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将相》蘇芳

7、第六章

　　萧墨在家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和在外面完全不一样。特别是萧砚也在场的时候，那种温和的感觉就像是把人泡在了温水里，收敛而不张扬。
　　沈泽至今为止，和萧墨相处最多的时候还是那次行军的路上。那时候的萧墨和现在的人完全沾不上一点边。
　　“……将军……沈将军？”
　　萧墨的声音从边上传来，沈泽猛地停下了脚步，马儿在一边不耐烦的用蹄子刨了刨。
　　侧过脸，沈泽就见萧墨正有些担心的看向他，“瞧您脸色不怎么好，不会是刚刚才赶到王城吧？没休息？”
　　“嗯，没事，一会儿宴会上有的是时间休息。”
　　萧墨笑笑，“也对。”

　　托程大学士和沈大将军的福，一行人到宫里时，离寿宴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萧墨觉得沈泽这样的人很难和应酬之类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这种人也应该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一见这会儿没什么人，乐得轻松地坐到他的位子上。
　　文武官员就着中间过道将席位分开，萧墨的位置正巧就在沈泽的对面。

　　功臣谋士，殿前红人，如今在北方，但凡听到萧墨二字，沈泽都会跟着听到这些用来形容他的词语。当初那个沙场想见的少年人，再见面时，脸上那点仅存的稚气也不复存在了。
　　他不知道这两年来萧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虽然头一次对别人的生活有些好奇，但只是寒暄着问又太浅薄，要是认真询问又过于唐突，更何况如果沈泽不说话，萧墨也以为是他累了，绝不会来打扰。
　　就这么胡乱思考了一阵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圣上驾到之后，寿宴就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夏帝正和身边美人说笑，大家见气氛活跃起来，也开始相互寒暄一番。
　　对于有心思的人，寿宴进行到这里，才是正戏的开始。
　　沈泽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坐在那儿，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再抬眼，就见萧墨已经被几个人来敬酒的大臣们围了起来。
　　以他现在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不忙就真的有些奇怪了。
　　“哎呀萧大人，最近在宫中甚少见到您呀。”
　　“马大人，确实好久未见。”萧墨也不多解释，也不多话，对方来敬他，他就举杯一饮而尽。
　　这样干脆，来者反倒没什么话说，又随意的寒暄两句场面话，就顾着下一位去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萧墨面前的杯子是空了又满上，连他自己都记不得究竟来了几个人喝了多少杯。相较之下，沈泽这边就冷清的多，除了方才来问候几句的几个旧部，基本没人有勇气过来找他喝上一杯，大家觉得自己最终的结果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沈泽估计连搭理都不会搭理。
　　或许是这边的冷清太过明显，萧墨又正巧得空，余光一瞥，沈泽正巧也在看他。

　　萧墨目光顿了顿，正要收回视线，只见沈泽的唇线微微扬了扬，然后他隔着两人之间的过道和翩翩舞姿的舞娘遥遥对着萧墨举了举杯子，而后一仰头，一饮而尽。
　　自己今晚应该是醉了，萧墨不禁想着，因为他隐约看见沈泽目光里都是笑意，带着这样半醉半醒的状态，他也冲对方举起了杯子，直到他杯酒下肚，沈泽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这是个小插曲，在来回的人群之中，没人会注意到，也没人会在意。可萧墨放下杯子的时候还是有种做贼的感觉，心跳变得有些急，他有点肯定今晚是喝多了。

　　萧墨喝得真不算少，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放光似的精神，行为举止也还正常，看起来确实相当清醒的样子。
　　沈泽放下杯子，没想到这小子酒量这么好。
　　寿宴渐渐到了尾声，待到舞女们都退下了，帝又把心思放回他在座的这些爱卿身上。
　　萧墨刚一放下杯子，只听帝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萧爱卿，这酒口感如何？”
　　萧墨一起身还觉得有点晕，他不着痕迹的扶了一下桌子，道，“圣上，臣平日里虽然对这酒了解不多，但是要问臣这佳酿的口感，臣只能说相比之下平日里那些酒水都显得索然无味了。”
　　“哈哈。”帝悦道，“若此说来就是甚合萧卿口味，既然如此，就赏爱卿两坛，回去慢慢品尝。”
　　“臣谢过圣上。”
　　“说到这酒，沈将军在北方肯定没有喝过。”
　　沈泽起身肃然道，“回圣上，确实。”
　　帝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来，“这可是西和国的珍贵佳酿，每年就酿造那么点儿，听闻这次的寿宴一事，特地相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爱卿若是觉得好，不如也带一些回北方，给老将军尝尝。”
　　“臣谢过圣上。”
　　底下众大臣们都看着，有的事不关己，有的羡慕，有的则想这两人不知道还要得宠多久，也许下次就该换别人了。

　　帝笑着摆了摆手，二人才重新入座，萧墨这边刚一坐下，耳边就传来几声私语，大抵都是祝贺这圣上的封赏。宴席没再持续一会儿，帝有些乏了就回去歇息，这寿宴才陆陆续续散了。
　　这时酒劲上来，萧墨更走不快了，就慢了那么几步，又被方才没机会搭上话的人问候个没完，从殿门到宫门，一路上过来，他一面晕着，一面感受着耳边毫不停歇的絮叨。
　　等到了宫门外，见到了各家的马车都在外头候着，几人这才向萧墨告辞。
　　“怎么没见大人的车马？如若大人不介意，让下官送您一程吧？”
　　“不，不劳烦了。”萧墨摆了摆手，“我等会儿便好。”
　　“那……下官就告辞了。”
　　“嗯，诸位大人慢走。”

