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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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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辈子学的是文学专业,打的是做一世富贵闲人的主意,只可惜还没开始闲下来就噩耗传来,兄嫂罹难,自诩文人脾性的我不得不接手诺大家业,以及一个聪明可爱的侄子,不得不把书中笑谈过的那些阴谋阳谋一一演练,再后来,文人的风骨合着癖性也不知道消磨到哪里去了。
这辈子醒来后我一开始也是打算做个闲人的,富不富贵倒在其次,却没想到会变成景希鉴,景家也是一个大家族,满门虎将,经商或许不如柏家,但其他关系到比柏家深厚的多,景氏大概还是会落在我手里!真是好命,两世都逃不了这泼天的富贵!
不过,换个方向想想,两辈子,我的身子都“娇贵”的很,没有这泼天富贵,也活不长久!
说到底,我有富贵命,却没有闲人命!自此我是彻底消了富贵闲人的念头了,安安分分的打理着父亲划过来的事情!上手是很快的,我想是绝对超出了父亲的预想的,因为景希鉴原本也是学文的,甚至毅然决然的在S大留校任教,但约莫是看着我埋头公司事务后胃口好了不少,父亲划到我手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以至于我都没时间发呆回忆旧事了!
有事情做的日子就是过的快,十二月悄然而来,刚好是周末,我不大乐意出门,偷一天懒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我吃完早餐又赖回被窝里,闻着甜腻的花香就睡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我和母亲在一楼里闲聊,说些公司里的小事做笑谈,聊的正开心的时候,谢伯过来说道:“夫人,少爷,隔壁人家来拜访,说是姓柏!”
我一愣,随即就笑了,“请他进来吧!”上次一别,我们就没有遇见过,半个多月了。
母亲洞若观火,自然是热情的让人准备茶点,等他进来后,更是说道:“希鉴还和我说起你呢,没想到是邻居,以后要常来坐坐!”
我还没说话,那个家伙就笑眯眯的说道:“多谢伯母,以后我会常来叨扰的,只要希鉴不嫌弃我!”
我很想给他几个白眼,我绝对不会嫌弃他,只是我知道他很忙, 29岁的他肩上已经扛着整个柏氏,连享受生活的时间都少的可怜。
“不会,他要敢嫌弃,我帮你揍他!”母亲早就被阿图收买了,“我去泡茶,你们慢慢聊!”这不,母命难为,我得好好招待他。
说起来,我知道阿图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小习惯,但却不知道要怎样招待他,因为景希鉴和柏瑾晏只有过一面之缘,曾经最熟悉的人变成陌生的客人,情何以堪。
“怎么,希鉴,你真的嫌弃我啊?”
我摇摇头,我不愿意与他寒暄,但也做不出熟稔的姿态,又想到他突然来这里,一定是有事情的,便说道:“走吧,去下盘棋,下赢了就不嫌弃你了!”说完不等他回答我就转身上楼了,我知道他会跟上来的。
我走的慢,他几步就跟了上来,并肩走在我的右边,余光里,我清楚的看到他比我高了一截,也许是因为逆光,他的侧面俊美的不可思议,看着有些冷峻,坚毅,我突然就有些心疼。如果不是我在他16岁的时候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还吓到了他,那我就不会出国,他也可以慢慢的长大……
书房里的棋盘是现成的,两厢对坐,我先烧水煮茶,单纯的下棋我坐不住。
“这么好的茶,以后可得常来喝,这份殊荣,必是独一份吧!”
我知道他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看着我,但我还没准备好与他对视,低头茗茶,终归还是说道:“别这样,你的性子不是这样的!”老实说,他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和我一样的“直白”,但他刚才的表现才是最合格的,与只见过一次面的合作伙伴聊天,刚才他的表现可圈可点,然而,我不喜欢他在我面前戴面具!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放下杯子后表示了不解与好奇,“那在希鉴看来,我是什么性子?”说完后并似乎不急于听到我的答案,他甚至接过了我手中的茶盏,亲自续水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这自然还是我教的,只是时隔多年,赏心悦目的动作却难免让我心口微微刺痛。
他把新茶倒在我杯子里,示意我尝尝,我轻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和感觉一下就蔓延至全身,心口更痛了,放下杯子,执了白子先落一子,“总之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
他轻笑出声,心情很好的样子,“既然这样,那我直说了,希鉴以后可以叫我的名字,总是柏总柏总,显得我一头热!”
