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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几时辰,晦暗不识君,风雪尤自来,陌路有相逢。
不名之地,不期之雪,不同的两人相遇在同一座破旧山庙。
“你叫什么名字?”一身黑衣的男人问。
“我的名字,我只告诉两种人。”红衣女人回答。
“哪两种人?”
“死人,朋友。”
男人没有说话,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神情。风雪自屋外窜进,近旁火堆猛的剧烈抖动,零零星火四散飘飞。
“你十分重视你的剑。”男人用木棍扒拉几下火堆又道,从女人一进来,她便利索的将携身之剑靠在自己身侧,这种习惯的动作仿若自然,就像剑对她而言,不止是一把可以随意倒落尘土的死剑。
“杀手的剑便是性命,”女人的右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火光下,面无表情的神色越显冰霜。
“那剑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
“错了,是他人的性命,怎作比?”
“既是他人性命,又何故重要?”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随手掌握他人性命,难道不是一件重要之事?”
“既然是杀手,又为何会有朋友二字?”
“杀人只是我的职业,并非人生全部。”
“朋友与剑,于你谁重?”
女人没有回答,首次现出别样神色,冰冷的眸子痴傻的注视着冉冉火光,颓然又似落寞,火焰中,是回忆的彼端。
“很难回答吗?”
“无可比。”女人终于道。
“为何?”
“你会将过去与现今作比较么?”
“过去……现今……真是两个好词……”男人兀自低喃,面具下的眼同样开始注视着跳跃的火焰。
“你伤感了。”女人说。
“我戴着面具,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很伤感?”
“人的情绪不一定要透过面上表情显现,语气亦可,你的语气告诉我,你现在非常伤心。”
“杀手还会揣测人心?”
“我说过,杀人只是一种职业。”
“你为什么不戴面具?”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脸上有疤,有损形象,你应该戴面具或者覆纱。”
“我的形象不在脸,而在我的剑,再者,长的丑就一定要遮面么?”
“人心如此,谁也无法改变什么,你的剑只能改变生死,却改不了人心。
”人心于我无意义,我不需要改变什么。”
“说这样的话,你若非是没朋友便是如今没朋友。”
“有分别吗?”
“有,不过我猜你应是后者。”
“何以见得?”
“你只告诉死人与朋友你的名字,所以在你心中必然有一个朋友,可你方才却又说人心于你无意义,表示那个人在你心中已有变化。”
“过去之所以称为过去,是因为人的双眼在前双脚迈前,除了驻足不行或者前进,你永远也回不到过去。”
“你的过去与你脸上的这道伤疤有关吗?”
“却与你无关。”
“其实,我平日并不多话。”男人拢了拢火堆继续道。
“难以相信。”
“你进门时,我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你的剑已不够坚定,你的思绪自然束缚了它。”
“所以呢?”
“要听故事吗?”男人问。
“说吧。”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聪明果断,武功好,人也好,总之十分优秀,处处胜我一筹,无论我怎样努力却始终比不过他。”
“所以,你开始讨厌他?”
“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反感厌恶,尤其是在他屡次帮助落难的我之后,我……竟然开始憎恨……憎恨啊……”
“因为你嫉妒,人心本就善妒,所以人心复杂。”
“是啊,人心的确复杂,以前我是不明白,如今我是真的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人心?还是复杂?”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无趣吗?”
“是你的故事太无趣了。”
“我还未讲完。”
“你说故事的速度太慢了。”
“长夜漫漫,你心不静所以急。”
“你是要讲故事还是讲我?”
“咳咳……”男人轻咳两声才道“后来我不告而别,一路江湖,再不见他,多年后,等我再回到故居时,却发现久不居住的屋子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而桌上堆放着一封封未开启的信笺,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将那些信看完了,原来自我不告而别走后,他一直都在寻我,唯恐我出了什么意外,每隔一段时间他便写一封信放在我桌上,即便我一直未回……”
“多年的漂泊有让你平静自己的内心吗?”
“不平静又怎会回去。”
“可你如今却并不开心。”
“三天前我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决定去见他,我甚至准备好了向他坦诚一切我之前的想法,也准备好了承担任何结果,却……唯独漏掉了一种结果……”
“你的悲伤越来越重了,有时回忆亦是刀剑,每次回顾都是刃锋剐心。”
“不错,正因如此,正因为我只有他这一个朋友,而你又恰当的出现了,带着与我同样的伤感。”
“所以,这是你今日与我话多的缘由?”
“是,因为我准备好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却再也听不到了,所以我只能说给你听。”
“他死了?”
