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文》碧波为牢

8、连微 柳七少爷是

　　柳七少爷是被抬着出镇远侯府，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扬都。
　　这位整个扬都城都十分有名的纨绔子弟，在向镇远侯府赔罪之时，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硬生生地让几个仆人抽了自己一顿鞭子。
　　镇远侯看柳七少爷是真心悔过，当即表示不再计较柳七少爷打伤世子的事情，并愿意和柳府冰释前嫌。
　　对柳七少爷痛改前非一事，一些人愿意相信，一些人认为纯属无稽之谈，更而多的人则是在观望。一个顽劣了多年的人，想要他人对其改观，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许氏在柳钰笙手上吃了亏，这些日子除了让人送一些必需品过来外，便没有其他的动作了。因为怀胎的时间长了，肚子渐渐显怀，柳府的众姨娘也知道当家太太有了身子，一时间是心思各异，不过她们唯一达成共识的便是每日都去许氏的院子里请安问好，向许氏示好，许氏心中虽烦闷，但也不得不应付她们。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柳钰笙的生母，孙姨娘。
　　因为柳钰笙伤了身子，孙姨娘时常来看他，去许氏那里的时间便少了。柳钰笙没事了，孙姨娘便不会再去柳侍郎院子前哭闹，而孙姨娘在不哭不闹的时候又实在是个养眼的美人，时间长了，柳侍郎想起她的好来，又加上鸣翠从中周旋，孙姨娘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宠爱，孙姨娘是柳钰笙的生母，去看望受伤的儿子无可厚非，柳侍郎对此事也是默认的态度，柳侍郎不说，其他的姨娘也不会去挑孙姨娘的错，许氏更不会去做这个出头鸟，因此孙姨娘向许氏请安的时间少了，也没什么人说她的不是。
　　柳钰笙也不希望孙姨娘与许氏多接触，孙姨娘是个有子万事足的小女子，许氏可不是，孙姨娘落在许氏手上，是半分也讨不了好的。这日上午，孙姨娘和众姨娘一道去给许氏请了安，在去柳钰笙院子的路上，正好碰上了柳钰笙的授课先生，孟夫子。孟夫子学问不错，但是之前的柳钰笙是出了名的不爱读书，孟夫子一向性子温和，哪里制得住柳钰笙这个魔王，教了大半年，也没见什么明显的成效，柳钰笙的学业还是那么不上不下的。
　　不过与相比之前的那些先生，孟夫子还算是教出了一些东西，因此柳府也一直没辞退孟夫子，甚至对他礼遇有加。
　　孙姨娘别的不说，对柳钰笙的学业还是很看重的，看到孟夫子，主动上前问道：“孟夫子，这是要去给笙哥儿授课吗？”
　　孟夫子见到孙姨娘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先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不瞒姨娘，老夫此次是来向柳大人请辞的。”
　　孙姨娘“啊”了一声，十分震惊地道：“夫子为何请辞？可是对柳府有什么不满？若是这样，先生大可提出来，老爷和我定会满足先生的要求的。”
　　孟夫子摇摇头，对孙姨娘道：“姨娘误会了，老夫的儿子即将调任到江陵，老夫年纪大了，舍不得儿孙，这才前来请辞。”
　　孟夫子都这样说了，孙姨娘也不好不让人去享天伦之乐，只得放孟夫子走了。
　　不过这么一来，柳钰笙就没授课先生了。孙姨娘想，这样可不行，自己的笙哥儿可是要考功名的，怎么能少了授课先生呢，于是转身先去了柳侍郎的院子，将孟夫子请辞一事跟柳侍郎说了。
　　柳侍郎听了孙姨娘的话，沉吟了一会儿，道：“看来，是得尽快给笙哥儿寻个先生了。”
　　不过柳钰笙纨绔子弟的名声在外，扬都城里，稍微有些名气的先生自恃身份，都不愿意来柳府授课。柳侍郎虽说有权有势，这些有名气的先生底下的弟子，哪个家中没有一些底蕴？柳侍郎纵使不怕得罪一两个，难道不怕得罪一群吗？有着这层缘故，柳侍郎也就没敢胁迫那些先生，而是让下人张贴了寻师的告示。
　　柳家的寻师告示贴出去了好几天，接的人却是不多，而这些为数不多的接了告示的人，要么学识不够，要么年纪太大，孙姨娘挑来挑去都不是很满意。
　　柳钰笙本身对有没有先生这件事不是十分在意，他是前太傅，学问自然没得挑，根本不需要再来个先生教导。可柳钰笙不急大把的人急，孙姨娘就是其中之一，自己的笙哥儿已经十四了，身上没有任何功名，现在连春闱都没法参加，虽说柳府不缺银子，给柳钰笙捐个功名也没什么，不过到底没有真材实料考上的来的有底气。
