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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场的青春 坎坷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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妊娠反应期过后,还不怎么显肚。
五一节,罗莉自告奋勇地准备帮我的孩子取名。她不知从哪弄来的《取名大全》,三餐出来之外的时间都盘腿窝在客房的小床上。还有什么生肖算命大全、星座命理大全。她为了我肚子里的娃娃倒是变成一位虔诚的佛教信徒。早上,她胡乱把一大块面包塞进嘴里,提着袋热牛奶准备钻到客房里,回头看见我正一脸睡意,没精打采吃早餐,过来拍了拍我的手。瞧她那黑着的眼圈,却是一脸难以抑制的兴奋。我真是服了她。
怀孕以来,我的睡眠变得深了,吃了早餐,我把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倒头就睡。下午两点才醒过来。罗莉在门口探进头来,见我正瞪着天花板出神看,她立刻闪出小丸子式笑脸,醒了啊?
这不是废话么?我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问你一下啊。你的预产期是在什么时候呀?一脸媚笑。
12月12日。
要爱,要爱?呀---这家伙可真会挑日子呀。
我差点没骂她白痴。怀孕让我的脾气变温婉些了,极力柔声说,预产期一般用左右来计算的。我将枕头垫高,吩咐她帮我冲杯牛奶。她将热腾腾的牛奶递到我手上,眼神闪烁,犹豫不决。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麦子姐,你孩子……
我孩子怎么了?刚过妊娠期,还不大显肚。牛奶上的白色雾气悄悄腾起,犹如心事蒸起。
麦子姐,你不介意我问一些私人问题吧?
介意。我简单回答,喝牛奶的速度照样不急不慢。
可……麦子姐,你总不能这样,一个人生下孩子,以后怎么办?哦,我、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样子,总得有个人来照顾你,是吧?她把话说得小心翼翼而周全。
谁说我想一个人带他?但愿罗莉明白,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有些东西她现在不该知道。
这时,手机不屈不饶地响起。罗莉满肚子的疑问打落在肚子里,不满地坐在一边继续翻她的《取名大全》。我强忍着耳鸣般的聒噪,脸色平静地接起电话。
是周昌盛打来的!
我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很忙,没空!你他妈的不把钱打到我账号上,我还有跟你见面的机会。你是休想这么打发我的。
我相信罗莉就站在卧室外的墙壁边听着。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妈的周昌盛如果能爽快点,把钱打到我卡上,我何必怀上这个孩子?!
别跟我演戏了。我吼道,我要的那一部分是我应该得的。那是我劳动成果。你休想独吞!我有些气急败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不满地动了动。
麦子,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在意大利,回去后跟你好好说。
见鬼去吧。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姓周的,我告诉你,不拿到钱,法庭上见!我冷冷地挂上电话。然后,靠在床头,直愣愣瞪着天花板看。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罗莉怯怯的声音,麦、麦子姐,你醒着么?
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走开了。她的声音飘过门,传进来,超凡大哥说刚才打你电话正在通话中。他让我问你,这段时间吃了杜仲感觉好点没?然后、然后,他还让我告诉你,你妈有消息了。
可恶!这么重要的事竟然藏藏掖掖地告诉我。我出生时脐带绕颈,后来不得不剖腹产。这使母亲腹部多了一道类似蚯蚓的疤痕。为此,母亲患上了产后抑郁症。父亲采石场的生意也不顺利,借酒消愁,甚至和坐月子的母亲大打出手。俩人的分歧越来越大,脾气暴躁的父亲常借着酒劲殴打母亲。在我一周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她终于离家出走。
超凡的话紧紧包裹着我的耳膜:麦子,我打听到了。现在,你妈他们一家住在青口,又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过着拮据而平凡的生活。……
我的脑袋一片模糊,这么多年苦撑着的某个希望一捏就成了一场烟云。
十一岁的那年,爷爷去世。奶奶几夜无眠,哭声淡而苍凉。我在大家的资助下去了省城找爸爸。爸爸的新家是普通的三室一厅的套房。可它看上去已经比我住的低矮土房子好许多倍。据说,爸爸当年就是看上这套房子和有能力赚到这一套房子的那个女人才和她成家。套房客厅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男的相当帅气,女的笑得妩媚。他们的和谐美满就像城市防不胜防的繁华一样,看着好看,其实残忍刻骨。我当头一棒,眼冒金星。
小时候,我不懂的恨谁,把这一切归结于摇篮里那个肥嘟嘟,正咿呀学语的小孩。我想掐死她。她夺走属于我的一切。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的一角。爸爸回头看我一眼,小心地说,她是你妹妹。
杨山!哪来的野孩子,让她赶紧走!一身臭味,万一传染给宝宝,怎么办?!那个尖酸的女人在我进门时,就只让我看到她不可一世的后背。
爸爸怀里的小婴儿无视她的父母一触即发的战火,幸福地咂着奶嘴。我想告诉她,我也是宝宝。爷爷奶奶也都是这么叫我的。这时,卧室里跑出一个比我小一个头的小男孩。他留着平头,相貌如同爸爸的翻版。爸爸,你快让这个野孩子走。好臭,大宝会生病的。小男孩牵着爸爸的手,摇晃着撒娇。好、好好,大宝乖。爸爸这就让她走。爸爸一脸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乖乖,冰箱里有冰棒,自己拿着吃。
我一听他们要赶我走,慌了神,立刻想到爷爷。不!爸爸,我不走。你跟我回家吧。我求你了,求你了。爷爷,他、他后天就要出葬了。你应该回去看看。看看吧。爷爷他死了!我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地央求。爸爸手里的奶瓶猛烈地晃了一下,怀里的女娃被这突来的一切吓着,哇地大哭起来。小男孩捡起地上的积木,不停向我的脸上砸过来,见我抱住爸爸的腿,他愤怒地冲过来,咬住我的胳膊,使劲拽着我的头发,你这个野孩子,放开我爸爸。放开!
