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将相》蘇芳

5、第四章

　　何成征战沙场这么些年，一步一步到如今都尉的位子，战场走过无数回，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敌人攻进来而不动手阻拦。
　　他看了看身边的沈泽，这位大将军丝毫没有因为敌人的逼近而慌乱，反倒是越发沉稳的按照计划部署着兵力。果然如萧墨所说，这两日温度骤降，越是山丘处温度变化越明显。北卫这边按兵不动整整两日，又将外围森严戒备起来，让人表面上看来紧张而慌乱。东启自然更加坚信北卫现今没有主将，即使天气极差也一时没有耽误，东启大军渐渐的逼近了，企图趁此良机将北卫的残余军一锅端了。

　　虽说这也是策略中的一部分，但何成每每听到前方侦察来报，都禁不住一阵揪心，甚至有点怀疑自己表现的是否像一个初入战场的新兵的一样手足无措。
　　直到这一天三人再次聚在帐中，萧墨坐在他对面，慢悠悠的捧着杯热茶，问他，“何都尉脸色不怎么样，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何成本来就紧张着，这会儿看到萧墨一副洒脱的样子更是焦躁，那汉子脾气就有点起来了，直说道，“敌军在前，何某不像萧大人一样能放宽心态，实在担忧。”

　　萧墨眨了眨眼，听出来这话里意思了，只是没想到何成这个老实人还会这么讽他，“何都尉此言差矣。”萧墨边说边用杯盖微微波动着浮茶，“您征战沙场，遇到的情况比萧某多的多，按理来说，应该是萧某夜不能寐。但是我却没有，何都尉，你难道不想问问这是为什么么？”
　　何成没好气却又很老实地问，“为什么。”

　　萧墨忍住笑意，难得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因为这计划我既然敢拿到这台面上来说，就说明我对它是有那么七分的信心，而沈大将军也没有否定，那说明实战上这个计策也没有多大的问题，这信心就又多了一分，再加上这天气正合我们心意，再多一分，最后……”萧墨抬眼看了何成一眼，略有深意道，“何都尉您的反应恰恰说明了我们这场戏演得连自己人都慌了，那么东启军现在一定更加确信北卫已经无力反击了。”

　　何成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说下去。
　　沈泽这时才开口道，“萧大人，接下来的调查，你作何打算？”

　　说到调查，何成这心还没放下，就立刻揪起来了。也不能怪何成顾虑太多，只是这两日他只见到士兵们忙忙碌碌，有时候经过萧墨的帐子，往里一瞥，就能见到萧墨坐在案前，对着一张桌子一杯茶发呆；要不然呢，萧墨就从帐子里出来，四处瞅瞅，偶尔碰上了面也会打声招呼，却从来没有听他问一句关于别的话，好像他那些计划进展到哪里完全不用他再担心。
　　正为此，何成不久之前还忍不住去沈泽那边提醒了一番。

　　“将军，各个埋伏点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下一步的计划了？”
　　当时沈泽把目光从遥远的山岭那边拉回来，以和萧墨同样的淡然的语气问他，“你可以感觉到地方的军队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何成愣了一下，顺着沈泽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望去只有树影山丘，别说是军队，就连野兽吼一声他也不知道在哪，于是何成很老实的晃了晃脑袋。

　　沈泽的背影和他这个人一样沉冷，就像许多人说的那样，沈泽就像是北方冰原上的雪狼，叫人只敢远远的看着，不敢再过分接近。
　　他开口时，何成只觉得这空气更冷了，“萧墨是要亲自去东启军营，也确实没有比这个更直接可行的办法，我既然答应他，就会负责他额度安全，而现在，我们必须要等待，只有对方踏进咱们的势力范围，我们才能将局面控制在手里。当你感受到敌军的一举一动，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才能被称为万全之策。”

　　“可是将军，就算他聪慧，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们让他深入敌营……这样真的……”
　　“何成，你要知道，如果他没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和我们一起站在这里，何况这是圣上旨意，那就意味着，除了他，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何成回过神来，发现面前这位“圣上合适的选择”已经开始讲到他从东启回来这一部分的计划了。
　　“等我到达了之后，如果三天之内他们那方都没有动静，说明局势好转，将军您切记只身前来，我们便可全身而退。反之，将军需立即召令四方，论地形论兵力，储备不足的东启在您的面前也没有几分胜算了，北卫依然可以胜仗而归。”
　　沈泽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萧墨一愣。

