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文》碧波为牢

10、鬼神 连微既

　　连微既然成了柳钰笙的授课先生，自然就要开始对柳钰笙的学业进行指导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越国的科举制度了，科举是两年一考，分为春闱和秋闱。柳钰笙如今是十四岁，身上没有功名在身，按照越国的制度，这次的春闱柳钰笙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也就是说，柳钰笙必须先考了秀才，再考举人，然后才能参加春闱。
　　而这次春闱考试在四月，府试在五月，因为时间的关系，柳钰笙势必要错过这次的春闱了。
　　连微和柳钰笙打过交道，知道柳钰笙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学无术，因此为其准备的课业并不是一些浅显的东西，其中还十分晦涩难懂，而柳钰笙出人意料的，对连布置的课业，是游刃有余。连微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位柳府的七少爷，学识恐怕不在他之下。
　　而柳钰笙之前是多么的顽劣不堪，扬都城里无人不知，但连微这些日子跟柳钰笙相处下来，心里只觉得柳钰笙不仅和传闻中所说的不一样，甚至还相差甚远。
　　柳钰笙的深藏不露，让连微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微来到柳府做授课先生，目的也并不单纯。
　　原来，那日柳钰笙前去镇远侯府赔礼道歉，连微安插在柳府的眼线恰好在偏厅当差。那人是个机灵人儿，见柳七少爷与镇远候单独在偏厅呆了大半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柳七少爷就让随行的仆从鞭笞自己，说是要给镇远候赔礼告罪，镇远候感受到了柳七少爷的诚意，当下就表示愿意与柳府和解。
　　那人觉着这其中有些猫腻，于是便将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连微。
　　连微听了下面的人传来的消息，也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先是这柳七少爷让随车鞭笞自己，就不大对劲儿，然后就是方戟的那套说辞，那套说辞糊弄糊弄外人还可以，但连微深知内情，方戟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的独子不在意，但实际上却是个爱子如命的性子，柳钰笙打伤了他的独子，方戟岂会善罢甘休？
　　可事实上方戟不仅不追究此事了，还愿意和柳府冰释前嫌。
　　柳钰笙一个三品侍郎家的庶子，扬都有名的纨绔子弟，年仅十四，在打伤镇远候世子之前，与镇远候府从无交集。这样的一个少年，到底在偏厅和方戟说了什么，才让堂堂镇远候不再追究他打伤自己独子之事？两人又是怎样的关系，才能让方戟心甘情愿地要与柳府和解？
　　连微要成大事，镇远候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好不容易等到卫玄猜忌方戟，岂能轻易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只是方戟是块硬骨头，又不喜与朝中他人结交，要想从别处拉拢方戟，却是没有门路的。而就在连微为此着急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和方戟可能有着密切关系的柳钰笙，这让连微看到了一丝希望。
　　因此连微才会想到从柳钰笙这边下手，在柳府做授课先生，既能掩人耳目，又可暗地里打探消息。
　　于是，在柳府贴出寻师告示的时候，连微才会放下身段，揭了告示，最后顺利地在柳府成了授课先生。
　　这一日，连微照旧在小书房为柳钰笙授课。
　　此时正是春日，书房的窗半开着，昨天才下过一场雨，地下的泥土还松软着，惠风和畅，各色的桃花争奇斗艳地开放着，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桃花的清香。
　　柳钰笙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对着窗子的地方有一座精致的小拱桥，桥边种着几棵桃树，桃花正开得绚烂。
　　柳钰笙正看着那桥下潺潺的流水发呆。
　　连微讲课讲到一半，发觉柳钰笙那边突然就没了动静，再一看，这柳家七少爷正对着窗外发呆。
　　连微走上前，在柳钰笙的桌子前停下，纤长的手指轻敲桌面，道：“不知窗外有什么美景，能让七少爷丢了心魂？可否也让我看看？”
　　柳钰笙听到连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才回过神，转过头，便对上连微温和的双眼。
　　连微将手中的书卷放下，顺着刚刚柳钰笙出神的方向看去，除了一汪碧水，几株盛开的桃花，便再没有其他的物事了。
　　“七少爷，刚刚是在看什么？”
　　柳钰笙虽然对自己布置的课业游刃有余，但连微也发现了，柳钰笙最近总在课上走神，稚嫩的脸庞上时常会出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郁。