我听出来了怨念,显然是他总叫我“希鉴”,而我叫他“柏总”或者“柏先生”,让他心里不平衡了!但我知道这不是今天他的目的。
“嗯,继续!”若能叫他“瑾晏”,总比叫“柏总”好,虽然我最想叫他“阿图”,但那个名字……不属于景希鉴,只属于柏希鉴,而我现在是景希鉴。
半晌后,他还是说道:“希鉴很关心柏氏!”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我心知肚明,我的某些动作,只要花点心思就能查到,何况我从未想过要瞒过他。不过,我很开心他会登门来问我,直接摊牌,只是可惜,我不能告诉他最终的答案,只能笼统却认真的告诉他:“故人,柏氏有我的故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可以坦诚的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我自己。
之后就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了。我素知他很多时候会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总会莫名的就交付出所有的信任。所幸目前为止,得到这份他给以的殊荣的人并不多!而今天,我得到了这份殊荣,即便在他心中给的是景希鉴,但我还是很高兴!
在静谧舒适的空间里,闻着袅袅茶香,很容易就放松心情沉浸到棋局中。阿图的棋艺虽是我启蒙并且教授的,但是我与他的棋风还是大有不同的。我喜欢温温和和的布局,让对手为那些我准备的圈子吃尽了苦头,而阿图年轻,气贯长虹,惯于大刀阔斧,看着莽撞,却每一步都能刚好躲开我布下的局,他其实是个谋而后定的人,这些我都知道,并且为之骄傲……
这一局下了三个多小时,我最终还是赢了他半目,只是精神已经有些疲倦了,瞥见他又煮了新茶,自娱自乐,比我这个主人还自在,我心中一笑,闭目养神。
我到底老了!
歇了一会儿缓过气来,脑子清醒了些,我才问道:“柏氏股票,你都知道了?”我之前做的小动作就是收了点柏氏的散股,这件事在其他人做来都是很正常的,只不过我是景氏的东家,因着这层身份,这个小小的举动就变得耐人寻味了。不过,阿图还是相信我的!
阿图似乎有点不大高兴我这么问,挑着眉就说道:“我要是还不知道,我小叔会派人来揍我的!”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说法,心中思绪翻滚,但一瞬间我就反应过来了,他是在试探,试探我所说那个故人是不是柏希鉴,我心中苦笑,却只得轻笑着说道:“这么大的人了,令叔只怕懒得管了吧!”说完后我就接着茶气的掩饰仔细的打量他的神色,没有错看他眼中的那一抹失落,心尖像是被撞了一下,痒痒的,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见他恹恹的说道:“也许吧,我好久没有见到小叔了,现在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当初……”。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心口不再刺痛却酸涩非常,心中思绪纷乱,不敢再看他,索性闭目养神,敛下所有可能泄露的心情。时隔许久,听到他想我了,我除了高兴,更多的却是造化弄人的无奈,他不知道他的小叔已经换了壳子坐在他对面,成为另一个希鉴,他的思念,藏的太深,来的太晚了!
但是,我的一切初衷都不是要他难过或者后悔,我最希望的莫过于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离世,最好就是在他儿女双全之后阿朗和阿浔告诉他,他的小叔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其他人,不好意思来见他了……
眼下我却只得安慰他,“我也要早些找个能挑大梁的接我的班,然后去外边走走看看,整天泡在钱堆里,烦也烦死了!”我寄希望于这样的说辞能与那个环游世界的说辞相吻合,他很聪明,现在还不是露出破绽的时候。
半晌后,他还是有些沮丧,但我知道他相信了我的说辞,因为他已经有心情邀我出去走走,我同意了。
下楼后,谢伯对于我要出去走走这件事表示极度的担忧,尤其是阿图已经主动推着轮椅,看架势是不要别人跟着了。我还没想好说服谢伯的话,母亲就笑眯眯的说道:“没关系,出去走走也好,记得来吃饭就好了,瑾晏啊,记得一起来啊!”