　　本来为柳钰笙挑选授课先生的事情是应该许氏这个当家主母来做的，只是许氏正怀着身子，柳侍郎虽然前些日子恼了她，可许氏毕竟怀的是柳家的血脉，这一胎又很可能是个男孩儿，柳侍郎自然不会让她太过劳累，于是寻师这件事便落到了柳钰笙的生母，孙姨娘的头上。
　　孙姨娘这些日子为了柳钰笙的学业是操碎了心，恨不得天上能掉下个学问好的先生来。因此当下人通报来说，有有人揭了寻师告示，立马让下人将那人请了进来。
　　一身青色锦袍，衣角袖口皆绣了墨竹，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样貌虽然看起来普通了些，但透骨的风流却仍旧让人侧目。
　　透过纱帘，孙姨娘看到的是个十分年轻的先生，一双美目充满了怀疑，小声对鸣翠道：“这位先生是不是太过年轻了些，笙哥儿的学业交给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青年似乎知道孙姨娘在顾忌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鸣翠掀开纱帘走出去，接过青年手中的信，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递给孙姨娘看了，意外的发现这是一封推荐信。再看信下的署名，乃是当朝大儒朱楷，孙姨娘这下更吃惊了。
　　“没想到，先生竟是朱先生的高足。”朱楷的名声之大，连孙姨娘这个内宅妇人都有所耳闻，而眼前的青年正是这位大儒的学生，这下孙姨娘便不再质疑青年的学问了。
　　孙姨娘倒是没有怀疑那封信的真假，毕竟敢明目张胆骗到柳府头上的人还真没有。
　　若是能够请到大儒的学生给笙哥儿做授课先生，自然是极好的。孙姨娘有心聘请青年，于是笑意盈盈地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青年十分从容地答道：“敝姓连，名微。”
　　“连先生。”孙姨娘点了点头，对连微道。
　　只是孙姨娘想到笙哥儿之前对那些先生的所作所为，还有自己提起给他新找个授课先生时，笙哥儿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孙姨娘不禁有些担心，斟酌了一会儿，又对青年道：“不瞒先生，我那笙哥儿其实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需要人时时督促，若想让我那笙哥儿收回性子，恐怕先生得多花费些心力了。”
　　连微微微一笑，像是并不在意这些的样子，道：“贵府的七少爷连某早已有所耳闻，若是连某能在贵府谋事，自然会对七少爷的学业尽心尽力，夫人不必担心。”
　　得到了连微的保证，孙姨娘是很高兴的，想着也该让笙哥儿看看这位连夫子，毕竟在孙姨娘眼中，柳钰笙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若是笙哥儿满意，她就去和老爷说让这连先生留下来，于是便吩咐鸣翠领着连微去柳钰笙的院子。
　　柳府占地虽然不是很大，但应有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是一样不少，柳钰笙的院子又在柳府的最西边儿，鸣翠领着连微穿了大半个柳府才到了柳钰笙的院子。
　　鸣翠刚进院子，红儿便迎上来，笑道：“鸣翠姐姐，今个儿这么早就来了，姨娘那边的事儿都忙完了吗？”
　　鸣翠指了指一旁的连微，道：“这是府里新来的授课先生，姨娘让我带他来见见少爷，姨娘说了，若是少爷满意，就让连先生留下，红儿，少爷现下可起身了？”
　　红儿看到站在鸣翠身边的是个年轻，面容却十分普通的先生，热情就减了几分，对鸣翠道：“少爷早就起身了，现在正在东侧的偏房里呢。鸣翠姐姐去那里找少爷吧。”
　　鸣翠于是便一个人领了连微去东侧的偏房。
　　偏房的门是开着的，鸣翠也就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槛处唤了一声七少爷。
　　这时正是早春的清晨，阳光从窗外直直照过来，映在少年稚嫩而精致的脸庞上，少年眉头紧皱，右手两指夹着一枚棋子，似乎在为下一步该怎么走而烦恼
