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风雨浣清华》凌灵灵灵灵灵灵

3、第二章

　　一进入松鹤居内，就好像来到了春天般，清凉舒爽，冰盆放在屋内四角的隐秘处。只见一个看着不到四十岁的妇人，妆容精致，柳叶眉细长，眼角上挑，卧坐于主榻上，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拿着本蓝皮儿的书正看着。酱红色的深衣罩在外面，看不见内衫的颜色，简单的单螺髻，没有一丝外露的乱发，髻上坠着一支牡丹花开的金步摇，牡丹花心和步摇的坠子都是用红色宝石做成的，熠熠生辉。耳坠子也是金牡丹，只是个头儿小些，耷拉在妇人白皙的颈窝处。拿书那只手上，斜挂这一支金镶玉的镯子，玉是白玉，几乎和妇人手腕处的皮肤融为一体。榻的两端各站着一个执扇的丫鬟，打扮与刚刚的女孩相似，但衣服上却没有那么生动的绣花，首饰也只是普通的白兰银簪配着耳钉，轻摇着白羽毛扇子，给妇人送去微风阵阵。妇人听到声响，就从书中抬起头来，丹凤眼多情柔和，幽深又平静，端庄却又不失妩媚，把书反放到一边，等着他们走进。“老夫人，三小姐来给您请安了。”奶娘上前，抱着张琪，就给榻上的老夫人跪下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说完，就坐起来，弯腰从奶娘手中接过张琪，放到榻上，夏姑顺势站起身来退到一边，看着这祖孙两代人，共享天伦。
　　老夫人笑得慈爱，摸了摸张琪的后颈，见还算干爽，“我的乖清姐儿，午睡的可好？祖母给你准备了好吃的，一会儿就能吃到了。”
　　张琪内心有点吃惊，这妇人看着也就不到四十，居然是“自己”的祖母。想罢，还是点点头答道：“好。”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些久不开口的干涩。
　　听到张琪回答的老夫人，明显楞了一下，旁边的夏姑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随即，老夫人眼里仿佛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隐隐更有泪花闪现，而一旁的夏姑，却已开始低声抽泣。就连旁边打扇的丫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张琪觉得很奇怪，自己就说了一个字，他们这是怎么了？摆着小脑袋来回看，发现他们老夫人和夏姑脸上，都展现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是历经秋冬的苦涩，终有甘泉从天而降，又好像暴雪停歇后的太阳，骄傲暖人，却又理所当然。
　　“好，好！谁说我家清姐儿两岁不能言，是个哑巴！我的乖孙儿，一开口就是一个‘好’字！比那些吐字不清的奶娃子好得不知道多少！”老夫人搂着张琪就香了一大口，笑得很是灿烂，“快！再说点让祖母听听，我的乖孙儿！”
　　原来这孩子以前不说话的，张琪心想。为了满足这两个貌似对自己很好的女人，张琪再次开口道：“吃牛乳糊糊。”
　　声音小小的，老夫人凑近了耳朵才听的清楚，但这也不妨碍她的喜悦，又狠亲了一口张琪的小脸蛋，这才抱起张琪，放在膝上，问：“幽兰，我吩咐给小姐准备的牛乳糊糊呢？还不快断过来！”
　　之前迎张琪进门的女孩，就是幽兰，她笑眯眯地答：“恭喜老夫人，恭喜三小姐！青青已经去厨房端去了，想必马上就来了，小姐马上就能吃到。”
　　青青拿着托盘，一进来就让整室弥漫着一股子奶香，张琪还真饿了。正准备将牛乳糊糊放在夏姑旁边的高几上，老夫人就开口道：“给我来，我来喂清姐儿。”
　　闻言，夏姑就端起托盘上的白瓷青花碗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也不冷，再才恭敬地双手递了过去。老夫人让张琪靠在两个大绣墩上，见孩子坐稳了，才接过碗来，拿银汤匙在糊糊中搅了搅，散了热气，又把碗放在唇边吹了几下，才舀了一浅勺的糊糊，喂到张琪嘴边。
　　牛乳糊糊，是上等的粳米研磨成粉，加一新鲜牛乳，黄糖熬制而成，温度适中，不烫口也不觉得冰凉，吃起来更是香甜可口，甚合张琪的胃口。她也就毫不客气，一口一口的香香地吃起来了。
　　孩子吃的香，转眼就吃了小半碗，却毫无停下的打算，老夫人也不免笑容满面，“这孩子！今儿还真是奇了怪了，突然开口说话不算，平时吃东西跟小鸟似的，吃几口就不吃了，今天这都吃得不知道喘气一样。”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没停得喂着张琪。
　　幽兰在一旁接嘴：“奴婢就说三小姐是个有福的，让老夫人您别担心，这不？现下这乖巧健康的样子，可让您笑得合不拢嘴了呢！”吐字清脆，语气顽皮，说完还掩嘴笑了两声。
　　“是啊，够我乐好多天呢！”老夫人也不生气，“院子里每人都有赏！”老夫人话罢，自然有人安排打赏。
　　夏姑正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扶着张琪的小身板，怕她没力气坐不住，“都是老夫人扶照，三小姐这才能来杭州这种暖和的地方养身子，将来肯定会健健康康的长大！”夏姑笑得畅然，仿佛已经看到若干年后，很亭亭玉立的少女用明亮的声音喊她一声奶娘，而再不是气若游丝，窝在自己怀里，喝着苦药的幼儿。今天的泪水格外多，夏姑腾出一只手来揩了揩夺眶而出的泪水，“多亏有了老夫人！”
　　“我自己的嫡亲孙女，又是个没了娘的，我不照顾谁照顾！”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喂了几口张琪，便搁了碗。
　　“今天吃的比平时多，可得好好消消食，不然晚上指定得不舒服了。”说完就指着幽兰她们把榻上的矮几、绣墩等物什拿开，扶着张琪在榻上走来走去。期间还不停的逗张琪开口说话，指认屋里的人，指认事物，数数，叫人，一个个教，不厌其烦，最后干脆讲起了故事，仿佛在和张琪说话，是世上顶有意思的事情。
　　张琪也是，通过这个机会，了解了很多事情。她现在的乳名叫贺清华，上月刚满两岁，是她娘过世前就和她爹商量好的。祖母闺名谢怡然，名门谢氏的嫡出女儿。身边的那个漂亮的大丫头幽兰，是祖母屋里的一等丫鬟，也是祖母陪嫁丫鬟谢嬷嬷的小女儿，而今日谢嬷嬷和一等丫头幽梅去田庄里为老夫人选当季的蔬菜去了，傍晚才会回来；另外刚刚再堂上打扇的两个女孩是也是屋里的一等丫头，幽竹和幽菊。
　　清华的乳母，原名夏婵，以前也是祖母身边的丫头，后来老夫人做主，给她配了个家境虽清贫却年轻有为的举人，老夫人也放了她的奴籍，有贺家和谢家的关系，以后走上仕途也方便。成婚后夫妻恩爱，第二年还生了个儿子，没想到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丈夫也雨夜中外出给儿子请大夫的时候，被雨水冲下的山石砸中，在床榻上挣扎了些时日便也去了。之后，村里慢慢流传出夏婵克夫克子，接下来肯定会再克父母。婆家不敢留，却更不敢得罪谢老夫人，就偷偷叫人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内心愧疚，就把人接回来，破例成了府里的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