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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中篇
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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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作为一名杀手,她杀过许多人,所以她从来不会要求自己去记住每一个死者与仇人,她所做的只有杀人。
然而习惯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犹如附骨蚀心的毒瘾,明知离开是最好的结果,却仍会陡然不经意间想起。
她开始严厉的归正自己的心绪与作为,决意将那名生命中的短暂过客从心里脑中彻底抹消的干干净净,更不允许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思考有关男人那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于是,她又回到很久以前独自一人的时候,杀人,不断的杀人与杀死或来寻仇的人,无一丝心慈手软与片刻犹豫不决。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理应是这样一个残忍果决的人,没有亲人,更不需要朋友爱人,自始至终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又是来年秋凉末,草成枯,花零落,朽叶铺长路。
荒野上,一个人一把剑便是人生,红衣女人缓步而行,心中无思无念。
朽木擦身,败叶错肩,指尖秋风略过,顶上炎阳高照。人世浮华幻败似都与她无关,只有手中之剑,一步天涯永相随永不背。
倏地,徐风转急气氛陡然凝滞,杂踏脚步紊乱一地宁静,四周林木顿时飞鸟惊走,哗腾一片。
女人凝眸一扫,眼中寒光诈然显现,杀意随着指尖摩挲缓缓涌上手中紧握之剑。
只见前方肃然围着十几名灰衣人,皆手持青色短笛。为首之人乃一名面目丑陋身着蓝色衣衫的中年男人,半张脸几近溃烂,额上亦生有不少深褐色暗疮,虽如此,五官却仍能辨别。
“见你如此神情与动作,我真高兴。”男人低声轻笑几声,沙哑的声音为这笑声顿添几分诡异。
女人不说话,冷哼一声,眉梢未缓杀意未退,手中紧握之剑随时准备见血封喉。
“呵呵,我高兴,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却仍是记得我分明,我高兴,人海茫茫,却终究抵不过狭路相逢,晏雪,你高兴吗?此时此地遇见昔日的……故友……”男人目光直视女人,黑色瞳孔中是沉埋数年的恨与怨,一扬眉,一挥袖,飞转指尖短笛如风如丝灵动巧活。
“哼,我高兴。”
“哦?是吗?”
“我高兴,我能再杀你一次!再度感受我的剑插入你心脏的那一刻!”此言一出,寒锋一闪,长剑出鞘,利刃携万千杀意破空直袭男人。
“哈哈哈哈……我很兴奋你的自信将在今日终止于我手!”男人大笑几声,不急不怯,灵巧侧开逼人剑锋,迅速后退数十步,其余人便立刻蜂拥而上,皆以手中短笛力战利刃夺命。
“雪儿,久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气势凌人,这么急躁,你那死去的师父未曾告诫过你,一名合格的杀手最不能失的便是稳,静,你的剑气让枯叶落尘了……”
“你不配提起他!更不配这样叫我!”男人几字言语勾出过往旧事,一段本该早已被自己结束的仇恨,却在荒野他乡再度被唤醒。而今,久经岁月的仇与怨,变调的虚情假意,猜不透的人心伪善。此时竟是更胜初时彻骨,痛入骨髓的恨,深入肺腑的怨。何故光阴无法褪色入骨仇恨,春阳暖化不了冰冻之心。为何已死之人会卷土重来,更狭路相逢,到底是天意让她再度手刃仇人,亦或是她命该绝此?
“你最不该的便是遇见他,更不该卷人我与他之间的仇恨当中,我说过如果你不曾拜他为师,我一定会收你为徒,即便我们无法成为师徒,我还是那般宽容你!宽容你……直到你的剑刺进了我的心脏……你,自始至终都未说什么,所以我一直都想问你,即便在变成这副鬼样子的过程中痛不欲生,我也仍坚持回来找你,而到现在我突然才察觉,如今我最恨的人竟然不是他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男人立于众人之后,负手执笛,目光始终紧紧注视着女人一举一动,一神一色。
“因为……你是谁?我……又是谁?”女人低声冷道,随即剑锋斗转,破开众人一剑疾向男人。
“哈哈哈哈!”男人一声长笑,凄冷绝然的笑似是包含万千深意,又是巨石落地的解脱与霍然。
“好个你是谁!”男人左手指尖夹着女人直袭喉间的利刃,勃然一挥手,将剑锋隔开,近旁树木顿时噼啪折断随即哗啦倒地,荡起烟尘满目。
女人随即转手疾斩而去,招招夺命,剑剑逼喉。
“好个我又是谁!”男人起手拨弄短笛,步步拆招,寸寸挡锋,任剑再快,刃再利,却始终无法伤他分毫。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便是你们虽为师徒,同为杀手,他却多情,你,无情……无论曾经我怎样待你,如何顾你,虽与你无师徒缘分,但无论是指点你功夫还是带你四野游历,我哪一样都不比他差,而只因你叫他一声师父,便可以在我们决裂时,你毅然倒向他,甚至……用我送你的剑……割裂我的心脏……哈哈哈哈……谁说你不适合做杀手,你比他更适合!”男人说罢,幽如深渊的黑色瞳孔中恨与怨纠结着杀意轩然而出,再无隐藏。