阿图立即同意了,我想起母亲大概把他当做了儿媳候选人,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倒是勾着嘴角笑纳了。
出了门就知道大家关心则乱了,S市的11月,即便降了温,也不冷,何况我全身穿的暖暖的,没有任何不适。呼吸着伴有丝丝凉意的空气,目之所及多是绿色的树木以及树木掩映间的点点楼墙,路过他家门前的时候,我特意偏头看了一眼,透过栅栏,我第一眼看见就是花园中大片的红火的玫瑰,呼吸间突然就感到了阵阵甜腻的气息,好像是每天早晨醒来后闻到的那样。
“我家的玫瑰,还喜欢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带着笑意这么说,却没有停留的推着我向前走去,过家门而不入。那么,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你是怎么说服谢伯的?”在B市的时候宅子中有很多的花树,尤其是大片的梅花,因此我每天起床后看到的花多半是出自自家宅子中,而来了这里之后,谢伯一定是向花店订购的,阿图若要把他家的玫瑰花送给我,一定要说服谢伯才行,谢伯某些时候就像是护着小鸡仔的鸡妈妈。
我很快就听到了他有些得意的答案,“当然是告诉他我和你是合作伙伴,我家的玫瑰无人欣赏,送你再好不过!”
我不置可否,我不相信他这样的说辞能说服谢伯,玫瑰花这样带着某种意义的花,谢伯不会轻易收下,除非……是了,如果有母亲暗中首肯的话,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母亲大概真的把阿图当做儿媳妇候选人了。最难消受的岂止美人恩,还有父母情!
母亲当然不会知道,阿图十年间都没有喜欢上我,现在换了壳子,他也不会喜欢上我啊!景希鉴的皮囊未必就比柏希鉴出众!
我没有说话,阿图推着我慢慢向上,我们大概要去一个类似于观景台的地方,叫“夕佳台”,可以俯瞰周边风景,最妙的还是看夕阳!去那里需要穿过林中小道,此时树上不多的叶子全部都变成了金黄色,很是漂亮,我来的有点晚了,要是早上半个月,定会有满目金黄迎接我,但此刻我已经很满意了!小道的中间设置有轮椅通道,用大理石铺的,还雕刻着花纹,防滑并且美观。小道的尽头有一块山石,“夕佳台”三个大字夺人眼球,这字,一看就是大家手笔。我早些时候也是喜欢写字的,后来心境大变,写的字也渐渐不成样子,荒废了些,大概这辈子也没法在这方面有所成就了!
“图鉴的手笔果然细致!”称得上大家的墨宝,一字难求,基本都是用去收藏的,图鉴却用来做观景台的题字,真是浪费啊!
阿图大概听出了我话里隐藏的那几分“暴殄天物”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轻咳后才“羞涩”的说道:“顾客的心意,难得老人家赏脸!”他竟然这样厚脸皮,真是男大十八变,我无话以对!
夕佳台上已经有一男一女在背着我们看风景,看样子似乎是情侣,我们不好打搅,阿图知趣的把我推到另一边,也背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远山苍莽,这种景色最适合心中郁结的人看,我每天不是深居简出就是淹没在公司事务中,眼前不甚清晰的景色,倒是颇合我意,“我就适合看这样的风景,太写意了!”写意和工笔不同,写意注重神韵,整体相对模糊,有别于工笔的精心勾勒,仔细描摹,我的左眼有障碍,看工笔反而不妙,看写意却更能体会到个中韵味。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图大概有些可惜我的眼睛,又有些顾忌我的心情,迟疑着问道:“多久能恢复?”
