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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逢 千山万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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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尊重女方,沈家和宋家联姻的订婚典礼在北城举行。城中最豪华的酒店里,和两家有关系的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衣香云鬓,歌舞升平。我穿着一套经典的白色礼服,式样很保守,长袖,既不露胸也不露背。礼服的腰身松了,是临时改小的。我的脖子上挂着沈家送来的钻石项链,头发上别着小小的钻石皇冠,是宋家准备的。
灯光很亮,女人身上戴的首饰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片炫目的光芒。我微微垂下眼躲避着刺目的光芒。我挽着宋思文的胳膊走到前面,由宋思文将我交给沈孟白。
沈孟白穿着笔挺的白色礼服,腰板挺得笔直。从我刚才慢慢走过来,他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我,面带微笑伸出一只手将我接过去,将戒指套在我左手中指。他捏了捏我的手,我用眼神回答他,一切都好。他领着我走到前面。沈老爷和沈夫人端坐在前面,等待着我们向他们行礼。
订婚典礼之前我去拜见过沈孟白的父母、沈老爷的正室夫人,还有沈家的大少爷和大小姐。沈孟白的母亲比沈夫人漂亮,就像我妈妈比宋夫人漂亮一样,看来正室不如小老婆漂亮是通理。沈大少爷和大小姐长得都不如沈孟白,沈孟白更像他母亲,尤其是眼睛,笑眯眯的桃花眼。
沈家做派老式,来了这么久在家里都还说中文,也只与同种通婚。看得出来,沈家老爷和夫人对我很满意,不多话不多事,安静娴淑,乖巧听话。要做好这点很容易,只要时常保持微笑,答话的时候多说“是”、“好的”、“我记住了”就行了。
沈家大少爷和大小姐私底下对我说的话很有意思。沈大少爷讽刺地说:“原来老三喜欢瓷娃娃,想来也应当,他那样的人,哼哼......”沈大小姐说:“难怪老三喜欢你,美得不像真人,摆在那里看就够心旷神怡了......原本爹地是属意你姐姐的,老三很坚决,差点闹僵。后来妈咪和小妈私下看过你们两人,回来都说还是你好。后来又算过你的八字,和老三很合,便定了你。”
我微笑着答:“我很幸运。”
沈孟白的父亲和宋思文交代完场面上的话之后,沈孟白带着我四处寒暄,我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伴随着他。我没有说话,也不需要我说话,我的职责是扮好一个瓷娃娃。我听见旁人以或真或假艳羡的口吻赞叹我的美貌和娴静,恭维沈孟白和我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样的戏码让我疲惫。
在转身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心一紧,将目光转过去,正对上他的目光。千山万水,茫茫人海,我们竟然在这里重逢。他的目光停留片刻便挪开,让我想起了他离开的那个晚上,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坚毅而眷恋的目光。我忽然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腿一软,险些摔倒。沈孟白忙把我扶住,手臂揽过我的腰支撑着我的身体,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习惯穿高跟鞋。”
“你在发抖。”
“是......有点累。”我怕泄露心底的秘密,不敢抬头去看他:“那个药......那个药让我不能集中注意力,刚才一直不能松懈,时间长了就有点累。”
“怎么不早说!”沈孟白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吩咐侍者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我朝他摆摆手:“你去应酬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我也歇会儿。”他在我身边坐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头,没有胃口。我看见有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推了推沈孟白:“你去吧,别管我。”他笑:“算了,我不在你还清净些。”
一点也不清净。我的身边像走马灯似的,人来了又走。沈大少奶奶来过,看着我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说:“好东西不给自己的正经儿子,给个私生子。”沈韵红随之过来,看着沈大少奶奶的背影不屑地说:“哼,露那么多也不嫌臊。”沈大少奶奶有饱满而完美的胸部,而沈韵红的胸部比较平坦。沈韵红转头看向我:“啧啧,随便上一点妆就美得这样惊心动魄。今天老三是众矢之的,到场的凡是男人,没有不嫉妒他的。”宋翩翩来过:“狐狸精,有你哭的那天!”两个不知名的女郎来过,表情各异,或轻蔑或哀伤。
宋家齐来了。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酒杯,里面的红酒剩了一半。我把酒杯从他手中拿走:“别喝了。”
宋家齐揉了揉脸,苦笑着摇头:“对不起,叶儿,哥哥没帮到你。我们都得身不由己,被人安排。”
我握住他的手:“哪有!我是心甘情愿的,沈孟白多好。”
“如果不是他这两年没什么花边新闻,我是死也要抗争到底的。”
“哥哥,你放心。沈孟白真的对我很好,生生死死都不会放弃我。”我只是对前不久发生的事有感而发,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宋家齐赶紧捂住我的嘴:“这样的日子是不好说不吉利的字眼的!”
