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文》碧波为牢

9、入府 柳钰笙会对

　　柳钰笙会对连微刮目相看不是没有原因的。
　　柳钰笙毕竟是重生过的人，表面上看上去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但是实际上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的灵魂。身为太子太傅，柳钰笙的学历见识自不必说，可就算是他，面对这陷入僵局的棋谱，也觉得十分棘手。
　　而面前这个连姓青年，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这么轻易地破解了棋局。在柳钰笙看来，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年纪轻轻，棋艺惊人，虽然面容普通，但大丈夫顶天立地，又何须在容貌上斤斤计较？
　　一旁的鸣翠也在观望着，她是孙姨娘的陪嫁丫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孙姨娘好。而柳钰笙是孙姨娘的独子，之前鸣翠肯费心费力的替柳钰笙办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孙姨娘虽然看重柳钰笙的学业，也希望柳钰笙能够考取功名，不过她更在意的还是柳钰笙的感受，若是连微不能让柳钰笙满意，孙姨娘是绝不会让他留下来的。
　　鸣翠就不同了，她内心是希望连微能够留下来做柳钰笙的授课先生的，在她看来大儒朱楷的学生，自然不是一般人，七少爷若是跟着连夫子，学问一定大有长进，到时候考上举人，也给孙姨娘长脸不是。
　　“鸣翠，你先退下吧。”柳钰笙道。
　　柳钰笙这次却没再提起让鸣翠领连微走的事情，鸣翠不知道柳钰笙现在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连微，柳钰笙自然是注意到了鸣翠的眼神，于是转过脸，又对连微道：“先生若是不嫌这屋子冷，那就留下与我下下棋吧。”
　　连微微微一笑，对柳钰笙点了点头，道：“乐意之至。”
　　鸣翠看柳钰笙松了口，心里很是高兴，退出去的时候脸上也不免带了笑意，道：“奴婢这就去让人生炉子过来。”
　　原来按照棋谱摆放的黑白双子已经被丫鬟悉数收了起来，柳钰笙与连微各坐一方，放在两人中间的棋盘上空无一子。
　　“连先生先请？”柳钰笙指了指棋盘，道。
　　连微也不推辞，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柳钰笙从一旁的棋盒中拿起一枚白子，下在黑子附近，然后开口道：“连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呢。”
　　连微再下一子，笑着问道：“依七少爷之见，我该是多大年纪”
　　柳钰笙神色古怪的看了连微一眼，不明白连微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还是回答道：“看先生的样貌，应是二十出头。”
　　连微嘴角却扬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手中夹着一枚棋子，黑色的棋子与连微白皙的手指相互交映，显得手指十分纤长美丽，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睛看着柳钰笙，口中附和道：“柳七少爷说的不错，我今年正是二十三岁。”
　　不知为何，连微微笑的样子总让柳钰笙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柳钰笙一时之间却说不出来。
　　柳钰笙也不在这上面纠结，而是问道：“连先生这么年轻，就能做夫子，想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过又是沾了家师的光罢了。”连微的口气十分谦逊。
　　“不知连先生，师从何处呢？”柳钰笙漫不经心地问道。
　　“文渊阁，朱楷大学士。”连微道，语气不卑不亢。
　　柳钰笙落子的手一顿，看向连微的目光不由得更吃惊了。
　　孙姨娘只知道大儒朱楷是个极有学问的人，但孙姨娘不知道的是朱楷此人一向自视甚高，一般人很难入他的眼。柳钰笙之前与朱楷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是油盐不进，柳钰笙每每见了他，都觉得十分头疼。
　　连微如此年轻，却能成为朱楷的学生……
　　若是以前的贺三，见到一位这样的青年才俊，定会十分乐意与其结识。
　　可现在的贺三，脑子里都是怎么找卫玄这个昏君复仇，哪有心思去结交连微这样的人呢。因此柳钰笙看向连微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黯然。
　　连微就坐在柳钰笙对面，自然能够将他脸上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
　　连微不知这柳府的七少爷为什么突然情绪就低落下来了，莫不是他刚刚说了什么让这位小少爷心里不痛快了？连微仔细回想了一遍，刚刚与柳钰笙之间的对话，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连微此番来柳府应聘授课先生，是志在必得。而他想留下来，必须得过柳钰笙这一关。而柳钰笙一开始显然不想让他留下，连微才会铤而走险，不顾礼仪，上前去解棋局，幸而上天眷顾，那残局的破解之法，连微恰巧在易墨白那里看过，这才让柳钰笙对他刮目相看。
　　倒不是连微对自己的棋艺不自信，实际上，连微的棋艺也在大多数人之上，可偏偏柳钰笙这个传闻中的纨绔子弟，所解的棋局实在太过生僻，这就让连微措手不及了，只能借易墨白向柳钰笙卖了个巧。
　　“没想到，连先生竟然是朱大儒的弟子。不过以家师的名声，先生似乎没必要在柳府屈就。”柳钰笙道。
　　前面也提到了，柳钰笙原来在扬都的名声极差，稍微有些名气的先生都不愿意来柳府授课，而连微是朱楷的弟子，朱楷此人比起一般的文人，更来得傲气些，连微来柳府授课，朱楷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而连微却来了，这又是为何呢？
　　柳钰笙当然不会直接的问连微原因，而是拐弯抹角地试探了一下。
　　连微却很直接地道：“我来扬都几年，一直靠家师接济，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而柳府的薪金又比其他人家来得丰厚，更何况柳府也是扬都城里的高门大户，我在这里授课，又怎么会是屈就呢。”