　　马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在寂静的夜晚中听得格外清晰，这渐行渐远的声音在萧墨听来只觉得一阵轻松。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倚在墙上，就不想动了。
　　沈泽看着萧墨非常用力的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听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累了吗，还是醉了？”
　　冷不丁从身边传来这样一句话，又是大晚上的，说话的还一直沉冷着声音，萧墨本来就有点晕乎，加上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愣是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被自己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借着月光，沈泽也能看到萧墨的脸上因为咳得太用力迅速红了起来，于是他走了过去，给对方顺了顺背。
　　咳了一会儿，萧墨一抬头，他还未来得及欣赏的月色就被沈泽全部挡在了背后。
　　“……咳，我说将军，您走路能不能带点儿声。”
　　“抱歉，习惯了。”沈泽收回了在他背上轻拍的手，往后站了一点，他背着月光，让人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不过声音放的缓和了一些，比起平日来还听出了那么点温度。

　　萧墨一听就笑了，“哎，带兵打仗、前线沙场，动静比什么都要大，将军你习惯什么了啊，夜里跑出来？还要轻手轻脚的？”
　　沈泽一听这还拐着弯的调调，就知道现在在他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清醒的醉鬼了，他叹了口气，应道，“是啊，夜里出来的都是我这样走路不带声的，萧大人要是害怕，以后还是少走夜路，特别是喝了酒。”
　　萧墨定定的看着他，“沈将军，萧某还没醉呢。”

　　沈泽嗯了一声，趁他往一边歪倒的时候赶紧伸手把萧墨捞了回来，然后就着半搂着他腰侧的姿势带着他慢慢往萧宅走。
　　“你确实还没醉呢，你还知道你姓萧。”
　　“我不光知道我姓萧，我还知道你姓沈，沈将军，名字是将军。”
　　“是沈泽。”
　　“嗯，是沈泽。”
　　沈泽低头看了看萧墨，对方已经是半眯着眼的状态，他觉得实在不应该和一个醉鬼较真。
　　“送你回家。”
　　萧墨嗯了一声，说，“不骑马。”
　　沈大将军再次叹了一口气，“走回去，陈云凯已经把我的马带回去了。”
　　“哦。”萧墨迷迷糊糊的，“……陈云凯是谁？”
　　沈泽决定闭口不言。

　　萧墨看起来清瘦，但也不是剩骨头的那种，何况这个醉的状态和半昏迷也没什么差别，得亏现在运他的是沈泽，加上萧墨现在唯一能表现出来的优点就是酒品很好，不吵不闹，沈泽不搭话他就不再继续唠叨，叫他往西绝不往东。每当沈泽觉得这个人要睡着的时候，萧墨又能将步子控制的很好。
　　就这样，也没费多大功夫，两人就到了萧宅前。
　　沈泽一手揽着萧墨，一手刚触上院门，还没等敲呢，只听吱呀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沈泽站在门口简直无语，真的不知道他家这院子还要这院门有什么用。

　　萧墨一抬头，这一路晚风吹过来，也有点醒了，他看了一眼还愣在门口的沈泽，道，“劳烦沈将军……要不进来喝杯茶再走？”
　　“我回客栈，明早就回去了。”
　　“回北方？”
　　“嗯。”
　　沈泽把他扶到院子里，萧墨才回过神来，“那……萧墨便不多留将军了。”
　　“嗯。”沈泽又跟着他到了房门口，“你家这个院门，未免有点太放心了。”
　　萧墨打着呵欠，倚着门边摆了摆手，“没事儿，这街坊邻居的都是熟人，况且吧，我一直觉得，这贼真进了这院子，空手而来败兴而归，没有更后悔的了。”
　　眼瞅着这人就有开始畅谈的趋势，沈泽下了台阶，看着他，“行吧，那我走了。”
　　“嗯，今天麻烦将军了，恕萧某不能远送，将军一路保重。”

　　萧墨一觉起来，外面天已大亮。他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头还是疼的。他慢慢挪到院子里，洗漱完了，萧砚正从房里出来。
　　“哥，你又喝了这么多酒。”
　　“嗯。”萧墨擦了擦脸，感觉清醒了许多，“早上吃了吗？”
　　“我吃过啦。”萧砚说，“你现在想吃点吗？”
　　“暂时……不用了。”醉了一晚上，这会儿一点食欲没有。
　　虽然萧墨从小就能喝，但是最近的应酬明显有点过度，萧砚一开始还担心着他，后来也管不到他哥，就不说了。
　　“对了，早上沈将军来了一趟。”
　　“嗯？”
　　“问问你是不是还好，然后说回去了。”
　　“哦……”萧墨往躺椅上一坐，按了按额角，好像昨晚是这么说的来着，“不过他……”
　　“他怎么了？”萧砚歪着头看他，一边打扫着院子一边说，“哥，我听别人说沈将军脾气不好，他真的有点冷冰冰的，是不是不喜欢咱们啊。”
　　萧墨撑着下巴看他，打趣道，“你还有空去打听这些啊。”
　　“你以前也不常跟我说这些事，我也就跟在程老头后面听了点。”
　　“叫程爷爷，说起来你跟那老头后面也念叨我不少东西。”
　　“哥，我也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再外面那些事情，喝酒啊什么的，最起码我也可以煮了茶再睡。”
　　萧墨愣了愣，笑了，“是呢，阿砚也长大了。哥以后会轻松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