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痞子孬种 恋爱中的争 ...
-
1元旦晚会
1996年的元旦悄然来临,没有任何烟花礼炮,但中央工艺美院的元旦晚会一年比一年精彩。
元旦气氛从中午发大红餐券时开始盘旋上升,新年第一顿午餐很丰盛:红烧肉,香酥鸡,软炸排骨,四喜丸子等等。等全体师生吃饱喝足了,晚会晚七点在校园小礼堂内准点开演。
整台晚会相当喜庆热闹,节目比往年更丰富。
除了载歌载舞一片升平,还有相声,有名角的哑剧节目,更有正儿八经的交响乐团演出。甭管啥节目,一律齐声歌颂祖国的大好河山和改革开放,带有“中央”特色,符合本院身份。
到最后压轴的“八百乘”乐队上台,又再把大家狠狠震撼了一把,算是代表改革开放的最强音吧!“八百乘”的演出一如既往的精彩,除了鼓手吴昊的脸上稍微有点儿云山雾罩,可能是公主坟事件让他深沉了许多。
元旦晚会后,照例是每年必有的联谊舞会,在食堂二楼,由高瑕她爹高书记陪着院长上去给大家拜年。食堂的地板依旧惯性地湿滑油腻,舞曲在专业人士耳朵里不够带劲儿,先锋神人都懒得参加。
“樱桃帮”那几位全是“八百乘”的铁杆儿粉丝,散场后立马一窝蜂涌到了后台,撺掇着乐队把家伙往礼堂后台一扔,一堆人跑出大门口狂吃新疆烤串儿,抢灌啤酒,这才有了过年的疯劲儿。
灌下几口猫尿后,雷神爷极度亢奋,冲着东三环大桥狂喊:“1996你好哇!明年香港就回归啦——我他妈都等不及啦!”
“切,香港回归跟你丫有屁关系,激动成这样!你以为你国家领导哇?”阿黄挤兑老雷。
“嘿我说!自个儿好好检讨检讨你这话,觉悟要不要太低了?你不爱祖国母亲呀?你不盼统一呀?”雷神反驳道。
阿黄这厮牙尖嘴利,立马应道:“本来我也没觉着不统一呀!”
“得得得,莫谈国事,你们都不懂最好少发谬论。阿黄同学,把你的瓷瓶画好,钱挣着,哎!就是你的本分,其他甭管。”张晖想解围,听起来却像煽风点火。
站在一边玩命撸串的翔子才懒得斗嘴,咕咚咚灌下一大口黄汤,大声赞道:“哎哟喂,这年过得,真痛快!”
“这就痛快了?为了尽兴,同志们,不如上我那儿吃麻辣烫得了,饿了还可以摊黄菜和烙油饼饼!我有火锅底料,萝卜土豆都是现成的,光缺肉啦!”利婵建议道,正好战彬不在家,可以请同学们去闹一闹,图个喜庆。
“那感情好啊!”大家欢呼雀跃,多余精力正愁没处发泄呢。
“咋缺肉啦?肉不正面对面瞅着你呢嘛!”翔子反应快,冲羊肉摊努努嘴,露出坏笑。
收到了老炮的暗示,雷神爷和晖哥凭着两张巧嘴,好说歹说对“吃瓜群众”进行众筹,然后再强买强卖,愣把卖羊肉串小伙子剩下的生肉串一气儿都给收购了。
肉串儿全一下卖走,不打折又说不过去,搞得新疆小伙儿哭笑不得,最后也乐得拿现金提前收摊了。本来他得卖整一晚上,但很可能那是他的乐趣和夜生活。
在去往利婵那小平房的路上,“八百乘”和“樱桃帮”这两拨人嘴里都没闲着,七嘴八舌围攻焦点人物祝杰,因为公主坟那一堆怪异事件。
“哎祝某,听说你们公主坟的小院闹鬼呀”
“甭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们都翻篇到甜水园了好不好。”祝杰巧嘴应对。
“祝兄身上瘦肉多,爱招鬼上身呐!”
“公主坟那儿是男鬼女鬼梁菜花和祝秀才,你俩凑一块儿正好是梁祝,嘿,神了!”
“没准公主坟闹的正好是梁祝二鬼!人家梁兄化身来找你祝鬼,结果你愣没认出来,哈哈!”
