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雷诺

21、兄妹 他背我走出

　　在宋宅住了两天，等身体稍好转，我就和沈孟白去了南城。我给宋家齐的理由是马上要开学了，实际是我不想错过每周一次与心理医生的约见。
　　我的手机提示我赛车游戏需要更新，我心一动。这是我和叶小舟之间的暗号，是他有秘密的事找我。我告诉沈孟白我去学校买下个学期的书，买好书后我找了片无人的草地坐下，翻开一本书。我的耳朵里有一个小小的耳塞，被头发遮住了，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讲电话。我拨通我们的秘密频道，举起书遮住脸。
　　叶小舟的声音欢快又带着哭腔，我知道他是想我了。我安慰了他两句，让他赶紧说正事。
　　“叶儿，我最近在找那个老板，如果能打进他的网络我们就知道是什么了。”
　　“别找了，我们另想办法。老板手下有个电脑高手，很厉害，被他察觉了就不好了。你是不知道老板的手段。”
　　“那就更好找了！”叶小舟的声音很兴奋。
　　“......为什么？”
　　“在网络这个世界里，高手也是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的。虽然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可是各自的手法都是熟悉的。如果他真的是顶级高手，不难找。就怕他只是一般级别的，那样筛起来就麻烦了。”
　　“还是不要，你能找到他，他就能找到你。”
　　“关键是我在暗处啊。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行动的，绝对不会！”
　　我没再反对。叶小舟办事细心谨慎，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还有一件事......叶儿，我去挖了周小鱼的资料，那个......他很复杂。我查过他在C国服兵役的记录，非常详尽，无懈可击。和其他军人一样，没有任何破绽。可是当我进去那个数据库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那个数据库里有个签名。我认得那个签名，也知道签名的主人。那个人的强项是军事，所以我和他打过的交道不多。不过我熟悉他的风格，他到哪里都喜欢留下一个签名。他很自负，能看到他签名的人这个世界上不会超过三个......有意思的是这次那个人的签名不仅仅是签名，而且是一只蚂蚁。也就是说，那个签名是有追踪功能的，访问过周小鱼档案的黑客都会被蚂蚁追踪......我也是差点就进了陷阱，好在我谨慎，没有被他发觉。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对C国军人的数据库感兴趣，更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留下个蚂蚁，只知道一定是有某种目的的……”
　　目的？是那个黑客篡改了周小鱼的档案，还是为了追踪查询周小鱼的人？
　　我听见叶小舟在继续说，赶紧集中注意力：“......周小鱼在沈孟白手下不过一年就升了上来，据说是办事得力。我去查过一些资料，他是在他们那次和拉美人打交道的时候脱颖而出的。资料上看这个人非常聪明，除了本国的语言，还精通中文和西班牙语。而且他判断准确，做事果断干脆，从不拖泥带水，手段狠辣。”
　　“你把这些资料传给我......对，他在沈孟白手下做事的资料。还有......”我迟疑片刻：“把能看到签名的所有人找出来，越快越好。”
　　叶小舟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惊呼一声：“叶儿！我只是猜测，那个签名未必是为了他。”
　　“你的猜测没有错。”我叹了口气：“你的消息和我这里的消息加起来，我就知道了。”
　　“叶儿......”叶小舟低声哀求着。
　　“求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从来没有求过叶小舟，他一定不会拒绝。
　　叶小舟沉重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终于他低低地说：“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叶儿......”他唤了我一句，又没了声音，好半天才问：“周小鱼是你喜欢的人吧。”他用的是肯定句。
　　“是的。”我不但没有否认，更为能坦白地说出自己心底的秘密而兴奋：“他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他像天使一样从天而降，驱走了我身边的黑暗和寒冷。用他的热烈将我拥抱，让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他带着我走出地狱，我再也不愿回去。小船，你知道吗，他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我知道的。”叶小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我把叶小舟传过来的资料细细阅读一遍，在手机上销毁。拉美人？沈孟白从来不把公事带回家里来谈，可我还是从他的电话里听到了只言片语。似乎他们有意向和拉美人合作，而且筹划很久了。

