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河山画春晖》管小笙

4、翰林修撰 孟端识小人

　　第四章
　　片刻，宁怀煜便缓了神。
　　蹙了蹙眉，琥珀色的瞳仁中闪出几分讥诮。

　　不过是一个男子罢了。

　　宁怀煜知道，他从没有分桃断袖之好。即使大虞民风开放，可男子相恋毕竟也是少数。天子，更不能轻易。

　　只是对于顾淮卿，说不上喜欢，就是有一分莫名的情绪。

　　片刻，有宫女迈着碎步将菜肴整整齐齐摆放在铺着银红暗花梅文桌襟的雕花楠木桌上，脂粉气息轻轻散开。

　　食不言，寝不语。
　　孟淑仪素手轻轻抬起玉箸夹了一块虾籽冬笋给宁怀煜，恰到好处的拦住了他对万春卷的渴望。
　　世人眼中酷戾决绝的帝王竟然喜吃甜食，倒也是令人咋舌。
　　所以宁怀煜默默的咽下了一片冬笋。

　　就像每每食些药，他总归多吃些蜜饯。或许因为生活凉寒苦涩，才会去渴望那些温暖甜蜜的事物。

　　那个绛红衣袍敛眸浅笑的男子犹如春风化雨，像极了宁怀煜年少里一曲惊鸿的人。
　　造化弄人。他若是活着，也是了知命的年纪。

　　顾淮卿像极了他。说不上眉眼的相似，那一份秀骨天成便是神似。
　　温润如玉的外表，夜雨初霁的清魂。
　　.

　　.
　　孟府。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入门便是曲折的走廊，竟用玉石铺就廊道，豪奢至极。西侧是一片竹林，绿竹猗猗。东侧三两房屋依旧雕梁画栋，软烟罗寻了覆窗。进了正院更甚，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好不奢华。

　　内室的门紧闭着，其中一群人在密谈些什么。

　　主位上那人不惑之年，棱角分明的脸上剑眉朗目，眉间是经年的沧桑。一身赤金襄缵藩竹长袍，长袍袖口处绣着几株青竹翠曼，翻云朵坠，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秦素玉带。

　　孟端眸色如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剑眉紧锁，望着座下的诸人，缓缓说道：“陛下要动手了。”

　　此言一出，几人便慌了心神。若是陛下要除去孟端，而他们依附于孟端，可还有活路？而且孟端乃是国丈，就算要处理也有皇后娘娘善后，终究不会要了性命。可是若殃及池鱼，他们比不得孟端。

　　下首一人头上冷汗涔涔，站起便问：“尚书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对啊大人，且不说御辽元帅楚陌得胜还朝，就现在朝廷一半以上控制在了陛下手里，更别提暗桩。”

　　“大人，下官家里尚有妻儿老小，若是下官自身乃是为大人赴汤蹈火死而后已，可是下官家人不能闪失啊……”

　　“大人……”

　　最后一个个竟是表忠心后哭诉起了自家状况。

　　刹那，忽然所有人都止了声音，看向座上的中年男子。场面霎时寂静了起来，只余鼻息间的声音。

　　孟端墨色的瞳仁中极快得闪过一缕薄光，转而叹道：“只是不会太快的。陛下初登帝位年纪尚轻，民心未稳，若是马上处置岳父，难免令天下人寒心。”
　　至于会不会处理别人……他可没说。

　　所有人听了，又恢复了脸上的精神。转而又继续谄媚迎合。

　　“毕竟大人是皇后娘娘亲身父亲，就算再过也是陛下的老丈人，怎么会轻易去处置您呢。就算是弥天大错，这份关系也在这儿呢。”

　　孟端看着座下人的嘴脸，不禁嗤笑。

　　夜深千帐灯，月下花影掩映，宫女执着明黄色的灯在轿辇身前走着，黄色的灯光漾开了汩汩夜色。

　　路过一方小塘，萤萤虫火落于藕荷之上。夏日莲花开得正盛。

　　清雅的颜色不染世间尘垢，蔽在莲叶之后，犹如落入俗世的九天玄女。

　　误入红尘的一枝青莲。

　　宁怀煜想到了些什么，便令宫女折了枝放在寝殿。

　　莲如此不沾俗物如何，终究是被他所得。

　　你俊逸如谪仙又如何，朕若想毁了，便是毁了。朕若想得了，便无人可以阻拦。

　　可是后世口诛笔伐，天下之大不讳……

　　朕做不到。

　　眼眸微垂，长长的眼睫投下淡淡的影子，自讽地勾了勾唇角，便又坐上轿辇走了。
　　黄色的灯火更甚，一队队的太监宫娥紧随其后，全都低头垂眼，不敢直视。

　　在皇宫里，知道越多，死得越早。

　　翌日一早，圣旨便到了顾淮卿的状元府邸。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今文举状元顾淮卿，其性之义，其行之良，四方之纲，翰墨奇香，甚悼尔之，弗躬者也。是宜褒编，以彰潜德。兹特赠尔：承德郎，翰林院修篆。即今日起上任。
　　钦哉。
　　寰庆元年壬戌

　　宣旨的太监眼里都带着迎合的笑意，看着眼前的状元郎道：“修撰大人，快快接旨吧。”

　　顾淮卿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温润的眉眼弯弯更是好看。他穿了一件极为清浅的碧色玄纹暗花的广袖对襟夏衫，轮廓柔和得像欲随风而去。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希，裦如充耳。
　　瑟兮涧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如今颔首低眉对宣旨太监奉上一袋银两，道，“近日来天气炎热了些，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去府里坐坐喝盏茶也好。以后也请着公公多照顾着些。”

　　那太监顿时脸上笑开了，挥挥手道，“这是自然。只是多谢大人盛请，奴才还有事在身，就待下次再叙吧。久闻大人风姿绰约可倾京城，今日有幸得见，果真不负盛名。”

　　顾淮卿极轻极轻得一笑置之，“不过市井戏言罢了。何况淮卿尚无资历，自是当恭敬您。”

　　太监笑得更欢了，挥了挥手道，“顾大人可别折煞奴才了。大人年轻有为，必成大业。”

　　语罢，满面春风得离开了状元府，心道这新的文状元可真是谦和有礼识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