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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字凝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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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送走宣旨太监后,顾淮卿转身回了府邸之内。
牡丹纹的红木桌上,有人指如削葱铺好一张麦光纸,素手研墨。
顾淮卿抬腕执笔,在纸上绘着。墨色层层晕染开来,遒劲的枝干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唯有落红点点惊人眼眸,似繁华花开,又如子规啼血。
红梅。
茕茕的立在画里,清丽超然,若有梅香沾襟染袖。
父亲说过的,君子应如梅。
不为风雪所欺压,不与群妍所争芳。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应有梅的风骨,纵是玉笙寒彻,纵是冰销尘断,亦要清雅流香。
想起那个极爱梅的男子在红梅如血间拔剑自刎的模样,顾淮卿心中绞痛。国破,定当以身殉国。
他一生活在了梅香里,至死不悔。
顾淮卿极轻极轻地提上了一个泠字。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香气却盈盈不散。
无人知晓,泪落无声洇染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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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而有婢女在雕花窗后唤道:“大人,方才宫内有人来报,陛下召您入宫。”
顾淮卿微微诧异,出声示意自己知晓。
怎的陛下无缘无故要召见他?
换好了一身雪青弹墨鹤纹云锦官袍,骑上一匹白鬃骏马便前行入宫。将马拴在了皇宫外,一如上次有一个宫女领路。
启乾殿依旧是金碧辉煌。
低低垂首,顾淮卿施施然又行了大礼,“臣顾淮卿叩见陛下,陛下千秋。”声音袅袅悦耳,有如箜篌。
再次见到这双眉眼,宁怀煜只觉得仿佛窒息。
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漾开了暖色。“卿且平身。”
顾淮卿有些疑惑,心里正在忖度究竟何事,就听见龙椅上面一身明黄衣袍的男子道,“朕闻卿对诗画颇感兴趣,今日幸得大师佳作,不知卿可否为朕指点一二?”
“臣之荣幸。”
顾淮卿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暗暗道这陛下真无趣,大好光阴怎竟召了他研讨书画。何况皇帝对他“卿”“卿”地叫,可知他名字里也有一个卿字?
宁怀煜命人取出画作,呈于顾淮卿面前。
原来是前朝赵頫的画。
线条柔美流畅,笔触细腻,的确是佳作。顾淮卿细细看了看,却发现有些蹊跷。
“陛下,恕臣直言,画是仿品。”
皇帝陛下表示自己惊讶极了。他找过好几个大师鉴定过,怎么可能是假画呢?能入皇宫,更是不可能作假。
宁怀煜刚要说话,却听见顾淮卿道,“纵使模仿的如出一辙,连线条粗细都不曾轻易改变,就连墨的质地颜色都一样,可见伪造画作之人画技亦不容小觑,难免鉴定不出。只是臣对造纸略有了解。”
宁怀煜略惊于顾淮卿果真是博学,随即道,“卿便说吧。”
顾淮卿微微拱手,道,“我朝制纸工序繁琐,多由京城造纸再卖与各地。砍下竹子置于水塘浸泡,使纤维充分吸水。可以再加上树皮、麻头捣碎。把碎料煮烂,使纤维分散,直到煮成纸浆。待纸浆冷却,再使用平板式的竹帘把纸浆捞起,过滤水分,成为纸膜。将纸膜贴在炉火边上烘干,揭下即为成品。可是前朝赵頫家乡偏远,纸张皆是当地自造。可知当地木材稀少,赵頫作画所用之纸,俱是无树皮。可这纸中却有丝丝树木的清甜。再者赵頫一向落章于左侧,从无例外。可这张却落在了右侧。 ”
宁怀煜望着顾淮卿讲话时认真的眼眸,极不显的轻笑一下。
宁怀煜早已遣散了宫人,此时富丽堂皇的殿宇内仅有两人,鼻息可闻。
顾淮卿垂着眉眼不再说话,看着青白色的暖玉地面,雕着层层的牡丹纹路。阳光照在冰裂纹瓷瓶中的一枝莲,碎碎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恍惚看去眸中有淡淡的忧伤。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宁怀煜有一种想要吻他眉角的感觉。
这是一个谪仙般的男子,清雅的沾不得一点世事尘埃。他仿佛是站在神祗上的人,应该长袖善舞,临水照花。
温润细致的眉眼如画,他不应该被囚在世故人心官场庙堂里,顾淮卿这三个字应该是逐风而去挥就人间惊鸿的。
江南如画,他终究入了画。
宁怀煜似乎明白了为何君主为美色亡国。烽火诸侯笑佳人,铁马金戈山河破。如夏桀为妺喜酒池肉林撕绢裂帛,如商纣为妲己修筑高阁劳尽民力。祸国殃民,却惊艳了岁月。
可是顾淮卿不是祸水,而他也做不到倾覆河山。他不会去分桃断袖,亦不会将万里江山毁于一旦。他这一生,都是大虞的。
只是魔障即使魔障,若能克制,便不是了。
“卿既能看出此画是仿品,自是才高八斗。卿才名远播,可否让朕瞻仰画作一二?”
“臣之拙作,恐污了陛下眼目。”顾淮卿十分委婉地拒绝了,方才微微的失神险些殿前失仪。
宁怀煜没有强求,谈起了正事。
“朕找你来,是想让你去暗地里调查些孟端的罪证。朕身在皇宫内难免有些不便。此事若成,你便是正五品内阁大学士。”
宁怀煜没有称“卿”,而是直接用了你。这般信任的语气令顾淮卿一愣。何况,陛下手底下人那么多,而他不过是初上任的翰林修撰,为什么偏要他去查?不过面上自然是没有变化,颔首应了。
他自然是不会想到伟大的陛下在未来老婆面前刷好感……
顾淮卿忽然想起府里的画还没有收起来,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就百口莫辩了。抬腕施礼,杏眼朦胧便弯了眸子道:“臣想起臣有些要事还未处理,请恕臣先行告退。”
宁怀煜自是有些不悦,有什么事能比他这个当今陛下还要重要?
不过还是挥了挥手道,“有事就先跪安吧。”
顾淮卿再次施礼,方要离去。
宁怀煜倏然转身,直直的看着这个温润好看的男子。雪青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却是好看极了,腰间系了一块碧色的弯钩玉,做工倒是精巧。莫名问到,“卿可有表字?”
顾淮卿转过身看宁怀煜,弯了眉目,好像含了一池的潺媚春水,“臣字凝涟。”
天子遍教词客赋,宫中要唱洞箫词。
凝碧池头蘸翠涟,凤凰楼畔簇晴烟。
宁怀煜嘴角荡起笑意,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