　　十一月四日是我的生日，我今年二十岁。周六，宋家齐特地把我接回去为我过生日。宋家只有他记得我的生日，会给我过生日。在宋家，我也只在乎他。我们在外面玩到晚上才回去。他带我去游乐园玩，陪我坐云霄飞车，给我买冰淇淋，穿着大熊的衣服陪我照相，吩咐家里的厨子做好巧克力蛋糕。我们都试图找回从前的快乐，可是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不再喜欢云霄飞车，食欲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而宋家齐，自从他在宋家的公司上班后，身边总要跟着人的。这一天，他尽力让我快乐，而我也为了他的快乐努力做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只有在转身的瞬间，我才能看见他眼中的忧郁。
　　我这段时间一向睡眠不好，今晚更是，两点醒来就无法入睡了。晚饭我吃得不多，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有点饿。我想到厨子做的巧克力蛋糕还剩了许多，静悄悄地来到厨房，切了一块蛋糕。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缓很轻，像是幽灵，慢慢朝厨房过来。我没有理会，宋家的人个个不正常，有人像幽灵也不出奇。我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消灭掉，脚步声已经到了厨房门口，那个黑色的幽灵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这是我从那里回来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宋老太太打照面，我本想装作没看见她赶紧溜，没想到她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她的脸被愤怒扭曲了，大声咒骂着：“你这个狐狸精......你还我丈夫来......还我丈夫的命来......你害死他......害得我没有丈夫......害得我儿子没有爸爸......你还我丈夫......”她顺手抄起厨子落在台面上的擀面杖朝我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我的身体僵住了，忘了躲避。我知道她认错了人，可是同时我也知道了，一直以来她都在恨着一个女人，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那个女人害死了宋家齐的祖父。那个女人是谁？而我又是谁？

　　宋老太太的咒骂声惊动了沉睡的宋宅，最先来到厨房的是宋家齐。他大叫一声“叶儿”便扑上来，抱住我躲开宋老太太的棍棒。宋老太太虽然愤怒，脑子却清醒得很，知道那是宋家齐，手中的擀面杖没有落下，大声喝命他走开。
　　宋家齐大声喝道：“祖母要打就打我，你要打她除非先打死我！”
　　宋老太太用擀面杖捶着桌子气急败坏道：“她要害死你！......她会害死你的！......我叫你不要去，求你不要去，思儿也哭着求你，你不听......”她一屁股坐下，声泪俱下：“一有那个狐狸精的消息你就要走，在你心里，我们母子还比不上那个狐狸精的一根头发......她害你呀！......她好狠毒啊！......”
　　宋思文这个时候也赶到了，扶着宋老太太劝道：“母亲，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
　　宋老太太指着我哭诉：“她害死你父亲。”
　　宋思文淡淡道：“母亲，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宋老太太捶着桌子恨恨道：“那个狐狸精，烧成了灰我都认得！”她指着我骂道：“你又要来害谁！？”她的目光挪到宋家齐身上，顿时慌了：“你要害我的家齐！......”她站起来，蹒跚地走过来：“家齐，离她远点，不要和她在一起......狐狸精，你快滚！滚出去！滚得离家齐远远的！”
　　宋思文忙上前扶住她，劝道：“母亲，回去吧。”
　　“不行！让她滚！她怎么不滚！？这是我家！她阴魂不散，害人害到我家来了！”
　　“好，我马上让她走。母亲，你先回去休息。”
　　“你哄我！思儿，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不能再让她害家齐了！......现在就滚，马上滚出去！”
　　宋家齐大声怒道：“叶儿要走我也走！”
　　“你听听！思儿，你听听！......你替我把她打跑，你不打我自己来！”
　　这出闹剧至此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在宋家呆下去。我推开宋家齐，孑身离开宋宅。宋家齐追出来急道：“叶儿，别走......祖母神智不清了，你看她说的那些语无伦次毫无逻辑的话，你别听她的。”
　　我知道宋老太太脑子的确有些糊涂，可是在她的胡言乱语中我明确了一点，我绝不可能是宋思文的女儿，也不可能是妈妈把我托付给他照顾的。如果我猜得不错，宋老太太恨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外祖母。妈妈像她，而我像妈妈，所以我很像她，以至于宋老太太一见到我就想到她。以前宋老太太骂我狐狸精的时候我以为她想到了妈妈，现在才知道原来另有渊源。妈妈绝对不可能把我托付给一个恨外祖母的人，所以一定是宋思文用了卑鄙的手段把我夺来的。我再也不会回到宋家，可是这笔账我一定不会忘。
　　宋家齐虽然不知道我再也不愿和宋家有任何瓜葛，也知道今天这种情况我不可能留下来，叹口气道：“叶儿，我送你回学校。”
　　我请宋家齐上去帮我收拾东西，别的都可以不要，那只小熊我是一定要带着的。宋家齐拎了个行李袋下来，我确信小熊在里面，放心地坐进车里。他打开车库的门，启动车子。“哥哥，送我去沈孟白在北城的房子吧。今天太晚，我明天再回南城。”
　　宋家齐迟疑片刻，开上了去沈孟白那里的路。他把我送到门口，说看着我进去。
　　我接过他手中的行李袋：“折腾了这么久，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宋家齐牵着我的手，不舍得放我走：“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家了？是不是？”他的声音有一些哽咽。
　　我扔下行李袋，上前拥抱他：“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哥哥呀。”
　　宋家齐抱住我，胸膛剧烈起伏着：“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为什么！我以为不管怎样，我们总是一家人的，我总是有你的。”他虽然脾气温和却不迟钝，这一路想必也已猜到，我不可能是他的妹妹。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什么傻话呢，我自然是你的妹妹。不管别人怎样，我们永远是兄妹。永远！”