　　连微还记得，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快乐而无忧无虑的，上有父母疼宠，底下的奴才也不敢轻慢自己，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若不是出了那场意外……
　　而柳钰笙呢，虽是庶子，但也是柳侍郎的独子，出了什么事都有柳侍郎在前面顶着，要不然他以前闯了那么多祸，也不会没人追究。
　　而柳钰笙如今学识过人，等中了秀才，再考上举人，以后的前途恐怕是无可限量。不像自己背负着太多的期望与责任。做着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这样前途似锦的柳钰笙又有什么好忧愁的呢。
　　这位柳家七少爷，似乎不简单呢。
　　“连先生。”在连微的思绪渐渐飘远的时候，柳钰笙却突然开口。一双大眼看着连微，连微只觉得那双眼睛极深极幽，像是隐藏了许多的秘密，柳钰笙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连微，问道：“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连微楞了一下，才回答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么说，连先生是不信的了。”柳钰笙轻声问道。
　　连微道：“鬼神之说终究是无稽之谈，茶楼酒馆或许有些人喜欢谈论这些东西，甚至扬言曾亲眼见过。但我一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钰笙笑了一下，才道：“先生的意思是，只有自己亲眼见过才会相信，是吗？”
　　连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柳钰笙的说法。
　　想了想，连微问道：“不知道七少爷为何会想起鬼神之说来？
　　在连微的印象中，这位柳府七少爷不像是对鬼神之说感兴趣的人，会问起这个，连微倒是始料未及。
　　柳钰笙迟疑了一下，才对连微道：“昨日偶然看了一册话本，讲的都是些聊斋故事，因此才有所感想罢了，还望先生不要见笑。”
　　“没想到，七少爷闲暇之时还喜欢看些聊斋故事。”
　　“闲暇之时，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其实柳钰笙昨日何曾看过话本？被噩梦缠身才是真的。不过这次的梦，却与往日大不不同。
　　往日里，梦到的都是贺家人惨死的情景，每一次，柳钰笙都会一遍又一遍向他们保证，会为他们报仇雪恨。可昨日，柳钰笙却梦到了当日在天牢的情形，丈长的白绫勒住脖颈，那种窒息感在梦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现实中，贺兰笙借尸还魂，在柳家七少爷柳钰笙身体重生，陷入镇远候府与柳府的纠纷之中。
　　而在梦里，自己却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无论怎么走，怎么跑，怎么喊。都再不得见光明。
　　醒来后，柳钰笙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柔软而娇嫩，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世家少年公子的手，再看周围的摆设，确实是属于柳府的没错。
　　这也就是说，他现在仍旧是柳府的七少爷，柳钰笙。
　　可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让柳钰笙有些惆怅若失，古时曾有庄生梦蝶，而蝶与庄生，到底是谁在梦中呢？
　　那么自己的重生，又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境呢？
　　柳钰笙一夜未眠，清晨起身后，便来到小书房听连微授课。
　　两人之后便没有说话，小书房里一时之间，变得十分安静，依稀能够听到窗外的流水声，最终还是柳钰笙打破了这份安静。
　　“现下春光正好，趁着春光出去透透气，岂不美哉？先生意下如何？”柳钰笙提议道。
　　而柳钰笙这么提议，只是想转移话题罢了，他也感觉到跟连微说起鬼神之说这样飘渺的话题，似乎有些唐突了。
　　连微当下有些犹豫，说他是柳钰笙的授课先生，在授课的时间带着柳钰笙出去，若是叫柳府的有心人看见，恐怕说不过去。
　　连微对柳府的弯弯道道，之前就已经作过了解了。柳钰笙的嫡母许氏如今已经怀了身子，对她来说，柳钰笙这个庶子，无疑是个很碍眼的存在。
　　连微清楚，他能进入柳府，是因为柳钰笙的关系。但若想长久留在柳府，那么就不能不顾虑道柳府的当家主母许氏了。
　　柳钰笙大概是知道连微在担心什么，笑道：“为了怕打扰到我的学业，小书房这边，父亲早就下令不让闲杂人等过来。先生和我出去就在附近走一走，想必是不会遇到其他人的。”
　　说着，柳钰笙已经站起身来向外面走了。
　　连微此时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只能跟着柳钰笙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