　　柳钰笙这副认真琢磨的模样，连微却是始料不及，毕竟柳钰笙在外可谓是臭名昭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耐得下性子下棋？
　　连微脸上出现玩味的神色，这让他原本十分普通的面容瞬间变得生动起来，而鸣翠一直在前面带路，自然看不到连微的变化。
　　柳钰笙其实正在研究一本棋谱的残局，下到最后，已是僵局，柳钰笙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下一步棋该落到哪里。
　　柳钰笙听到鸣翠的声音，却没放下手中的棋子，头也不抬地道：“什么事？”
　　鸣翠指着连微，对柳钰笙道：“这是新来的授课先生，连夫子。姨娘让奴婢带来见见少爷，少爷若是满意，姨娘就去和老爷说，让连夫子留下给少爷做授课先生。”
　　柳钰笙这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便看到了鸣翠身边的连微。
　　“柳七少爷。”连微的声音不卑不亢，虽然面容普通了些，但是看上去倒十分可靠。
　　柳钰笙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今后他的人生将会和此人纠缠在一起，此时的柳钰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连微。
　　这些日子，柳钰笙夜夜被噩梦缠身，闭上眼出现的都是贺家人惨死的模样。这导致柳钰笙白日里精神恍惚，心神不宁，身子也因此一天天消瘦了下去。柳钰笙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心中的郁结太深，若是没办法控制住这股郁结之气，恐怕还没为贺家报仇，自己就得先去了。
　　柳钰笙以前曾听人说下棋能够修身养性，驱除心魔。于是柳钰笙便让下人找了一本棋谱，希望能够借下棋来平复自己的心境。而这棋局深奥无比，柳钰笙解了许久，也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虽然每夜还是会做噩梦，但柳钰笙的心境确实因此平复了不少。
　　“七少爷，偏房冷，奴婢去让人生个炉子来，您和连夫子也能暖和一些。”柳钰笙的院子里虽然都烧了地龙，不过春寒料峭，偏房的门又大开着，鸣翠会觉得冷也不奇怪。
　　“不必那么麻烦了。”柳钰笙拦住鸣翠。
　　“少爷？”
　　“你带着这位连夫子出去吧。”柳钰笙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十分冷淡：“别冷坏了夫子。”之后柳钰笙的目光又回到了棋盘上，再未看两人。
　　柳钰笙虽然没有直说，但在场的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连夫子，请跟奴婢走吧。”鸣翠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少爷果然还是不满意呢。
　　然而就在鸣翠讶异的眼神中，连微突然快步走到了柳钰笙身边。柳钰笙全副心神都在棋盘上，倒是没注意到连微的动作。
　　连微轻侧着身子，将柳钰笙所下的棋看了个清清楚楚，巧的是这本棋谱他之前曾在大儒朱楷那里看过，以他的棋艺，却是解不出来的。
　　可朱楷有个学生名为易墨白，棋艺惊人，花了三月将这残局解了出来，连微当时是亲眼看着易墨白解局的，因而印象十分深刻。
　　此时看到柳钰笙陷入僵局，连微回忆了一下易墨白当时解局的过程，想了想，伸手从桌上拿过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柳钰笙被连微的动作一惊，下意识地往身侧看去，这一看，正好对上连微含笑的眼眸。
　　那双带笑的眼睛十分澄澈，柳钰笙能够从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这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连微看柳钰笙失神了，轻声提醒道：“七少爷，不看看在下这一步棋走的如何吗？”
　　柳钰笙回过神来，心里有些诧异连微的无礼。不过既然连微都开口了，柳钰笙也不好直接拒绝。
　　柳钰笙向棋盘看去，却发现连微这一步走的十分精妙，原本陷入僵局的棋，居然被盘活了，有了转圜的余地。这倒让柳钰笙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