卧室门一拉开,冲出那个女人怒气正烧,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然后,她把我用力摔在门外的地上,狠狠甩我一巴掌,啐了我一口,脱掉手套摔在我脸上,小杂种!滚出去,别脏了我的手!有我在,你休想碰我的小孩!
我不知如何走出那幢单元楼。一个个铁门后面温馨的灯光里随时会冒出凶神恶煞的头来。我宁愿看着灯光想象那里头的暖和。我怕连这份想象的暖和也被打击得无影无踪。灯光把我孤单、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望不到长大的方向。可我如此迫切长大。长大后,我就可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长大后,我一定扬眉吐气站在他们面前!
公园外朦胧的路灯笼罩着我,我抱着摔得发痛的胳膊,独自坐在公园冰冷的石凳上。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够保护我,只有她才有资格对那个女人回敬一句:你也休想碰我的小孩!
对母亲的构思和想念以及对那女人的恨折磨了我一整个晚上。十岁的我,学会了失眠。那时候,她才刚刚会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这两个字:爱、恨。小学班主任对着我的组词本上写的‘恨那个女人’这个词组愣了半天之后,找我掏心掏肺地谈了一次话,末了,她还带我到她家用带有茉莉香味的肥皂给我洗脸、洗头。她近在耳旁的细微呼吸,和不时碰过我胳膊的□□都让我沉迷其中,那就是妈妈的感觉吧。我抬头问她,我是你的小孩么?问出之后,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不过还好,刚洗过的头发飘来的淡淡香味让我很快打消了心里的不安。是呀,你们五十几个同学都是老师的孩子。我有隐隐的失望。我需要的是能够对那个女人狠狠回敬一句的毫无保留的发狂。她语重心长地说,麦子,你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只要好好读书,相信你长大后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长大,又是那望不到头的长大……可是长大也很快,一眨眼的事儿。长大后,又实现多少那时的想法呢自从爸爸带着那个女人回来参加爷爷葬礼后,我发誓我长大后一定要让她难堪,可是,十七岁那年,爸爸来求我说,那个女人需要一笔动手术的钱。我还是拿出钱,对自己说,就当时一次施舍吧。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找过他们,更别说是给她难堪了。很多事情就这样,当你有了能力,一切或许都已经事过境迁,不是不想去做,而是懒得计较。
麦子、麦子你怎么不说话?超凡的语气着急。我想,他的眉头肯定又拧成‘川’字,每次焦急时候,他就这样。
我在想,我错过你这样的好男人,是不是有点可惜?我的脑海跋涉了十多年的经历,确实累了,连开玩笑的语气都不像那么回事。果然,超凡很不配合地说,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干笑两声吗?我难受……我不想流泪,是眼泪不听话。
麦子,你现在不是也过的很好?还是多想想你肚子里的宝宝吧。杜仲炖猪腰有安胎效果,多喝点。还有,我帮你联系了本市最有实力的孕育医生,他的联系方式我已经用信息发送到你手机上。……别想其他的事。你妈妈她也生活得很好,有了他们的孩子和家。……
求你了,大叔,别再说了。我需要静一静。我哽咽着。
世界上人太多太多,但是知道你需要什么的人,往往只有你自己。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抗拒不过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