“梁祝两口子不是化蝶飞走了吗没文化真可怕。”
“祝某灵异故事多,关键是妖气重,千万别挨他太近,不然魂灵出窍呀!”
“哎祝兄,你要真给咱招鬼上身了,对不起,咱得把您扔到护城河里去,除妖为先啊!”
“你们丫敢不怕我变恶鬼附体,把你们家三代的风水都给搅浑喽哇”祝杰忙着招架。此刻他万分后悔跟大家分享了公主坟怪事,令自己成为被围攻的异端,随便拿来开涮。
秦可跳出来给祝杰解围:“我们不敢,怕你死后作乱,只有活供着祝兄您,顺便把我们风水也改改!”
这话说完后,秦可心中未免暗叹:可见无神论是谓正道,无神论者的力量日益壮大,这是大家从小受党的教育,紧跟党走的可喜成果。持不同论者,皆为异端邪说。
一直不吭气儿的贝贝娇嗔道:“埋汰!新年呢,别尽是神呀鬼呀,要不要听笑话?”
“要得要得,赶紧的!”许泉起哄。
贝贝笑嘻嘻道:“我小时候体质差,我妈总熬汤给我喝,每次我奋力反抗,她就劝我——乖,这是燕窝汤,喝了去百病,不然就得打针。等我长大后,一直想买这种燕窝回味一下,可这么多年没找到。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喝了杯板蓝根。哇噻,我才知道这个味……原来就是我妈给我熬的燕窝汤啊!”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翻了。
终于,众人走到了利婵在大北窑的小平房,两拨人加起来总共十来个人,一下把这小房子给挤满了。人多力量大,正好方便分组合作,于是麻辣烫很快就吃到了嘴里。辣得那叫一个掏心掏肺!
翔子和晖哥又从背包里掏出好几瓶燕京啤酒,“八百乘”和“樱桃帮”众豪杰一醉方休。
晖哥段子多,接着给大家奉献笑话:“那天我跟公交车上见一大叔特没素质,他居然脱了鞋抠脚,一股臭鱼味儿!站他旁边一大妈求他把鞋穿上,糙汉非但不穿,还爆粗口骂大妈。当车上众人怒斥糙汉时,大妈闷声不吭气儿,那糙汉又骂起了怒斥他的人,大妈还是不吭气儿……这时公交停站,就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大妈以光速捡起男子的臭鞋,夺门狂奔而去……看着大妈远去的高大背影,我真心赞叹,哇噻,大妈忒牛啦!”
十几号人疯笑,小屋内大呼小叫,互相劝酒。到了凌晨时分,喝醉的人纷纷趴倒在椅上、桌底下和炕上,人仰马翻。
都是一帮没酒量的熊包蛋,喝酒对很多人来说无疑是初尝禁果,喝个半瓶一瓶立马全趴下了。喔耶!这年过得爽。
2山洪爆发
第二天清早,秦可爬起来一看,众人皆醉我独醒,虽然屋里到处趴满人,但显然人数不对。他数了数,好些兄弟姐妹不见了,估计人家提前撤了,或者跑回自己附近的窝去了。
秦可觉着自己这副样子,睡眼惺忪,衣冠不整,不好意思面对利婵,而且她此刻显然睡得正香。怎么办?转了转脑筋,他采取了一贯的做法,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正当他蹑手蹑脚、猫着腰去拉开门的时候,外面正好进来了一戴眼镜的高个儿,正是那位战师兄!不好,小利同学的家长回来了!秦可尴尬地问了声早,根本没敢寒暄,赶紧拔腿快步走掉了。
后来发生的事儿,让他很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地圆场。其实发生的事跟秦可有没有打圆场根本没关系,但他这个老好人就是喜欢揽责任。
利婵和战彬之间的世界大战总是要爆发的,冰冻三尺决非一日之寒。不过要真是世界大战也痛快了,就怕那淋漓不尽、今儿打一枪明儿放一炮的仗,拖死人。而且仗还打不出结果来,忒郁闷。
战彬进屋后看到的一幕自然是刺眼的,其实推开家门看到一个男人走出来,尤其是那么帅的一张小白脸!已经让他全身血液“噌”一下涌到了头顶。
主要是利婵没有提前跟战彬打招呼,一回家就看见男男女女睡一屋,杯盘狼籍,这让他很不爽。利婵倒觉着战彬莫名其妙,本来大过年的,你不陪我非要出门;而且你走前说好后天才回家,怎么又突然跑回来查房?