“你,不该杀他……杀了他,你就得死,无论你是谁!这,便是我晏雪的原则,至死无法撼动的原则……”言毕,女人眼神一凛,剑锋斗转,招式赫然变化,不再行走原法,竟是无法理清的毫无章法。一时众人不查,只觉迅捷剑锋掠影,但闻一声声凄厉惨叫,众人握笛的那只手皆已断离落地,鲜血纷洒满地,鲜血残肢混着短笛模糊尘土,已不分清晰。
“你舍弃了他与我教你的剑法,而今凭何于我寻仇,凭何杀我?”见此状,男人不恼不怒,依旧镇定自若,举手翻身亦显潇洒从容,指尖碧色短笛与剑锋交奏出铿然杀曲。
“凭他长留我心,凭我依旧是我,凭,他未变!我!亦未变!”喝声言罢,女人杀意毫不退却,紧握长剑的手从再见到此人之时便从未松懈,立誓早已决定好的既定的原则,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一旦迈出第一步,便决不允许自己回头,只能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因为一旦回头,毁掉的将不止是自己……
“你!哼……”男人冷笑一声,手中短笛陡然走势,猛然加重的力道携着万钧杀气怒然袭来,女人剑锋一滞竟顿时后退三步。
“我这个人气量十分狭小,不论谁欠我一厘一尺,我纵然使劲万般手段,也绝要讨回,所以我才会不惜隐藏身份与他成为朋友,直至杀了他!而你……欠我如此良多……便……许你千刀万剐来偿还吧!”一语落定,便再无迟疑,起手回足之间尽显逼命杀机。
“这样……才比较像你!”察觉男人实力远超于前,虽无绝对胜算,但,剑一旦出鞘,若不能染血而归,便只能是倒落尘埃。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期待不沮丧,因为这只是事情的必然,自己遵行的原则而已。
“只有让你手中紧握之剑将你千刀万剐,才足以熄灭我心中怒火!”男人反手弄笛之间处处将剑锋杀意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卸开的同时,又收纳转向袭击女人周身。顿时,剑气受挫,走法陡然紊乱,手中剑已不能自主,处处杀机竟寸寸指向自身。
红,溅洒半空,交织着午后阳光渲染出别样光彩,映入眼帘,透彻骨髓。红,浸染衣衫,翻涌着夺目的浪潮吞噬周身,却又在转瞬间消融蛰伏,已分不清到底是衣红或是血红,只有寸寸滴落脚踝淌下尘土的斑驳朱红,灼然醒目。
“痛吗?第一次……第一次这样伤你,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无法相信我居然能容忍你至此,此时此刻,居然真能下手将你千刀万剐!”每一剑,每一处伤口,每一道血渐都撕裂着过往回忆。若未曾如此狠心,便不知自己曾经竟如斯在乎,为何在乎,不明所以,为何痛心,不知所谓。
女人不说话,纵然身受数剑,却仍是不吭一声,任鲜血直流,新伤再添,手中剑仍不离不弃,剑锋所指,仍是眼前之人,不屈不挠。
“呵呵……真是怀念的沉默不语……我……”男人蓦然一笑,万千思意只在一瞬。
长剑脱手,半空零落,却在短笛旋舞中转势,反掌,一剑惯体。
“唔……”女人终于闷哼一声,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枯树,不让自己跌落尘埃。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么?”男人走到她身前,伸手缓缓抚摸着颤颤巍巍的剑柄,剑的另一端正插在她的胸口,鲜血肆然直流,顺着剑身滑至剑柄。
“有啊……”女人微弱的低声道。
“说。”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杀你……”终于体力不支,鲜血流失,虚弱的人,半敛的眸,目光再无杀厉,只余死前莹莹不息的微光,眼中,男人见到自己狰狞的面目。
“雪儿!”男人一把抱住将要倒下的晏雪,不觉双手竟然在颤抖,短笛已不知何时落地。
“你……说的……是真话吗?雪儿……是真话吗?”男人黑色的眸中竟然泛起涟漪,眼中满是浑身是血的晏雪,以及那双记忆中不变的眸。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撒谎……你知道的……但是……”女人虚弱的道。
“但是什么……”男人急切的问。
“但是……”
突然只闻吭然一声脆响,女人抬手用尽所有气力将剑折断,反手断剑在握,一把奋力插入男人胸口。
“你!”男人一声怒斥,起手一掌,勃然击中女人胸膛,女人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起又旋即重重跌落尘地,荡开一阵阵烟土残渣飞散。
“呃……”女人一口气还未上喉间,肺腑一阵绞刺般的疼痛与腥热,呕的一声,一口鲜血便此涌出,遂奄奄一息的倒落在地。
“你!竟然……骗我!你……”男人握掌成拳,一把击向近旁树木,枯树顿时咔嚓断裂。不知是受伤让他足下不稳,亦或是愤怒让他模糊一切,他竟也是踉跄几步,全然不顾掌中胸口鲜血直流。正后退,却被一名前来的黑衣人一把扶住。
“主人!你受伤了!”
“哈哈哈哈……很好!”男人长笑一声,转身负手而立,不再看她。
“主人,请随属下回去疗伤!”另一黑衣人又至,见男人受伤,遂上前恳请。
“将她碎尸万段,尸体抛入万丈悬崖……”男人冷寂的道完,便随来人毅然离去。
“哼,你,该死!”黑衣人说罢,走到近旁,扬刀正欲斩下,却突来一阵狂风大作,沙尘漫天,耳边竟闻无数虫鸣嘶叫之声。
待得再睁眼,四周已空无一人,根本不见女人一丝踪影。
“哼,垂死蝼蚁,还能挣扎几时,逃至何处?”遂毕,黑衣人扬手奏笛,一段诡异声调过后,片刻,身旁便聚集着一群灰衣人。
“去,随着血腥与气味搜寻,见者碎尸万段!连同救她那人,一律杀无赦!”
“是!”众人一齐因应,遂迅速四散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