　　沈泽皱了皱眉头，说，“别告诉我你没有准备一条后路，这实在不符合你们文人的作风。”
　　萧墨这回反应过来了，他摸了摸鼻子，一笑，“确实，但是我一条后路都没想好，因为我比他们都机灵些，知道随机应变，将军尽管放心。”
　　直到这场谈话结束，两人也不知道萧墨所谓的随机应变究竟可以到一个什么程度，即便有意要问个究竟，萧墨也闭口不提。不过比起他的这一番计划，后路这些后话本身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大事面前，可能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某种觉悟。

　　何成在一边看着此时还认真向沈泽说明一些细节的萧墨，在他眼里，萧墨就算是上卿，就算头脑再好，就算再怎么临危不乱，也终究是个少年，是个和他弟弟一般大的孩子，很难想象出这样的年纪时如何做出堪比赴死的觉悟的，不过短短几天，何成却觉得萧墨比初见时更瘦了一些。

　　当晚冬风渐起，和着这个越发紧张的局势，帐外被风刮得格外响。不停的有风溜着边就蹿进帐中来，稍不留神，桌案上的蜡烛就能被风熄灭了。
　　萧墨把手上的书卷压了压，又拢了拢肩上的披着的外衣，接着有些沉闷的盯着正被风吹的上下翻飞的门帘，大概是这个风的声音有些吓人，吹的他心里有点慌，根本没法静下来思考。于是他又发了好一会呆，最后，为了保全他所剩不多的蜡烛，萧墨还是起身往门口走去，希望找点办法能让这门帘冷静一会儿。

　　“突然这么冷，也不知道小砚知不知道添床被子……”萧墨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去拉帘子，只是他懒洋洋的胳膊还没抬起来，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萧墨这回这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沈泽的脸下一刻就出现在门口，一抬眼也是愣了一下，两人就隔着门框互相干瞪眼，沈泽还保持着一手抬着门帘的姿势，他一整个人都挡在门口，萧墨感觉风都被他隔绝在了外面。

　　“沈某在门外唤大人没有回应，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贸然进来了。”
　　“没事，不要紧。”萧墨一抬头看向他，额前的碎发就被风吹的乱飞，脸侧都被刮得有点疼，他又被迫低下头，边往里让了让，“沈将军有事？进来说吧。这风口我真……咳咳……”
　　说着就呛了一口风，萧墨立刻闭口不言，沈泽看了他一眼，跟在他后面进来。
　　“打扰了。”男人往里迈了一步，帘子在他身后放下来，接着他蹲在了门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个桩子似的小玩意儿，把帘子的两边固定在了门框边上。闹腾了一晚上的帘子立刻就老实了。
　　对于萧墨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实在的好处了。

　　沈泽拍了拍手站起来，用一贯冷硬的话说，“一会儿我走了，你自己可以照着边上的痕迹把他重新固定住。”
　　萧墨一脸认真的凑过去研究了一番，那表情就像学堂里看到新鲜玩意儿的小孩儿，沈泽破天荒的又多问了一句，“记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耳边的风声有些喧嚣，这三个字这会儿听起来倒有几分温柔的味道，萧墨抬头看了沈泽一眼，对方却依然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嗯，沈将军实在帮了大忙。”

　　绝对是自己想多了。萧墨暗自想，他也不记得沈泽是不是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弟弟，要不然这突然是怎么了？
　　沈泽不知道他心里转的什么弯子，倒开口说，“王城的人都比叫怕冷，虽然说北卫地处北方，但是这山里的温度还是不一样的，你要是刚到这里，一定受不了。”
　　萧墨意外的抬头看了看沈泽，赶紧说道，“沈将军好意，萧某记下了。”
　　沈泽的目光淡淡的落到他脸上，说，“明日就是行动之日，所以我来看看情况。”

　　萧墨了然一笑，说，“将军放心，明天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东启军已经接连吃了我们两个埋伏，兵力消耗很大，不出差错的话，这场战争很快就能结束了。”
　　放在一般人那里，听到这番话只怕都有些激动，但是放在沈泽这儿，却没换来一点点动容，萧墨暗自叹了口气，只听沈泽又说，“萧大人是圣上钦定的人，沈某自然也信得过大人的才能，只是希望大人能将撤退的计划告知与我，到时候我们在外面接应也好有个准备。毕竟保护大人的周全也是沈某的任务。”