可战彬呢,元旦还在外面跑,想做的事没成,人人都在过年的气氛多少也影响了他,于是提前回家了。
其实双方的想法都无可厚非,只是这两人之间的恩怨估计就等着这样一根导火索吧。所以很多表面看来风平浪静的关系很多是错觉,内在已经是破絮烂棉花,甚至包脓包血,至于哪一天被戳破则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了。
秦可走后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战彬先把利婵摇醒,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加上外面亮晃晃的太阳,大家纷纷醒来。一看小利的家长回来了,气氛有点尴尬,都不好意思地集体告别了。
客人散尽,山洪马上暴发,势不可挡。
一个像犯了错误的小媳妇,赶紧扫地,收拾杯碗盘碟。另一个没好气儿地坐在一团乱糟糟之中抱怨:“你还真耐不住寂寞哈,我前脚刚走后脚立马来一堆狗男女!”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嘴巴放干净点行不行,什么狗男女?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朋友,也是你的师弟师妹,你最好尊重点。”利婵积怨已久,那把火一点就着。
“尊重是自个儿挣来的,你们男男女女睡作一堆,还趁我不在家,不是狗男女又是什么?”
“亏你还是个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呢,我跟你说不着!”
“我跟你更说不着了,你一天到晚光知道坐在家里,啥也不干。钱都是我出去挣,你不应该把家伺弄好,等我回来过年吗?反倒趁我不在家时风流快活,吆五喝六,什么人呐!”
利婵觉得他无理取闹,没准儿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撒自己头上来,凭什么我老得是那头被宰的羔羊?她越想越搓火,把碟子往桌上一掼,大声质问:“你没在家这么多次,我都怎么风流快活了?我多少回招人来了?我敢吗我?”
战彬听得利婵这一声虎啸,露出少有的强悍,顿时有点骑虎难下,为了面子只好瞎嚷嚷:“你有没有过自己最清楚!指不定多少次了呢,哼,我把钱给你拿回家,叫我吃哑巴亏,我傻呀我?”
这句话把利婵给气坏了。这几年来,自己都是掏心掏肺地跟他过日子,风雪交加都孤零零地守在这破屋里等他,他还要这么糟践人,真不是个东西!
再想起他种种不是人的恶行,她干脆把手中碟子一股脑儿全摔到地上,冲他大喊一声:“好!说得好!我就是那不要脸的贱货,你马上给我滚!上个月房租用的是我妈的钱!”
战彬愣了几秒钟,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过了,但正在气头上,转身摔门扬长而去。
3老炮救急
整整一天,利婵窝在屋里,觉着特别憋屈,昨夜过年的好心情急转直下。
可能因为昨晚吃得太辣,今天又一天没吃东西,利婵整个胃连带小腹开始胀痛起来。她不得不给自己灌了个汤婆子,放在肚子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些止疼片胡乱吞下去。
入夜时,止疼片已经失效,利婵痛得眼冒金星,腰都直不起来,而且这痛很像是上次秦可背她挂号住院的那一次。
后来痛得她满额头都是汗,实在撑不住了,而且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这可怎么办?再找秦可来背自己上医院?这个想法让她露出一丝苦笑。
她在包里翻了翻通讯本子,上面有三两个女同学的号码,可都是弱小的女生,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呢?偏偏这会儿又碰上元旦期间,真够倒霉催的。
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些现金,打算自己一部三挪腾、支撑着出门打个面的上朝阳医院去。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呼机的响声,一听就不是自己的。顺着声音找去,在门后长凳上的一堆杂物里发现了呼机。是个男式呼机,而且一看就不是战彬的,肯定是昨晚某位男生不小心拉下的。因为呼机响了多遍,她只好看了一眼,上面显示:老炮老炮,收到请回,急!
