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将相》蘇芳

1、楔子

　　北卫国，北渊三年，刚满十岁的小皇子沈昊得他父皇召见入宫。

　　那天他第一次以儿臣规矩迈入宫殿的重重大门。漫天风雪毫无停歇之意，他掀开马车的门帘，冷冽的冬风裹着大雪往人面上扑来，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凉意，白雪已经在他脸上化开了。
　　“哎哟，您可得坐好喽，把这帘子啊遮得严实点儿，外面可冷着呢，别给您冻着了。”
　　“还有多久到呀？”小皇子听话的把帘子裹着了，只伸出头来问，他觉得有些着急了，平常来这里也没有这么慢呀。
　　“快着呢。”公公回答他，“今儿天气不好，不然这车能再快些。您瞧，前边儿不是有人来接咱们了吗……”

　　小皇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着，果然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位公公模样的人，一见到他们的车的来了，立马迎了上来。
　　“哎，我的小主子，您可算到了。”公公不知道在这里候了多久，鼻子冻得通红，配上他的嗓音看起来十分滑稽，“前边儿就是后花园了，通着圣上的书房，今儿天气差，咱们走个近路，不过您到这儿可就得下来自个儿走啦。”
　　沈昊点了点头，也不要公公扶着，自己从车上蹦了下来，他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这脚下的积雪一踩一个脚印，可比那马车上有趣的多了。

　　公公一边引路一边看着他，“您对这儿也不陌生了吧？恕老奴多嘴一句，小主子待会儿可要跟好，这雪一积厚了啊底下哪块地不平都看不着，您要是乱跑指不定就得摔着，到时候您吃了亏不说，老奴也没法交待了。”
　　“哦。”沈昊闷闷的应了一声，倒还算老实的跟在他身后。实话说来，这十多岁的男孩子，能有他这么听话的也算是难得了。少年仰着头，今年的冬天真冷，他摸了摸鼻子，一点儿知觉都没了。

　　公公对这地儿熟得很，很快就穿过花园，宫殿的一角就在白雪中隐约出现在面前。
　　许是地面有些滑，公公走的不快，但小皇子跟在后面倒是应付的相当轻松，甚至可以边走边看看四下的雪景，他一步一步踩着雪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他说不出来的愉悦。他原本只是想随意看看，毕竟在他来到这里为数不多的次数里，雪景更是相当少见，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能吸引他，要不是公公随时看着他，这孩子真能一转眼就丢了。
　　漫天飞雪仿佛要将宫墙内都深深的填埋，一切气息都在这一片皑皑的寂静中淡去，花园深处越发的安静，好像与世隔绝。

　　只是接下来，小皇子随意的一瞥，差点吓了一跳，花园假山石的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这人一袭暖黄的长袍披在月白的衣服上，乌黑的头发扎在脑后，在一片冰雪里尤为惹眼，他安静的盯着面前的竹林，有些出神地样子，沈昊正想着是不是不要打扰到别人比较好，那人听到脚步声，便往这边看了过来。
　　沈昊心里一咯噔，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是心里总有一种偷看别人被发现的感觉。不过纵然是这样，对方转过脸来的时候，男孩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眼角有颗泪痣，淡淡的，就像他现在的神情，在漫天的飞雪里，有些莫名的悲哀。

　　男孩以他这个年纪仅有的审美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人虽然没有照顾他的丫鬟姐姐们长得那般好看，但是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舒服。那种不能称作为“美”的好看，却可以让人在意的不得了。
　　小皇子越想越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较贴切，内心纠结得不行，都没注意到自己因此而停下了脚步，对着这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人发起呆来。
　　还是那公公走在前面，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来寻，就见到小皇子正愣在原地。公公往回走了两步，正笑着要去唤沈昊回神，倒是顺着这孩子的视线看过去，一眼看着了站在不远处的男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十分难看。

　　沈昊看见公公朝那人行了一礼，冲那人道，“原来是萧大人，老奴急着送小皇子去圣上那里，这大雪天的，没注意到您，真是失礼了，望大人包涵。”
　　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没听到公公言语里的焦急，他把目光移到了沈昊稚嫩的脸上，轻声说，“沈昊吗……”他淡淡的表情有点像是在笑，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今年十岁了吧？”
　　“……是。”小皇子愣了愣，虽然这里的人似乎都认识他，但是他从来不记得谁是谁，更别提眼前这个人了，虽然在这里还没有几个人连名带姓的喊他，每天都被人“小主子小主子”的叫，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还让他有些高兴。
　　公公在一旁道，“大人，小皇子虽年幼，但在这宫内，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那萧大人闻言，并未起怒意，只是淡淡投过来一个眼神，没有悲欢喜怒，比这漫天白雪还要让人觉得寒冷，公公浑身一哆嗦，立马噤声了。
　　沈昊左右看了看，只感觉公公其实还是挺害怕这个人的。
　　那人又看了沈昊一眼，摆了摆手，“行了，快走吧，这么大雪，圣上确实该着急了。”
　　说着，这萧大人竟然又比他们先一步离开了。
　　沈昊虽然年幼，许多事情不太明白，但是以他的身份，这么多年过来，在宫里每逢遇上什么大人，都不会像这个萧大人一般的冷淡。小皇子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还没搞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结果只是开口向边上的公公说，“他知道我的名字。”
　　公公陪着笑脸道，“小主子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子，满朝都重视您，自然记得您的名字。”
　　“是这样吗……那你们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沈昊抓了抓头，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感觉从来没有见过他。”
　　“萧大人很少来宫里，您确实没什么机会遇上他。”
　　“姓萧啊……那名字呢？”小皇子没理会别的，只是很坚持这个人的名字。
　　公公有些不解的望向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小皇子对那个人身份敏感的人有这么大的兴趣，只得无奈道，“单一个墨字，您得称呼他为萧大人。”

　　“哦……”沈昊想了想，刚才那人似乎穿的也不是官服，“那萧……大人也是有官位的吗？”
　　公公笑了笑，心想小皇子果然还是太过年幼，若无官位，有怎能在这里进出呢，于是耐着心思说，“自然是有官位的，萧大人乃当朝第一国士，若单论这官位，朝中也没几位在这位大人之上呢。”
　　“就连公公也比不上吗？”
　　“哎哟，小主子您真是抬举老奴了，这怎么好相提并论呢。”
　　第一国士究竟是怎么一个身份？小皇子心里的好奇瞬间涨起来了，“那就是说他很厉害？论上第一的人不是都很厉害吗？”
　　公公知道这一时半会的是摆脱这小主的好奇心了，他想了想，“要说厉害吧，也确实……”他看着小皇子一脸憧憬的样子，说，“不过小主子今后最好不要与这位走的太近，您初涉这宫中之事，有些事情，能省就省了吧。”

　　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沈昊点了点头，两人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
　　两人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公公上前一步，“圣上，小皇子到了。”
　　只听到一声略显低沉的“进来”，书房的门就在沈昊的面前打开了。
　　屋里很安静，炭火好像灭了很久，门一开，寒风立刻就把屋里仅剩的暖意卷走了。沈昊走进书房，觉得有些凉意，逆着光，他对着书案后坐着的男人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