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北卫国夏历十五年。
正逢春试结束。
今年的考试中,听闻有一少年书生,年约十八,得考官兼现任学士程温平赏识,力举推荐到北卫夏帝面前。据说此少年才华横溢,这一试又可谓得伯乐赏识,路途顺利。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数,谁能料到在殿试前,书生家中生变,满门遇袭,遭恶人陷害,除正巧外出的书生及其弟之外,剩下家中亲人无一人幸免于难。
这一噩耗令人悲痛不已,更何况这一家之中只余下这兄弟二人,书生不仅要养活自己,抚养其弟的重任也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自然也与当年的殿试无缘了。
众人不免感叹惋惜一阵,过了大约有一个月,这位年少有才的书生和他的故事才渐渐从人们的谈资中淡出去。
纵使偶尔有人再忆起此事,大多也是唏嘘两声,不愿多谈。
没过过久,更大的危机就横在了北卫人的面前。
时正夏历十六年末,东启国休整了几年的兵力突然向北卫东面疆域发难,东启军的突然和狠决正打在了北卫东部的弱点之上,这几乎让北卫来不及反应的战争,一开战就已经让北卫先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马。
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夏帝彻夜难眠,朝中大臣立即被召集到大殿之上,整夜商讨应对措施。
这场毫无征兆的挑衅,让北卫国每个人一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朝中大臣几乎无法立刻想到一个有效可行的措施来应对此时的局势。
由谁来带领如今受到重创的军队?又有谁来献计增加胜算?
连续几日,满朝沉寂,没人敢站出来担当此任。
夏帝大怒,狠狠一拍桌案,嗡嗡的余音在殿前来回碰撞,“孤这么多年难道养的是一群废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倒好……关键的时候谁也不敢站出来!官员、朝臣……国难当头,却没有人陪孤站在这里吗?!”
百官皆一震,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直到程温平站了出来。
“圣上息怒,诸位大人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思量,臣……不才,有一个提议。”
“程大人,很好、很好……”夏帝眯了眯眼,重新坐回到王位上,“有什么提议你就直说吧。”
程温平这才又上前一步,一拱手,道,“圣上,老臣以为,此次突然袭击,一来不合常理,二来不合规矩。东启国一向以和为贵,主动出击更是少有,所以这次行动不在东启常理范围;再者,东启这次既无战书、又无理由放在明处,这就不合规矩,既然对方不道义在前,也不能说是我军惨败徒灭我北卫士气。”
帝点了点头,“所以卿以为……”
“臣以为,圣上现在需要一位良将,能镇守东边沿线让敌军不敢越雷池;再任用一位有谋之士,尽快调查出东启突然出兵的原因。俗话说治病要医本,不管是矛盾也好,利益也罢,东启此举,其中必然有诸多缘由。冲动行事只怕两败俱伤,叫别人捡了便宜。”
夏帝听他一番说辞,觉得有些道理,“依程爱卿所言,谁可以当起此任呢?”
程温平朗声答道,“圣上,如今北卫盛世,能人辈出,人才常年在君左右,要找出这文武二人也并非难事。”
“哦?”君王眼睛一亮,“看来爱卿心中已有人选,快快说来。”
“下官心中确实有一位人选,望圣上允臣一日为期,臣必定送回一个答复,到时候一切再由您来定夺。”
夏帝沉吟了一时道,“准了,你速速去办吧……不要让孤失望。”
程温平从宫里出来直奔城北,赶到萧宅时,已是临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宅子古旧的大门镀上了一层橙黄的微光显得更加古旧,门上那些斑驳的痕迹都已经上了年岁,听闻从祖辈开始,萧氏就在此居住了。
而如今的萧宅里,只有萧家最后的两兄弟住着,偌大的宅子里常年都是冷冷清清的,连个下人也没有。
程温平从半掩的大门走了进去,面前就是一方宽敞的庭院,比起那古旧的大门,这里多少有些生活的气息,翠竹林间点缀着许多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草,虽然攀不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庭院,但也是风雅至极,自成一处好景。每每隔上一段时间来一次时,这院中的景色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景色,都叫人甚是喜爱。
隔着院子的另一边就是书房,书房两边是卧室,有时候来的巧,院子里晒的满满的都是书。
这会儿院子里空空的,没一个人,程温平不好直接去书房,只能在院子里喊着,“萧公子?你在吗?”