老炮?喔,原来这是翔子的呼机。唉,你急我更急啊……眉头一皱,突然想起来,其实自己有翔子的电话号码,当时给他做皮包时为了方便联系留下的。翻了翻通讯本子,还真有。
利婵把东西拿好,弯腰掐着腹部,一步步慢慢挪出去。小腹痛得要命,她一步三停留,好不易才出到巷子边上,巷口有个小卖铺,里面有公用电话。
利婵弯腰支在人家放电话的窗口上好一阵喘,漠视店老板投过来的异样目光,她看着通讯本拨了翔子留的号码,心里一阵突突狂跳。
电话那头,铃声似乎在某空旷处响了好一会儿——阿弥陀佛,翔子终于接了电话。利婵跟他说明了情况,有人急事找他。翔子很细心,从话筒里就听出了利婵有情况,利婵也顾不上客气了,便说了实话。
翔子问明地点,干脆利索地说道:“别动,原地等我。我打一车来送你上医院,我在学校呢,很快过来!”没等她回话,他就把电话挂了。利婵确实动不了,只好听之任之。付了电话费后,她顺着墙根窝着蹲了下去,等救兵。
翔子给利婵留的其实正是宿舍的电话号码,因为昨晚喝高了,他早晨从利婵那儿出来直接回宿舍睡了一天觉,所以打宿舍电话正好能找到他,真是赶巧了。而且他在利婵那儿拉下了呼机,他的呼机还没命狂叫,不然……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巧合。巧合都凑到了一起,便是缘分。然而很多看来巧合的事,很可能是从量变到质变的必然。
人们很多时候回望,总爱说如果某件事怎样怎样,但有没有想过——其实没有如果,发生的一切是必然,所以后悔是没用的。
回望可以总结经验,为下一步做好前瞻性准备;但边追忆往事边后悔,绝对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因为在那个时候的那个你,由于认识和经验的问题,只能作出那样的决定,有着某种历史局限性。
尔后再回望再总结的你,经验经历已经不一样,不再是当年当时的你,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事情发生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老炮翔子在一夜之间,成了利婵的主心骨。
即便在回呼机的紧急传唤时,老炮也是掷地有声:“哥们,我给你弄的彩塑得延后两天,眼下我得救急。”
送利婵同学上医院,此刻成了老炮最紧急的事情。
到了医院,因为人少,急诊室很快接纳了利婵。一通检查后,医生怀疑她是卵巢囊肿,她身边又没有亲人,真是孤苦伶仃,这令翔子产生了强烈的责任感和同情心。
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匆匆打照面的那位战师兄,据说他是她的男友,可怎么不管她呢?翔子考学好几年,比利婵这帮一年就考上的嫩瓜更有社会经验。
他大致过了下脑子,判断这俩八成是吵架了,因为早上他离开利婵家时,已经感觉到当时气氛相当不祥和,而且很可能和昨晚有关。这种情况下,加重了他对利婵的怜香惜玉之心。
医生错把翔子当成病人家属,跟他详细说明病情,等知道他不是家属时,一个劲儿怨道:“这不是开玩笑,这可是肿瘤!虽然良性恶性还未能确诊,但这有危及到生命的可能,你得马上通知她的家人,最好有人陪护。”
翔子被医生的话吓了一跳,没想到利婵同学的病情如此严重。他倒不是不想找她家属,问题是利婵打过止痛针后睡着了,怎么找呢?
为了保险,翔子只好在病房的墙角眯一会儿。入院手续都帮她办妥了,只等她醒了再找她要家人的联系方式,另行通知吧。在考虑和处理这些问题时,翔子觉着都特自然,好像对方真是自己家人。
想到这一点,翔子也挺坦然,万一她真没人管,自己愿意管。再怎么样,是自己同学,彼此算半个熟人,她还给他缝过衣服、做过皮包呢,有一份情意在。虽不是家人,也是朋友同学,能帮就帮,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
翔子守在墙角里,半梦半醒了一夜,等到利婵醒来,便跟她转述了医生对通知家人的要求。他没敢把情况说得那么糟糕,毕竟还没确诊,这样一来,利婵没想着要通知山西的家人。
为了持重,翔子还是问了一句:“那个,你那朋友,他还在北京吗?要通知他吗?”
