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癌》蝉赏

7、2P1

　　这个城市的星星很多，但难得看清，一颗一颗都太吝啬，被巨大的天幕捂得没有缝，像一个人的眼睛。温良看着满天星子失神，费力睁大眼睛，想看穿些什么一样。她高考前溃逃，和父亲闹翻独身回到南方，码字为生。她终于能与霍湮感同身受。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如果过往都能回到未来，她一定不再怯懦。
　　二十八个月前的五月。温良认识霍湮不过数十天，可是她居然心甘情愿和她做了跟别人认识数十年都做不来的事。她心智矢谷，放弃坚守任凭千军万马踏破城门，铺平道路几乎是跪着迎接。她和她不过相处了三十七天，却长得像没有更替的极昼极夜，最后变成短短一瞬间。包括身体，她没有保留，但就算烧光所有脑细胞，温良也看不透霍湮。
　　桌上手机震动，温良发散的思绪被硬生生扯回，吓得她烟灰抖落一地。已经凌晨两点多，除了祁人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骚扰她。解锁，扫一眼短信，全是哀求。主办方打电话温良不接，也难为他们能想到祁主编。罢了，只是个签售会，祁人都缠她大半个月了，她妥协，回了好。烟头快要烧到指头，她抬手扔进了花瓶里。以前霍湮家里有很多个注满水没有花的花瓶，一个一个装满烟头。呵，连这样的习惯也活在她身上。温良困倦至极，却睡意全无，她懒懒散散走到厨房，选了只杯子，喝起红酒来。除了客厅之外，厨房最大，有一个弧形品苹果木吧台，和一面不挂画只装酒的墙。她初来乍到的时候窝在地下室里，没日没夜更文。后来被祁人发掘，捧她捧到公司破产。几乎是最后关头，温良不负所望一炮而红，全能，高效，字里有魔法。祁人翻了盘，赚回几个公司。短短一年，她就再也不是她，可也就从那时期，她就不断失眠，好像所有的成就都是用睡眠透支的。漫漫长夜，挖空心思打发。她曾为霍湮炒过一碗乌漆麻黑还放过了盐的蛋炒饭，她记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吃出了珍馐佳肴的味道。从那时起她一本正经的发誓要做厨神。温良晃着酒，觉得杯里全是星星，眼泪溶进红酒里，再不动声色喝下。
　　我的Jesus，我的救赎。
　　“喂？醒了吧。我在楼下，我们一起去吃了早餐再去会场吧？”“不用了。我习惯家里吃，你上来吧。”温良扶额，踉跄着走出卧室，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后头痛稍稍缓解。她挂上门，方便季婴进来，然后一面烤面包，一面掰着甘蓝准备沙拉。温良食素，连鸡蛋也不碰，冰箱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也是为来客准备的。端着三明治和沙拉出来，温良才发现季婴已经坐在沙发上，这家伙从来不见外，已经在喝温良没来得及收的红酒。“也就只有这时候来才喝得到83年的。”温良皮笑肉不笑，放下盘子顺势坐下，“我平时没给你喝够吗？嗯？”季婴被呛到，移开杯子装听不见。“不得了！”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开始拍温良马屁，“我们温大厨做的三明治兼职不得了！”温良失笑，撑着下巴看季婴吃，好像在看另一个人。霍湮吃东西也这样狼吞虎咽，一大口一大口不加咀嚼就囫囵吞下。她的目光黯淡下来，随意对付几口就吃不下了。面前的沙拉还剩一大盆，季婴嫌浪费，反复问了几遍“你真的吃不下了？”然后在得到温良的肯定后仿佛蓄谋已久一般揽过来大快朵颐。温良拿汤匙敲季婴脑袋，“没人和你抢，求求你别一副八辈子没吃过饭的样子。”“诶，你做的我八辈子都吃不腻。”季婴不反抗，只是潦草的摸摸头，“后天是180天纪念日噢，你难道不想干点什么？”好快，都半年了啊。季婴在温良最困难的时候像救世主一样倾尽所有，感动不能让心动，可是温良还是应了他。打着恋人的牌，最亲密的举动不过牵牵手，多不公平。“上次三个月去了芬兰啊，这次跳过吧跳过吧。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温良收拾着桌上的狼藉想带过这个话题。季婴自知讨不来回应，也就缄口。他又不是性冷淡，却也只能按兵不动。这么久以来，他事无巨细，可是照样置换不了霍湮，不是没有不甘，却也只能甘愿。至少现在很好，只有两个人。“走吧，老祁在催了。”季婴应下，细心为温良收好包。
　　还没到会场门口，温良就看见了门神一样的老祁。老祁就是祁人，其实一点也不老，穿皮衣，开哈雷，烈焰红唇一头玛丽莲梦露般的卷发。离过两次婚，带着对双胞胎。一眼惊艳，还越看越耐看，只是再也不相信男人，发誓孤独此生。“人头担保，你再不来这里将多一对孤儿。”祁人揉着被空调吹得发疼的头一脸严肃，“你来了我就走了，事儿多呢。”温良刚想开口，老祁就眨了下眼睛消失在人海里。“你还在这儿干吗呢？”温良戳了戳季婴的眉心，他谁都杠，唯独最听温良的话，应声后一步三回头的走，好像是生离死别。温良扑哧笑了，看他上了车后从后门进了休息室。
　　签售会全程流完已是傍晚，温良推掉饭局找了间水吧坐定。她喝美式咖啡，处理快要发霉的邮件。提取完毕后，她解锁图库开始翻旧照片。霍湮这辈子的笑都给她看了吧，温良指尖泛白，想起她对霍湮疯狂的诅咒，就那样一声不吭人间蒸发，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吗。“美式咖啡谢谢。”错愕半分，她像受惊一般偏过头寻声望去，吧台前面空空荡荡，几番找寻并无熟悉身影。绝对没错，温良收敛笑意，这声音他怎么可能听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