我倒是不大在意,“左眼有一点小问题,右眼倒是没有什么事,小问题,多谢关心!”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就没有告诉他。
却没想到他会因为我不在意的态度而生气,拔高了声音说道:“希鉴,怎么会是小问题!”
说实话,听他这样关心我,我的心中是有一点开心的,但我只能用疑惑的表情对他说道:“比起醒不过来,这不算是小问题吗?”确实,我现在的状况,对景家上下来说,都算是小问题。
他似乎也懊恼刚才情绪的失控和不大和善的语气,软了声音说道:“确实是小问题,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说到后面竟是有些呢喃了,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祈祷,我听到了!
“快给我换个方向!”我不想继续看写意风景了。
轮椅立即移动,换了一个角落,刚好就对上了对面的男女,我还没有想起来对面的男人那张有些熟悉的脸是属于谁,就感到阿图动作一僵,气势一下就冷了下来,“瑾晏?”我觉得对面的男人很眼熟,多半是景希鉴认识的,但阿图的情绪……难道他们有仇?我又仔细看了看,男人看样子有三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外表掩饰不了眼中的几丝落寞,现在正两眼放光的看着轮椅……我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了,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到阿图的手腕关节在响,偏头一看,他正在活动手腕,眼睛冒火的盯着对面的男人,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哭笑不得,心中却有些甜蜜,但转瞬又觉得尴尬,对面那人是李青云,景希鉴的爱人,而景希鉴出车祸甚至没有再醒来,或多或少和李青云有关。那么,阿图难道要和李青云打一架吗?可是,我是柏希鉴,和李青云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那个女人也发现了李青云神色不对,或者更多是惧于阿图的威胁,因为我可以保证,三个李青云也打不过阿图。呵,女人立刻就摆出警惕的架势,一脸防备的抱着李青云的胳膊,眼神看着我们,嘴上却是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青云,这是怎么了?”我想,她大概是知道景希鉴的!
我倒是想看看阿图会做些什么,就一副壁上观的样子,很快就看到那女子抖了一下身子,唔,我没回头看也知道阿图肯定给了他们一个很有杀伤力的眼刀,我想笑,但李青云还在看着我,视线太过炙热,似乎想说什么,我一时不好笑出来了,却见他抖了抖嘴唇,最终说道:“希鉴,你……”。
这时,阿图似乎已经活动好了手腕,可以准备揍人了,虽然我想看,但实在不成样子,只好及时的叹了一口气,云淡风云的说道:“瑾晏,我眼睛不大好,风景改天再来看吧!”我看出来了,李青云的深情足够溺死一个人,但我没法告诉他,他的爱人已经不在了,我是另一个希鉴!
阿图很配合的立刻收敛了脾气,那女的却突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说的话很是不好听,“你就是那个勾引人的景希鉴,活该变成残废,这就是报应,哈,报应!”她没有继续说是因为被李青云捂住了嘴,我还没来得及生气,阿图就先生气了,他把轮椅推到远一点的地方,立即就要上去揍人,还好我及时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歇了一会儿,半晌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如果以时间论,这位阿姨才算是第三者,如果以感情论,我们毫无瓜葛,如果以未来论,你们已经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犯了不能饶的罪!”先不说我会不会亲自料理这件事,阿图却一定是记仇了,他很护短,我知道的。不过,没想到阿图私下还查了景希鉴啊,否则,李青云的资本是不可能入他的眼的,而他刚才却一眼就认出了李青云!哈,我可不可以幻想一下阿图或许对我也有点兴趣呢?应该可以的,做梦不犯法的!
李青云脸色惨白,那女人却被那句“阿姨”刺激到,挣扎着要冲过来踢阿图,却立刻被李青云拖走。
阿图一边推着轮椅还一边颇为懊恼的说道:“他们居然把房子卖给这种人,我回去就扣他们的奖金!”
我到底没忍住,笑了,“给你打工可真可怜!”时隔多年还能看到他孩子气的一面,我很开心!
“是嘛!我们去我家看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