　　柳钰笙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过柳府开出的酬金是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在授课先生中算是很高了，而孙姨娘也在告示上写了，若是真的被聘请了，可以先预付一年的酬金。对那些有了名气又自恃身份的先生来说，这银子虽多，但比不上所谓的气节重要，但对连微这种年轻又急着用钱的人，确实是很诱人。
　　而连微这么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也显得他这人十分真实识时务，且懂得知恩图报。
　　“如此说来，除了柳府，连先生也没别的更好的去处了？”
　　连微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棋子，双眼十分真诚地看着柳钰笙，道：“那就看七少爷的意思了。”
　　柳钰笙没有立刻回复连微，而是将目光落在棋盘上，一言不发。
　　连微知道柳钰笙这幅模样，已经是在考虑了，而现下，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柳钰笙如何决断了，而他再留在这里只会给柳钰笙压力，恐怕会取得反效果。因此便起身，向柳钰笙告辞了。柳钰笙也没拦连微，让红儿送他出去了。
　　连微走后，柳钰笙便没什么心思下棋了，让丫鬟将棋盘收拾好，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缓慢摩挲着棋盘边缘，心里有些犹豫，平日里应付柳侍郎和许氏就已经够心力交瘁的了，若是再来个迂腐又自视甚高的先生，柳钰笙哪还有心思去应付呢。柳钰笙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他能拒绝一个连夫子，却没办法拒绝所有前来应聘的人。
　　而这个连夫子，看起来确实要比其他人顺眼一些，若是非得选一个授课先生的话，连微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连微被红儿送着出了柳府，却没回他跟柳钰笙所说的自己现住的小院，而是朝与小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连微一路上经过几条小巷，到了一条专卖字画和文房四宝的街上，连微在几家店铺里挑挑拣拣，买了不少文墨，最后进了一家名为明玉轩的书坊。
　　连微一进店门，招过一位伙计，问道：“上次我在你们这儿定了一本珍本，叫游园记，当时你们掌柜的说没有，不知现下可到了？”
　　伙计听连微这么一说，也记起来掌柜的曾经提起过这事儿，说是有位公子定了这本书，若是来取，他不在的话，就请那位公子去后面的院子坐坐，于是十分殷勤地将人引进了后院。
　　“公子也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珍本都是好东西，禁不得磕碰，都是掌柜自己收着的，我们也取不出来，公子先在后院坐会儿吃些茶点，我这就叫人去请掌柜的回来。”伙计道。
　　连微对他一笑，道：“那就有劳了。”
　　明玉轩的掌柜刘胜听说有人来取游园记，很快就赶回来了。
　　一进后院，刘胜便让其他人退下，狭小的房间里，只剩连微与刘胜两人。
　　连微这个时候脸上温和的表情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他就这么轻轻地看了一眼刘胜，刘胜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交待你办的事如何了？”
　　刘胜一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除了镇远候，忠国公，荣国公还有白家，易家那里，还未松口，其他能拉拢的，差不多都被拉拢了，只等着主子您吩咐下一步怎么做。”
　　“镇远候可是一块硬骨头呢。”连微道：“镇远候那里，我会想办法，你就不用插手了。易墨白最近要从东洲回来，到时候有什么事，去问他便是。”
　　“是，属下自当听从易公子安排。”
　　连微点点头，又道：“这里，暂时我是不会再来了。”
　　刘胜一惊，抬头看着连微。连微却没多做解释，只吩咐刘胜这段日子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安分地经营明玉轩等易墨白回来。
　　接着，连微将一封信交给刘胜，仔细地吩咐了他要做的事和需要联系的人，这才出了后院。
　　等出了明玉轩的门，连微便又是那个温和的青年了。
　　连微走后不久，孙姨娘就遣人来问柳钰笙，觉得这连夫子如何，是否让他满意？
　　柳钰笙也明白现下没有比连微更好的选择，于是让来人向孙姨娘回话，说是想让连微留下做夫子，孙姨娘听到柳钰笙的回答，心里自然十分高兴，让人准备好银钱，束脩等物，派人去了连微的住处。
　　连微刚从明玉轩，便瞧到一群人守在他的院子外，为首的一人正是领他进柳府的管家。
　　连微知道，他进入柳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