“是,他死了,身为江湖人,他却是病死在床榻上,身为朋友,我却久久徘徊千里,任他在病中煎熬了数个月,而他死前最大的心愿竟是未能再见我一面,不知我行踪,不知我为何不告而别,不放心我孤僻的个性无人为伴……”
女人却没有再接话,凝视着微有熄灭迹象的火堆陷入沉思。
“如果我能早些回去,或许能为他求的一线生机,或许能让他走的心安……”
“如果,并不代表或许,结果并不一定会改变,你明白的,你只是在愧疚后悔,所以伤心难过。”
“你呢?”
“我如何?”
“你的朋友,不讲讲么?”
“即便我讲了,你或许并不一定会开心。”
“怎样说?”
“因为一定没有你自己的惨。”
“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这么小气的人就是。”
“好吧,是不是也得你讲完再说。”
“我曾经的确有一个朋友,准确的说,她应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杀手总有失手的时候。”
“夜路走多了,是要见鬼。”
“你来讲!”
“好,你讲,我不说话。”
“我是杀手,在她之前,我并没有朋友,也没人救过我的命,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背景如何,她仿佛就是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麻烦,甩不掉的麻烦,恼人的麻烦。”
“重申三次,看来她对你而言真的很麻烦。”
“的确,她很吵,话也是像你一样多,似乎任何时候都停不下来,又爱管闲事,没脑子,不听教,还总因为无关紧要的事受伤,每每将我也牵连进去,最后让我善后,作为一个杀手,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多赔本买卖,有时候真是恨不得杀了她。”
“难道你是一个念恩的人?否则我想不到你会这么轻易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我说过,杀手是我的职业,并非人生规定,还是你觉得我真的会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让你如此容忍她的,应该不仅仅只是救命之恩吧。”
“她总劝我不要再做杀手了,每次我杀人时她都喜欢跟着我,对方死后,若是无人带回的尸体,她便去亲自收埋,若是我受伤了,她总备好各种伤药替我上药,却每每都要说教我一番,说我杀戮太多,他日总有恶果袭身,若她不跟着我,我总有一天同样会身首异处。”
“简直就像魔与佛的两端,结果可想而知。”
“的确,她太善良了,明明不忍心看我杀人,却还总跟着我,明明每次都想阻止,却都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不是别人死就是我死,不杀人时,她不知道救了多少陌生人,还时常为救人卷入别人的恩怨纷争中,为此我的仇家从买卖交易增加到莫名其妙的私人恩怨,而她根本就不懂的人心复杂什么都想管,什么人都想救,甚至,阴差阳错害了别人,加之我也成了愚昧无知的杀人工具。”
“这一切,只要你放弃杀人,放弃一个杀手的身份……”
“不可能!我怎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杀人,成为一个整日被人追杀的可怜虫。”彼时,女人的脸色更露阴郁冷漠,火光下醒目狰狞的伤疤将原本美貌温婉的面容映染出几分摄人心魄的死丧与杀意。
“所以呢?”
“所以四个月前,我们吵了一架,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女人说罢伸手抚上自己脸上深褐色的伤疤,渐渐低下头,不知是叹息还是生气。
“因为这道疤?”
“对,正因为这道疤,若不是她非跟着我,非要管别人闲事,也不会被人挟持,这道疤便是警示,所以我让她滚远些,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需要这样的朋友,若不是救命之恩早就一剑杀了她……”
“好狠的话,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或许吧……”女人喃喃自语道。
“如果不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便不要轻易说出一些话,那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挽回不容后悔的过去。”
“你的故事不等同我的,不要套用在我身上,我不允许自己后悔。”女人的神色变的有些冷,眉梢眼角都蔓延着身为一个杀手的冷冽寒霜。
男人开始好奇,这样的人是怎样会有一个善良热心的朋友,因为她的杀气实在太冷了……
“不是别人让你后悔,更不是你让自己后悔,后悔……这两个字的意义太过沉重,若可以,你或许永远都不要去体会。”
“我所愿皆是自己。”
“我说过,每说一句话时,要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这样才不会后悔。”
“哼,你如此笃定,那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来此地,若我真后悔了,便是我输了,输的人允对方一诺,如何?”
“若你一直不后悔呢?”
“那你每年来便带一坛酒。”
“好!”
“风雪停了。”女人抬起头朝屋外望去,风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歇。言毕,她拿起身侧的剑起身准备离去。
“名字?”
女人回头,将未出鞘的剑指向男人“未到时候,名字便是你的死亡笺书。”
“好走不送。”
风雪虽歇,黑夜仍存,寂寞又绵长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女人鲜红似血的身影。
哔啵一声炸响,柴枝燃尽,火光熄灭,唯剩零星的余灰仍挣扎着不愿消退的红,黑暗便是最终落幕……
“人呐……若无执着,何来后悔……若不后悔,因何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