到了这会子,利婵只好说了实话:“我们昨儿大吵了一架,不知道他还愿不愿管我了,最后麻烦到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把他的呼机号给你,你帮我呼他一下?呼完了你赶紧回家吧,谢谢你了。”
“真没事儿,应该的。这样,我帮你呼他,如果他不管你,我……我们同学会来管你,放心吧。”说完这句,翔子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接过利婵递过来的呼机号,出了病房,到医院值班室去打电话。
呼完了战彬,翔子到街对面买了俩肉夹馍和一网兜芦柑,再回到了病房里。利婵虽然还在忍受着一阵阵袭来的闷痛,但真是饿得头昏眼花了,她满心感激地接过翔子递过来的馍,一口口吃起来。
翔子一看利婵咽得有点艰难,便又拎着热水壶去水房打了点开水,倒给她,他自然地做着这些,完全跟其他病人的家属一样。吃完馍,两人在等待战彬到来的空当里,有一句无一句地随意聊了起来。
“你俩吵架,是因为昨晚我们给添乱了吧?”翔子柔声问道,拿了个芦柑开始剥。
“嗨,为了昨晚,还为了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七八糟事儿。”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
“对不住啊,我不该瞎问。”他把剥好的芦柑递给她。
“其实没啥,我俩——唉,故事又臭又长……对了,你谈过朋友吗?”利婵望着翔子。
“考学时算谈过半个吧,没成。”翔子头更低了,是不好意思,可也不想说瞎话。
“怎么算是半个呢?我没听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似乎让利婵变得更直接。
“嗨,就是人家看上我时我没感觉,等我幡然领悟时,人家又过劲儿啦,没谱的事儿。”翔子自我解嘲。
正当翔子感觉糗大发了的时候,护士过来通知去做检查,真是救星!翔子搀着利婵跟着护士去检查室。经过了昨晚,利婵没觉着别扭或者不好意思,全当是被战友搀扶着呗。
可当她闻到了翔子身上那股属于他的男人气息时,突然想起了自己给他缝衣服那晚,还有包饺子打枣那天,她冒过留下翔子的念头……
没准战彬还真说对了,在心里我早不把他当回事儿了!利婵几乎是咬着牙暗自发狠。检查完回到病房,才见战彬走过来,他终于还是来了。
他来了自己就得走,翔子脑海闪过一丝怅然若失。
4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翔子把利婵交接给了战彬,以为拍拍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就两清了呢。可谁想才过了两夜,自己越来越担心,总觉着要出事儿。
难耐这份心焦火燎的担忧,他只好偷偷跑去病房。“一眼,一眼立马走人”,他警告自己。
可了那一眼,他更郁闷。看来这位战师兄,可真不怎么样,他自己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这才傍晚7点哪,病人吃饭了吗?想要口水喝都难吧?
正好利婵一扭头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的翔子,向他招了招手,翔子于是摸着脑门,腼腆地走了进去。
“那啥,我正好路过,寻思着不知你咋样了……瞅瞅,两手空空地来,真不懂事儿!”他摊摊手,尴尬地望着她笑,本来他确实没期望被她发现。
“客气啥,你来了就坐。对,正好帮我泡点儿菊花茶呗?你也一起喝点儿。”利婵一展难得的笑颜,勉强坐起来,靠着枕头。
“好嘞。”翔子轻快地答应道,忙起来。心想,幸亏我来了,不然等着那位师兄伺候人,真是想都别想。
利婵和翔子一起喝茶,但刚喝下不久,小腹又胀痛起来,翔子见状,赶紧跑去叫护士。
护士来后,对着病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你有囊肿,不能这种姿势窝着小腹,要躺下来静养,自觉点儿!”
“行行,麻烦您啦。我们知道了,您不用这么大声吧?”翔子忍不住表达了对护士的不满。训斥病人算啥意思嘛,本来看护病人就是你的本职工作,不爱干回家呆着去,甭跟这儿训斥人,给其他白衣天使丢人现眼,翔子忿忿地想。
护士大姐估计是被累着了,或者正经历经年期的荷尔蒙失调,所以脾气大。她看到旁边睡得呼呼响的战彬,越发没好气地对翔子说:“出来一下,有话对你说。”
翔子得到了病人家属的待遇,乖乖跟着护士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我说,病房里睡觉那人是谁?”护士问到。
“那是病人家属啊。”翔子有点惴惴不安地答道。
“嗬,有他那样的家属吗?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你让他跟家睡去吧!”护士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那啥——我试试啊。”翔子抓腮挠耳地答应着,有点不适应这种新状况,但不得不承认,这护士脾气虽然不好,立场却跟他的一致。
等翔子回到病房时,战彬正好睁开眼。翔子跟他打了声招呼,想起了护士的话,脑子一热,低声来了一句:“哥们,咱俩能到走廊上说句话吗?”