“啧啧,”沈燕青从我们身后冒出来:“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对呢。”
宋家齐脸上变色,腾地站起身:“沈大公子说话要放尊重些。”我暗自叹息,沈燕青这种会叫的狗最没什么用,不理会他就是了。
沈燕青还想说什么,看见沈孟白过来,不屑地哼哼两声,悻悻地走了。虽然沈燕青叫得凶,心底还是有些怕沈孟白的。沈孟白把胳膊伸给我:“叶儿,有几个长辈你见一见。”
临近午夜时,宾客渐渐散了,订婚典礼终于散场。真是比任何宴会都累,身为主角还不能提前退场。看来沈孟白也深有同感。他深深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笑着松开领结:“再累也高兴......老爷子他们都住酒店,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家里舒服。”
宋家齐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无比气恼:“叶儿还没有和你结婚,自然是要回家住的!”
沈孟白摊摊手:“我们这段时间不一直住在一起。”
“你还敢说!”宋家齐更加恼火,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是怎么照顾叶儿的,你看看这两个月她瘦成什么样了!你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在外面人模狗样,谁知道私底下什么......”他平常一向斯文,今天多喝了点酒,便有些冲动。
沈孟白冷冷地打断他:“宋家齐,我看在你是叶儿哥哥的份上。”
我赶紧站起来拉住宋家齐的手:“我跟你回去。哥哥,别吵了。你们这样吵,我心里难受。”我今天状态不好,怕沈孟白起疑心,还是回到宋家比较安全。
宋家齐刚才一时冲动,见我这样说,马上就心软了。他别过头不看沈孟白,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沈孟白鼻子里哼哼两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他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样子也不好开车,我让人送你们回去。”他送我们到门口,低声道:“你回去我才真是不放心。”我以为他指的是我的病,并不知道他另有所指。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开车的是小鱼儿。宋家齐有些酒意,在车辆的摇晃中,靠在旁边闭目养神。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小鱼儿。他的眉和眼印在后视镜中,那样英挺的眉,那样漂亮的眼。我贪婪地看着他,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两年的时光补回来。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我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忽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那个人。
到了宋宅,他替我打开车门。我下车后没有马上离开。我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呼唤他的名字。他看着我的目光满是眷恋。很快,他垂下眼,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低声说:“我不会影响你,我等你,你自己当心。”他扶着车门的手瞬间收紧,几根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给叶小舟发了个信息,让他去查沈孟白手下一个叫周小鱼的。我告诉他,如果没有周小鱼这个名字,就查沈孟白身边一年前来的人。半个小时后,叶小舟的信息传来了,连他的背景都传了过来。周小鱼并没有换名字。他是C国人,中国和C国的混血,今年二十六岁。在C国服过兵役,后来因为杀了人便偷渡来了美国,起初混在N城唐人街,十三个月前来到西岸,在沈孟白手下做事。他功夫很好,办事得力,不过一年便升做了小头目。
已是凌晨,我难以入睡,走到花园里,来到玫瑰花丛前。夏日的玫瑰散发出阵阵清香,给黑夜添了一抹温馨的神秘。我在长椅上坐下。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成为沈孟白手下是他要做的事吗?初见面的时候我就猜他是军人,原来果真在军队里服过役。他杀了人吗?一定是错杀。他连山猫都不忍心杀害的。
想得累了,我躺下来,看着夏日的夜空。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连钉。我想起了他给我念的这首儿歌,他说是他妈妈教他的。妈妈是不是也念过儿歌给我听?如果有,我也不记得了。
我闭上眼,恍惚中又听见了小女孩愉快的笑声,一串串,像穿过树叶洒下的阳光。我听见小女孩高兴地唤:“爸爸......妈妈......”这一次,我用尽了全部的心神试图抓住碎片。我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初夏的黄昏,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跑着。小女孩高兴的叫唤着:“爸爸,找我......”她的手上抓着一只软胳膊软腿的小熊。
小熊!我猛然惊醒,是那只小熊,叶小舟在网上帮我找到的那只小熊!那是我的小熊!我缩得更紧了,背上冷汗淋淋。我记起了那只小熊,很小的时候我就抱着,从来不肯放开。我赶紧闭上眼,在自己的记忆中疯狂地寻找。我知道我的爸爸很爱我,宋思文不可能是我的爸爸,他不是!