这位程大人在朝中一向以儒雅示人,不过一来这儿就不得不这么扯着嗓子喊。想他堂堂学士竟然就这么没有通报就走进了人家的院子里,这一切不敢想象的事情,在这萧宅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没过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程温平先看到那骨节分明的手扶在了门框上,接着看到萧墨那一尘不变的素雅布衣,这年轻人从缓缓打开的房门后显出身影,屋外夕阳的光线很足,他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带动了眼角那颗泪痣。
等稍稍适应了一些,萧墨看向院中站着的人,眼里没显出一点意外,紧抿的唇角微微扬了扬,“原来是程大人,快请进。”
萧墨把屋门全部推开,边往一边侧了侧身子,程温平经过他身边时感觉这孩子又比原来长高了一些,虽然程学士年岁高了,比不得年轻人,但是这些时日没见,萧墨又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要说这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正是成长期,只不过日子过的并不富裕,这年轻人长了点个儿,看着比原来还要消瘦一些。
进了屋门,屋里还是一贯的简洁,整个屋子里内容最丰富的应该就是那张书桌,各种书籍堆在上面,边上搁了一盏油灯,灯盏被熏得有点败色。桌上有一本书摊开着,边上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方才你在看书吗?怪不得没听见我来。”
萧墨转身去泡茶,应道,“没,不小心睡着了,要是看着书,说不定还能听见您进院子呢。”
程温平笑了笑,“小砚呢?”
“出去玩了,”萧墨端着茶回来,轻轻笑了笑,“上了学堂之后,也认识不少玩伴,一到这时候就玩的不想回来。”
“多谢。”程温平接过茶盏,茶也是粗茶,但萧墨总是能把这茶煮的很香,按照他的话来说,这就叫做物尽其用,“今日你见着我毫不意外,你是否算到我要来这一趟了。”
萧墨笑了笑,“不是算好,而是事实,您必然会走这一趟。”
程温平把茶放在桌上,一面想着如何将来意和这个少年开口,一边接着话问,“为何?”
“真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前两日我在您的面前高谈了一番,我只是一时兴起,但晚辈的一些言辞显然已经让您非常在意。国事在前,您向来以国事为重。”
“所以,你也能料到,我会向圣上推荐你吗。”
萧墨一手支着头,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和别人的,您心里总是有一道明确不过的界线,如果是我说的,您绝对不会自己邀功”
少年说完便闭口不言,程温平看了他良久,才轻轻叹道,“每次见到你时,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应该是晚辈见到您,才觉得自己的阅历远远不够。”
程温平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这一路上,我也不停的问自己,你还如此年轻,我现在如此做,到底是为了你的前途,还是毁了你的前途呢?”
萧墨看着他的表情,心下已经了然,“莫非是圣上……”
程温平缓缓点了点头,灰白的胡须跟着颤了颤。
他想到在来萧宅之前得圣上召见。
只是短短几日,夏帝脸上已经是沧桑的不复往日的光彩,他看着程温平,早朝上的话对他来说,就是看到了新的希望。
“孤是信任卿的。”夏帝一开口,就先说了这么一句,“但在这种紧要关头,卿要为孤引荐的人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孤真的很好奇。”
程温平低下头,并未打算隐瞒,恭敬道,“圣上可还记得,不久之前那位与殿试擦肩而过的年轻人。”
“嗯……这么一说,孤还是有些印象……是叫萧……什么来着?”圣上摸着下巴,皱了皱眉头。
“回圣上,此人名叫萧墨。”
“对,萧墨……你不会是想说……”
“臣要推荐的正是此人。”程温平说,“不瞒圣上,当年臣觉得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心想收为国用,奈何那时他无缘入朝。不过臣怜他年少孤苦,偶尔会去他那里看看,凡事有些照顾,更何况有些事和他聊上一聊,对臣而言觉得颇有收获。今日臣在殿上所说的,也大多是来自萧墨的想法。臣以为,此人说的确实和如今的情况相符,如若因为此时的恐慌一味的派出武力镇压,只怕到时候我们损失的会更多。”
“嗯……”
程温平看着圣上的脸色,接着道,“借此机会,也可一试此人是否为良材。”
夏帝这一次思考了很久,才道,“那孤就再给你一日,两日之后,给孤一个答案,如若此人没有你说的能耐,那么卿以后就不必在孤面前提及此人了。”
也许此次不成,程温平再想向夏帝推荐萧墨就难了。
程温平看着面前的萧墨,其实有很多时候,这个少年的老成都让人忘了他也不过十九岁而已,所以程温平才会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是否真的要把萧墨推到那个深渊里去。
“圣上的意思是,两日之内我们要商量出计策,否则,你便与入仕之路无缘了。”
程温平抬头看向萧墨,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时间,书房内的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夕阳在另一半窗户纸上投下的身影缓缓移动着,透过纸窗的微光笼罩起一片在空气中舞动的尘埃,鼻间都是古籍熟悉的味道。
萧墨沉默了很久。他眉眼间依旧是那份不经意,但渐渐皱起来的眉头让程温平也跟着一阵紧张。这样让人无措的安静一直保持到太阳完全下山,屋子里完全暗了下来,程温平甚至有点怀疑萧墨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只好摸索着点亮了油灯,火苗在昏暗中蹿动了一下,书房重新亮了起来,好像连带把沉思中的萧墨也一同唤醒了。
只听萧墨突然开口道,“程大人,晚辈一直坚信着一句话。”
偏过头,唇线勾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的前途,自然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所以说,如果仕途尽毁,那也只是萧某才能不足,大人自然不必把这份责任压在心上。”
程温平愣了愣,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因为少年的话太过有力,还是因为他第一次在萧墨脸上看到这样自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