　　我开门进去，见客厅里点着一盏小灯，便走过去查看。沈孟白放下手中的书：“说完了。”
　　我答应着，知道他定是看见我和宋家齐在门口说话：“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还没睡？”他没说过要来南城的。
　　“我听见汽车响，起来查看，看见你们两人在外面说话，就没去打扰。出什么事了？”他接过我的行李袋，揽着我往卧室走。
　　他的胳膊碰到我背上的伤痕，我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怎么？”沈孟白很敏感，一回到卧室就去解我的衣服。宋老太太的擀面杖在我背上留下了几道瘀肿，有两道出血了，血干后衣服粘在上面。沈孟白剪开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用消毒药水替我清洗伤口，洗去伤口里粘着的纤维。这个药水很好，一点也不会刺痛伤口。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问：“疼不疼？......疼了要说。”
　　我静静地趴在床上，不愿说话。
　　沈孟白替我把伤口上好药，包扎好。他没有离开，也不说话，呼吸有点紊乱。我知道他是有点难过的，拉过他的手枕在脸下：“别担心，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我知道他是在认真承诺。他这个人总这样，从来不流于言表，有心事也总是藏着。他给我换过这么多次衣服，一定早就看见了我背上那道长长的磨不去的伤疤，可是他从来没问过我。
　　沈孟白放了把车钥匙在我头边：“你的生日礼物......本来想明天给你个惊喜的，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我拿着车钥匙，顿时有了精神，欢呼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沈孟白忙道：“慢点，别扯疼了。”
　　“在哪里？我要看！”
　　“车库。”
　　“我要看！”

　　沈孟白把我带到车库，掀开车罩，一辆银色的敞篷极速跃入我的眼中。我倒吸一口气，俯下身子轻柔地爱抚着车身，感受着它的曲线。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坐好的瞬间我便舍不得离开了。我晃着沈孟白的手撒娇：“是不是老规矩？”
　　“是的，”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你这个小财迷！”
　　那年圣诞节沈孟白送我一块手表，我拿到那个牌子的表店去卖，居然卖了三万块。沈孟白后来很生气地把那块表拿回来，我建议他不如以后送我钱。从那以后，他每次送我礼物都会将同等的钱款打到我账上，只要求我不许把礼物卖掉。我慢慢地把钱转到我的秘密账户，几年下来已颇为可观。
　　我继续撒娇：“去兜风。”
　　他想了想，提议我们不如就开回南城去。我自然没有异议，从车里跳出来，说要去拿上小熊。沈孟白忙拦住我，让我别折腾了，他去给我拿。
　　我把钥匙插进去，点火，感受着引擎的震动，身体无比地舒坦。等沈孟白的这段时间，我熟悉了仪表盘，打开车篷。他坐进来的瞬间我就挂档，把车倒出车库。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我划开了黑夜。
　　午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只有运货的大货车和赶夜路的人。我的车像银色的游鱼灵巧地从他们身边穿过，以一百四十英里的时速飞奔着。我甚至有种错觉，这是奔向自由的路。一时之间，只剩下天、地、和我。
　　为着刺激，我特地绕路去走沿海高速。即便如此，不过两个小时便回到南城。我把车开进车库，伏在方向盘上感受着发动机的震动，满足地叹息一声。沈孟白替我打开车门，伸手来牵我。
　　我长舒一口气叹道：“走不动了。”
　　沈孟白揉揉我的头发：“来，我背你上去。”
　　我笑着爬到他背上，缓缓收敛了笑容，叹息一声闭上眼，小声嘟囔着：“真的累了。”
　　沈孟白走得很慢很稳，他的背很宽很厚，稳稳地背着我。
　　我取笑他：“沈孟白，你看你都老得走不动了。”
　　“我老了也能这么背着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来由地心一酸，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那天把我从海中救回来，他也是这么背着我回去。他背我走出绝望的深渊，我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