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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场的青春 坎坷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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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格在电话一头鬼叫说,在哪鬼混着?快点,医生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明天吧。艾格,现在我状态很不好。那个妇科医生是男的,还是女的?有啥背景?我裹着浴袍,赤足踩在褪色的地毯上,尽量以一副有气无力的口气说。
有病!女的。艾格不满。
我没病的话,能想生下这个孩子吗?我又点上一支烟。
你又抽烟?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任一点吧。艾格这人鬼的很,竟然听到打火机啪嗒的细微声音。
你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我心里暗暗骂道,不情愿地把香烟摁灭在桌面上。明天吧,我还得再仔细想想,算一算我的胜算有几成。
姑奶奶,你到底想干嘛?
想干嘛?我厌倦了花天酒地的日子,想结束这样的鬼生活。
天!艾格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想逼他跟你结婚?
他不是烦那个黄脸婆生下两个女孩子吗?我给生了儿子,看着他出丑,我开心,我乐意。说完,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好点,毕竟,他是我的一张王牌,决胜的工具。这么想,心里有点紧,胎动一下。我忍不住呕吐,用手摸了摸他。
那你明天过来吧。呕吐声让艾格相信我说的话。
你就好好祈祷确实是个男的吧。她不死心地抠了我一句。我本想发火,强烈的妊娠反应已使我无力反击,肚子中的酸气不断上涌,翻滚,直冲我的四肢和五脏六腑,我依在沙发上,黑夜一寸寸逼进眼帘。我沉沉昏睡过去了。
去医院之前,我好好的洗了个澡。像我们这种人每个人都懂的,机会随时隐藏在某个地方,即使是去妇科医院的这段路上,也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刚打开水龙头,听到客厅里手机响了。我迟疑不决。陌生电话不接,陌生□□号码不加,这是我从十六岁开始养成的习惯。那时,我为生活所迫,与一个秃顶老头交往。不知怎么地,老头送我这套一百五十多平米房子的消息走漏了风声。有一天,我接到他太太狂飙脏话的电话。惹不起,躲的起吧。以后,我换了号码,并且陌生号码不接。老头对我的表现格外满意,大发善心让我去读书深造,说,像你这么天生丽质的姑娘,没读书,就是无用的花瓶,读了点书,花瓶的价值就大大提升。他从兜里掏出工商银行卡,放在枕边。他怜惜地抚摸我的肩头,这卡里有五十万,够你上到大学。一年后,他就把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改成我的名字。他还动用了一些社会关系网,给我弄了一张高中毕业文凭作为分手礼。他使我的堕落也显得干净而热烈,意义非凡。
车刚想上高速,手机就一个劲响不停。我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心下一狠,车速不觉提高许多。手机不屈不饶响着。我就不明白他怎么比女人还三八,还无聊,还啰嗦。很多时候,我简直感叹他当小混混的那些日子怎么就没给他留下一丁点儿影响呢?他在我看来,很不正常。没错,他就是当年那个叫愣头的小青年,他有个挺响的名,叫l陆超凡。当年他没有参与作案,与长荣的死没有直接牵连,同时,他配合警方将剩余小混混们一举端了,立下功劳。因此,劳教了半年,他就给放出来了。
大叔,(这是我起的绰号)我正开车上高速。我边说边立马降速。前方有个高速探头。完了。我暗道。
医院报告出来了吗?他轻轻问。
我边踩足马力,边淡淡说,上周二出来了。决定到省立医院再看看。
既然怀孕了,就好好养着。我查过了,杜仲有安胎保睡眠作用,你顺道买些。超凡耐心,他总有本事把极其平常的关心人的话,说得人耳朵极其舒服。
大叔,你是想我顺道去看看你的艾格怎么样了吧?那天,她在电话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了你各种“罪行”,你还大吼了人家,她可是难受了好几天还不见缓过气来。我会去看看她的。我知道怎么挖苦他,让他乖乖闭嘴。果然,他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声,注意开车吧,不打扰你了。
不过,我、我……我肚子里的话几乎冲口而出。这时,高速道上没什么车辆往来,我腾出一只手,放在腹部。很多时候,我就差那么一点点力量,我怕我说出,我就没力气抵抗生活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语气心不在焉,我提到艾格总能准确无误地伤到他,让他分神。
没、没什么。我突然想你是不是带什么话给艾格?我搪塞过去。
让她吃好喝好,别折腾自己。他憋了良久,才婆婆妈妈说。我骂了他一句没骨气,匆忙挂了电话。
