依次站在最前排跪着的十名囚徒身后,手中刀斧微扬,随时可以动手。
刑场内的众人登时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身子剧烈颤抖,不顾一切地向监斩台上神色如常的明黄身影认罪求饶。一时间,刑场内哭喊声一片,绝望和恐惧萦绕不绝,甚至蔓延至围观的百姓中,人人不寒而栗。
徐光佐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唐墨辰仿若置身事外地淡然饮茶,于是眉眼一横,决绝地望向乱成一团的刑场,高喊一声:“行刑!”
刀斧手得令,手起刀落,面前囚犯立即身首异处。
刑场内瞬间寂静。
然而不过一瞬,余下的囚犯哭地更加疯狂。连被捆在立柱上的霍苍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嚷道:“爹!我们向表兄认罪吧!做牛做马,充军流放,我们都认了!看在姑母的份上,看在姐姐和她的孩子的份上,表兄会原谅我们的!爹!”
霍剑雄恍若未闻,紧闭双眼,不愿再看着曾经的仆役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首,眼角淌出一行浊泪。
而徐光佐的声音仍似鬼魅般从监斩台上传来:“刀斧手,继续!”
十名刀斧手一同移至第二排囚犯身后,再一扬手,刹那间便结束了那些囚犯的性命。
“继续!”徐光佐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三排囚犯无声无息地倒在刑场上。
刑场内骤然寂静无声,方才绝望的哭喊声仿若一场噩梦,瞬间便悄然消散,只留成片鲜红的血浸染了刑场,一具具可怖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刑场最后面的立柱上,目睹了一切的霍苍澜哑着嗓子,面容呆滞地望着眼前惨烈而凄凉的一幕,早已哭不出声、说不出话来。而在他的身旁,霍剑雄目不忍视,高昂着头,用力将眼角的湿意逼回眼眶。
唐墨辰终于放下茶盏,懒懒起身,缓步向刑场上走去,踩过血污,穿过遍地尸首。正午的暖阳斜照,他身上的龙袍愈发闪耀,他俊朗的面容如雕刻般美好,面上始终漾着温润柔和的笑意,但他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染着睥睨众生的傲然与贵胄之气,令人无端地感到森凉与寒意。
走到霍剑雄身旁,他嗤笑一声:“这个悲怆的神情是做给谁看?早知有今日,何必当初那般肆意妄为?”
霍剑雄深深呼吸,终于平缓了心绪,木然开口:“不论重来多少次,你我的结局都会是斗得你死我活。”
“不错,这话朕倒是赞同。”唐墨辰心情舒畅地点点头,“你这种人,贪婪成性,赏你再多都不会懂得感恩,永远消想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只不过,无论斗多少次,朕都是赢家,你必败!”
霍剑雄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不语。
“不服?”唐墨辰微眯眼眸,笑吟吟道,“别急,朕不会让你如此轻易地死了,总要你也尝尝至亲死在你面前的滋味吧?”
霍剑雄倏然猜出了他的意图,恐惧地失声惊叫:“不!你要报仇尽管冲我来,你冲我来啊!”
而唐墨辰已经翩然离去,毫不理会他惧怕的吼声。秋阳的照射下,他的身影坚决而无情,宛若地狱走来的阿修罗,带着死亡的召唤,漠然夺走生的希望。
他的脚步才踏下刑场,忽见一队弓箭手踩着整齐的脚步声,从刑场两侧跑上前来,面对着霍剑雄父子,张弓搭箭。
刑场外的百姓讶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间鸦雀无声,静静地凝视着刑场。
再次回到监斩台的唐墨辰一扫方才的慵懒之气,神采奕奕的眼眸盛放着胜者的骄傲和王者的尊荣,薄唇轻启,冷然道:“放箭。”
徐光佐得令,大喊一声:“弓箭手,放箭!”
顷刻间,数十支箭嗖嗖地飞起,全部射向霍苍澜一人之身。
不消片刻,利箭呼啸声止,刑场内重归死一般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立柱上,霍苍澜浑身上下插满利箭,鲜血浸湿白色囚衣,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却再也无法合上。
“不——”凄凉的嘶吼登时响彻云霄,霍剑雄老泪纵横,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万箭穿心而亡,却始终无能为力。
唐墨辰平静地望着痛苦不堪的霍剑雄,唇畔漾起浅淡笑意,继续吩咐道:“放箭。”
徐光佐立即会意,再次高喊一声:“放箭!”
数十名弓箭手再次一齐放箭,手中利箭快得如同白光一闪,转眼又将霍剑雄牢牢钉在立柱上。
撑着最后一口气,霍剑雄留恋的目光从爱子身上收回,恨恨地盯着远处的监斩台上,明黄的身影愈发模糊不清……
一代权臣霍剑雄,就这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唐墨辰却忽然面色僵硬,缓缓抬起头,迷蒙的眼眸望着蔚蓝的天际,低声喃喃:“父皇,儿臣为你报了仇了。”
远处,刑场边缘蓦然传来一声惊呼,令他骤然回神,呼吸猛然一窒——
“霍姐姐!”
刑场边缘,无人留意的一角,身怀六甲的妇人受不住这惨烈的一幕,失去知觉,浑身绵软地倒下去。而在她的身后,身着湖蓝色海棠衫裙的少女神色慌张地向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