　　男人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虽然没什么感情，可是在这种狂风肆虐的夜晚格外叫人安心。
　　只是良久，萧墨都没有给他回答。
　　再等下去应该也还是沉默，沈泽已经明白萧墨的意思，他倒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说，“是我唐突了，只要萧大人有打算就行，沈某也不会再问，早些休息吧，告辞。”

　　沈泽说完，没有再作停留的打算，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两步，这时候，萧墨突然对着他的背影开口了。
　　“将军，下官并未有隐瞒之意，但凡计划打算，都一一和将军说明了。只是这退路……说还没想好不如说见机行事更为妥帖。”萧墨看着沈泽转过身来，接着说道，“毕竟心思不安的不止何都尉一人，也许还有很多人对我的计划还有怀疑，我也不想因为我个人的问题使他们承担更大的压力。”
　　“原来你这么想。”沈泽面迎着烛火，跳动的火苗在他淡漠的眼底闪过，萧墨有时候很想知道，在沈泽面前，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何都尉向来做事谨慎，所以顾虑多了一些，至于别人……只能说战场上什么样的可能都有，多见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这也不会有问题。倒是萧大人你……”

　　“我？”萧墨伸手指指了指自己，向沈泽确认了一遍。
　　沈泽点了点头，“我一直十分相信萧大人的策略，但大人却不愿意和我谈谈这些，其实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商量。”
　　“那也有些麻——”
　　“不麻烦。”沈泽看着他，“虽然有些话现在说起来有些不合适，但是萧大人，你既然向圣上推荐了我，那么多少也该试着信任一下我。”

　　萧墨一时无语，这种被自己之外的人看透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拱手低头，将视线从对方的目光中移开，“此一战，除将军您之外，下官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信得过将军。”
　　沈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半张脸隐在暗处，有些看不清楚他看向萧墨的表情，不过最后，他还是转过身，说到，“大人深谋远虑，话已至此，沈某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当尽力而为，至少有自信不拖大人后腿。”

　　萧墨还愣在原地，一抬头，就只看见男人离开的背影。
　　“这是对我满意还是不满意啊……”这位年轻的上卿大人头一次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又被对方的态度激的有些恼火，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方的原因。

　　然而不论彼此留给了对方怎样的印象，两军对峙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这天早晨，两军在阵前对峙，冬风凛冽，北卫的骁骑大军在这寒风中巍然不动，东启大将在阵前，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将领正倨傲的看着沈泽的方向，丝毫没有被眼前这一片乌黑的军队乱了阵脚。

　　何成在沈泽身边，也看向那人，“那是秦骥，闻名东启的少年将军，能力不错，但太年轻了也不是好事，看他这个傲气的眼神。也难怪……东启会一路打到这里来了。”
　　沈泽“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萧墨，对方也跟着他们来到了阵前，这时候淡定的回看了他们一眼，“秦骥年轻有为，在四国之中，论名声，也是和沈将军您不相上下的，二位有交过手吗？”
　　沈泽很干脆的回道，“没有。”

　　萧墨摸了摸下巴，“那有点遗憾了，恐怕今天也没有交手的机会了。”
　　何成闻言也看过来，萧墨的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意，那种自信的态度在这战场之上尤为扎眼，好像在说无论对方是谁或者如何行动，终究都是要落进他萧墨的计划中来的。

　　萧墨拉了拉缰绳，向沈泽投去了一个眼神，想要确认下一步的时候，却看见对方轻笑了一声，说是笑，也只是勾着嘴角的一声冷哼，让人觉得但凡此时被他看进眼里的人都是被困住的猎物，迟早要被他折断一切。
　　这是萧墨第一次见到沈泽这样的表情。

　　天空的乌云被阵风刮了过来，上空一抹浓重的黑色缓缓压迫在两军的头上，叫人有些透不过气。
　　萧墨仰着头看了一眼天色，像是叹了一口气般，对沈泽说道，“将军，下官该动身了。”
　　沈泽抿着唇线，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萧大人请。”
　　萧墨一笑，扬了扬马鞭，只听何成在后面急急道，“大人保重，诸事小心！”
　　马纵身一跃，萧墨扬了扬鞭子，“多谢！”
　　那时何成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少年如此好看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