出了高速路,我将车停在路边,开始吞云吐雾。孩子还未出生,我就给他灌了不少烟雾和酒精。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想告诉我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很多的委屈、悲伤、不平,愤怒,和无法主宰的人生枯荣。我想告诉他,度过童年的天真和快乐之后,他要学会微笑,甜甜的笑,面对坎坷和磨难,在心里狠狠,你好,你奶奶的。我还想告诉他,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混蛋,没有道理可言,听悲伤或幸福的歌,看悲伤或幸福的连续剧都不要太刻意。还想告诉他,那个梦境,在得知怀上他的前天夜里又梦见了,不同的是,梦的结尾那个白衣女子将一朵白花递给我。
孩子,我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不是因为爱而出生。你的出生就充满预谋和算计。孩子,这将是我将亏欠你一生的东西,可是,我想,以后的以后,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现在处境的为难。
上学时,看着那些比我丑的女生拿着比我高许多的分数,我就找到我放弃自己的理由,多好,公平,上天将聪明和智慧分配得分毫不差。当她们从书本堆里爬出来时,我已经享受够了青春这个资本。事实也如此,二十八岁的我已经独自闯荡了十几年,而二十六岁的罗莉刚刚研究生毕业。说到这里,我还为她窝了一肚子气呢。不就研究生毕业论文超过规定时间一天后才交上去的吗?她眼泪汪汪地在我这哭了大半天。后来,我出面请导师到本市最好的餐厅豪吃一餐,还陪睡了一晚。论文不就一个字不改地过了吗?她这人就是学不会这些。也没必要告诉她了。
我之所以一直记着她的好,是因为当年长荣为情被杀一事闹得大家像避开瘟疫一样远离我,唯恐跟着我沾染上点点,坏了她们前途和惺惺作态的一本正经。只有她,依然维护我,坐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地一遍遍告诉我,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无助时,我常常想到跟罗莉说说话。跟她说话很舒服,常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泯灭的自己,连骂人的口气都是蹩脚的。罗莉常说,从这一点来看,你是个坏得不够彻底的女人,还有救。我呸了她一口,你善良、无知得像个傻瓜!
过完烟瘾后,我随手就把烟头往窗外一扔。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嘴角不自觉上扬。算是微笑吧。小时候一个小泥巴就可以让我乐上大半天,现在能让我如此自然微笑的人已经太少了。类似一根烟头这样的场景已经少之又少了。
十六岁那年,意外得知超凡已出狱。我几番辗转联系到他,原来他暂时在一家洗车行当洗车工。包吃包住,月工资一千五。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让我始料不及的淡然。十六岁的我正好是个渴望英雄的年纪,他的这份淡然毁灭了我心里有关他这辈子能当英雄的所有构思和想象。后来,当他向我试探爱意时,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个世界上平庸的男子太多了。当年,长荣付钱时,向油腻腻的桌面甩出钱,豪情万丈地说,不用找了!十四岁的我正是被他这种气势所折服。他满足了我所有关于英雄的向往。我认定他是个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他的死并未让我明白英雄并不是豪情万丈就能实现的,反而让我觉得英雄就是活得起,也死得起的人。
这个太庸俗的男子来福州北站接我时,骑的是电动自行车。看上去,他比单薄的自行车还单薄。穿着红紫的格子棉衣,水洗白的牛仔裤,头上戴着雪白的男士绒线帽,穿过福州城市两边浓密的榕树里沙沙而过的寒风,令那个冬天的冷气都带些意外。他踩得太快了些,在离我一两米远的地方开始减速,然后脚踩住地面,刹车。
美女,这么冻的天穿这么少?冷死你,活该。他两只手撑着把手上,绒线帽里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线,嘴里呵气成雾,说道。
我白了他一眼,你没听说过,美丽冻人吗?再说了,你不看看这地上的烟蒂?我抽着防寒。他看了看,支好自行车,神态认真地踩灭几根还在燃着火苗的烟头。
他俯身捡起被我随意丢弃的烟头,走向垃圾桶。
他返身,认真说,别随地丢垃圾。然后,他拍了拍后座,示意我坐上去,说,我跟我一位女同事借了房间,你暂住她那。
看着他的背影,我笃定他一辈子都这么平庸。
为此,我偷偷鄙视过他好些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像个亲人一样在我身边,默默关心我。默默地把对我的爱意转化为亲人式的关怀。
一周后,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医生说,男孩的可能性比较大。
妊娠反应让我狼狈不堪。吃什么吐什么,走路像踩着沙发,动不动就腰酸。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在出门前呕吐一下,就白费劲了。到楼下小吃店吃饭,几乎倒光了桌面上的醋,到了晚上一呕吐,几乎吐光。垃圾筒随时都得在床头伺候着。这些时候,我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一个正常的家。仅仅只是在难受时,有一闪而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