我耗尽了心神,却再也无法寻找到更多的记忆。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黑暗,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个小女孩。我很难受,于是我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地哭泣。我唤着:“妈妈......”我要让妈妈知道我很难受,这样妈妈就会疼我了。妈妈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我,柔声哄着我。妈妈和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我缩在妈妈怀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妈妈的怀抱很温暖很舒服,我嘟囔着睡着了。
可是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却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放声大哭:“爸爸......妈妈......我要爸爸......我要妈妈......”爸爸把我抱起来,哄着我:“乖,不哭,爸爸在这儿......”
我哭着告诉爸爸:“难受......宝宝难受......”
“乖......就好了,病好了就不难受了......”
于是我知道了,只要哭,爸爸妈妈就会来,会抱着我哄我疼我。
终究不过是个梦,爸爸妈妈终归不会出现,那么这个温暖的怀抱是谁?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沈孟白。他半躺半靠着,阖着眼,似乎是睡着了。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床头点着一盏小灯。我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我不是回了宋宅么,怎么又在沈孟白那里。看到房间的装饰我才发现,我是在宋宅我的卧室里。
我稍稍一动,沈孟白便醒了。他递给我一杯水时我才觉察到嗓子的干哑。我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整杯水:“你怎么来了?怎么还没天亮么?”
“你都昏迷了一天了!”沈孟白听起来十分气恼:“我就说你不该回到这里来!我上午过来的时候,竟没有人发现你昏倒在花园里,浑身滚烫。我气得当时就想把你带走。”
我拍了拍他的手:“对不起。”
他默默地看我半晌,叹了口气。我知道他终归是不忍心责备我的。“我给你熬了粥,生病了要喝粥,我去端上来。”
生这场病最大的收获就是宋家齐和沈孟白两个人和睦相处。以前他们每次见面都要不阴不阳地争执几句,这次居然相敬如宾起来。我知道相敬如宾这个词不很贴切,可这就是他们俩给我的感受。
沈孟白私下对我说:“看在宋家齐是真心疼你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宋家齐私下对我说:“我对沈孟白还是没有完全改观。不过看他这两天这样细心照顾你,我自问都做不到。看来他是真心喜欢你,这场婚约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我问他:“哥哥,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只小熊?我小时候总抱着的那只。”
“当然记得......你什么时候都不肯离开那只小熊,就算洗澡也要放在一旁看着它。后来翩翩趁你睡觉的时候把小熊偷了去剪碎了,你哭了好久。哼!”宋家齐恨恨道:“如果她不是女孩子,就算她是我妹妹,我也要打她!”
“那剪碎的碎片呢?”
“你开始不肯丢,就一直留着,后来......后来你走了,我就不知道了。”宋家齐叹息一声,轻抚着我的头发歉然道:“叶儿,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我是什么时候有那只熊的?谁给我买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就抱着那只熊了,从来不离手。”
我的小熊......或许我抱着它睡觉就能多想起一些事情了。小熊在沈孟白南城的房子里,我请他拿来。从加勒比海回来,我告诉沈孟白我想转学到西岸。我不能再回B城。我在乎的人,离我越远他们就越安全。他很高兴,当天就把这件事办起来,还趁有空的时候和我一起回B城搬家。
沈孟白替我选的是南城S大的东亚研究专业。我没有异议。我要在暗中默默地守护那个我想保护的人。荒废了几个月,我的功夫一定打了折扣,等病好就要赶紧捡起来。我要变得坚强,要配合心理医生好好治疗。这两个月的治疗效果不是很好,因为我一直不肯信任别人。真的要把旧伤疤揭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