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美人不横刀》casaluc

3、风雪

　　西宁在大庆国极西之地，再往西便是黄沙漫漫的无尽荒漠，往北则是白雪皑皑的连绵稷山，往南是寸草不生的千里戈壁，即便是往东，在这五月时节，仍是一路山川凛冽。

　　此日天正阴沉，乌云于山峰间坠坠，似大军压境。过得不久，空中飘起簌簌的雪粒，愈下愈大，渐至鹅毛大雪。
　　天地苍苍，风雪茫茫，一骑骏马自西边而来，马上少女乌发青衣，清秀英气，此时却是抿唇皱眉。
　　“嘶～”地一声长鸣，那骏马人立而起，马蹄几翻，腾地站定。少女翻身下马，提着包裹立于一旁大喘了几口气。

　　大意了。顾五暗道。
　　她匆匆出门，只收拾了银两武器和舆图，竟忘了备厚实的皮裘，也没带够水和干粮。如今在这下雪的荒山野岭，又冷又饿又渴，真真叫苦不叠。

　　自包裹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徐徐展开，却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葱白指尖在图中轻划，顾五沉吟道：“自此一路向东，再行数十里便可至青关，只是...如今这般情况，哪撑得到青关城中。”
　　她点点手指，忽地双目一亮，便想起了曾听将士讲过的西北军镇分布状况，似乎，此地便有不少村镇星点分布环绕于青关，村镇中多为军户，世代从军守大庆西北。而这些村镇距青关城多为十几里地左右。这般算来，她只要弃大道走小路，便说不定只需再行个十来里便能找到人烟。

　　思及此，顾五打叠起精神，背上包裹又翻身上马，冒着风雪前行。
　　且行且寻，终于自两座山岭间发现一羊肠小道，薄雪覆盖其上，隐约可见车辙和脚印。
　　这雪刚下不久，此时便有了印子，前方定有人烟。她寻着车辙一路追去。

　　不出几里，眼前便出现隐约村庄的轮廓，虽只有寥寥几户人家，顾五亦喜上眉梢。正要打马上前，忽而眉头一皱，扯住了缰绳。在这漫天漫地的冰凌寒气中，竟隐着一丝血腥味。常年混迹军中，她对这味道熟悉得很。

　　顾五下马，将缰绳系在一侧枯桠上，握紧长剑，足尖于雪地轻点，悄然向村庄行去。
　　靠得愈近血腥气愈重。村外围几户大门敞开，屋内并没有什么人。顾五紧皱着眉加快步伐，绕过一座土坯房，便豁然瞪大了眼。
　　只见村中最好的一栋瓦房前，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尸身皆被砍得七零八落不成人形，鲜血如河染红了地上大片的积雪。

　　顾五虽长年在军中，但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这般场面已是她生平仅见之恐怖与惨烈，胃中一阵翻滚，若非饿得腹中空空怕是要即刻吐出来。
　　她僵立在地，只被这浓重的血气冲得头昏脑胀。过得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走入这片修罗场。
　　正要翻动尸身看看是否能探查出些许蛛丝马迹，耳边突然传来身体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顾五悚然一惊，手中长剑“唰”地拔出，指向发声处。
　　只见靠坐于墙边一具身体动了动，那人黑衣沾血，头颅低垂，漆黑长发自两颊覆下，遮住了他的眉眼。
　　“你是人是鬼？！”这人方才一动未动俨然一具死尸，这会儿突然发出了声响，胆大如顾五也被吓得不轻。
　　那人自血漫黑衣下伸出一双苍白的手，那手指极美，似莲花曼若，却偏偏布满细小的伤口。这当口，顾五竟被那双手恍了神。那手微微颤抖着摸向身侧。顾五的视线随之移动，便见他的身侧，放着一把带血的刀，那刀的模样她熟悉不过，俨然是军中制式。
　　那人将长刀握住，“撕拉”一声抽至自己身前，方抬起头来。飘雪之间，长发之下，是一张十七八岁少年的脸，如山川韵秀，如风霜冷冽。

　　顾五被此人俊美至极的脸摄到，又被他毫无人气的眼震住。怔了半晌，才找回理智，环视了一番，道：“人是你杀的？”
　　少年沉默不语，兀自指刀向她，扶着墙根缓缓爬起。
　　“你为何要杀人？”顾五又问。
　　少年见她并无挥剑相向的意思，垂着眉眼便要提刀离开。
　　顾五咬了咬牙，一跺脚冲向前，以手扳他肩背，道：“不许走！”
　　那人扭肩挣脱她的手掌，反身便持刀向她劈来，顾五一记格挡将刀身架开，原地一个旋身，而后手腕一抖，手中长剑变如灵蛇般向他攻去。“叮叮当当”刀剑相击声中，对方逐渐不支，顾五却游刃有余。少年见不可力敌，寻着机会狠戾地一个挥刀将顾五逼退，嘶哑吼道：“滚开！”
　　转身便跑。

　　顾五愣了愣，而后抬脚追去。
　　那少年跑得还挺快，一眨眼便去了十来步，顾五追至他身后，抬手欲扯他衣袍，他便是狠狠一刀斩向她手，而后又扭头跑，不知是气力耗尽，或是一个不小心，竟被脚下石块绊倒，兜头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顾五几步上前，一脚将他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又以剑刃抵住他脖颈，居高临下道：“这下能好好说话了么？”

　　少年仰躺在雪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如墨黑发卷着黑衣铺了一地，在这浓烈的黑白之间，狭长眼眸中的赤红便格外分明。他死死盯着顾五好一会，而后闭上眼，沙哑道：“你想怎样？”
　　顾五蹲着身端详了他片刻，道：“你长挺好看，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又思索一番，方道：“我要送你去见官。”
　　“见官？”少年嗤笑，“你还不若即刻杀了我。”
　　顾五摇摇头，道：“世间自有法理，你杀了人，自有官家照法理来处置，我若杀了你，便是动私刑。再者，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说到此处，她又皱起了眉头，道：“你这般将这里人残杀至此，是有多大仇怨？”
　　“多大仇怨？”少年睁开眼看着风雪弥漫中阴沉的天空，嘴角扯开一个嘲讽的笑。

　　顾五突然问道：“你哭了？”
　　少年偏过头去，又闭上眼。
　　二人沉默半晌，忽听他又嘶哑道：“你不杀我？”
　　“不杀。”
　　“那便走开。”
　　“我要送你去见官。”
　　“我寻到机会便会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