战彬有点惊讶,瞪了下满是血丝的红眼,便迷迷糊糊地跟着翔子到了走廊里。
两人刚站稳,翔子便说道:“不好意思啊战师兄,刚才护士大姐跟我说了一声,说您……那个……跟这儿睡觉来着,说是不好。她们自个儿可能不好意思说,就让我给您提个醒儿,没别的意思啊!”翔子尽量客气婉转,但话里也有骨头。
战彬一听,很不爽,大言不惭道:“不,我睡觉怎么啦?人累了乏了不都得睡觉嘛?本来我就是来陪夜的。”他说得好像这是某项自己推托不了的苦差使。
“是,没错儿。可陪夜不是来睡觉啊,来陪病人得照顾她,给她方便哪。刚才小利口渴得水都喝不上,您在睡觉,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
翔子这番话说出了口,真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后悔也晚了,说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伤了人也没法子收回啦。
“不,兄弟,您这话说得忒不客气了吧?你是她谁啊?”战彬可能没睡醒,说话也没讲究。
“我是他同学,看她有困难愿意帮忙的同学。对不起啊,我可能话说得不中听了啊,战师兄!”翔子赶紧往回找补,不能得理不饶人。
“您确实忒武断了。我最近为了一单大活儿忙坏了,挣钱养家,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嘛!”
“是是,理解,理解。那啥,护士大姐让我跟您说,我就直说了,对不住啊。”
“咳,谁让我活该倒霉呢!”战彬扶了扶无框眼镜。
“这样,如果您实在太忙了,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可以帮忙。”尽管知道不合适,翔子还是提了一句。
果然,战彬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说:“不用,心领了。”顿了顿,干脆来一句:“不送了啊,哥们。”
很明显,他在行使主人的权利,要送客了,看来这位师兄智商可是不低。
翔子只好打个哈哈,转身走了,走过病房前跟利婵匆匆挥手,算是道别。
糗是糗了点儿,但毕竟自己尽力了,回家应该睡得着了吧?翔子甩甩头,走上夜色阑珊、车水马龙的大街。
5爱情童话
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隔着墙,利婵听不太全,但也听了个大概。
当下,她心里很感激翔子为自己挺身而出,也明白翔子对自己有心,看来自己不是单相思,这感觉让她自信起来。但毕竟战彬才是自己的宿主——第一个男人,而且他能跑来看护,也算尽力和负责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让她认识到,自己又过于天真了,或者简直是彻头彻尾地错了。
战彬故伎重演,和他自己亲妈病危时一样,以利婵的病为藉口,管她家人拿钱,而且狮子大张口。明明已经确认为良性肿瘤,他非要夸大说是恶性肿瘤,已经生命垂危,弄得利婵妈和姐凑了钱急急忙忙从山西往北京赶。
这回利婵治病不仅花的完全是娘家人的钱,最窝心的是,战彬还随口散布谣言。他跟朋友们说起女友的病,都说是因为女友跟别人搞才染上的妇科病,他就怕别人联想到他,丢面子。
其实这个病,懂点儿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跟乱搞根本不搭边,这可能就是遗传基因。
扯谎造谣也都罢了,可他居然还打着她治病的幌子,去四处跟别人借钱,说是他掏的医药费。最后不还人家钱,让人家打到利婵父母家去要钱,干了很多不像人干的事情。
有天晚上,利婵疼了整整一晚,根本睡不着。她姐急得跟热窝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一趟趟去找护士,每次都被骂了回来,说得等早上医生来了才能看。
就那样,家人一趟趟被骂还一趟趟去,让病人看到谁才是真正心疼她的人。战彬,他在旁边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呼噜打得山响。
通过病重住院这个事情,利婵终于再一次认清了枕边人的嘴脸,心中一大信仰轰然倒塌。
以前她觉着,无论战彬这人品德多差啊,再没钱啊,再没责任心不懂事啊,最起码他是那么那么地爱她,非她不可。他是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那个人,痴迷执着,就独爱她这一款。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嘛,如果他是知己,确实可以为他死,但最后是什么呢?其实无非是自私。
战彬习惯了让利婵给他当垫背的,出事由她为他担当,他不懂得怎样去疼爱人,他需要一个妈。他惟一能干的就是那张嘴,确实能唬人。但甜言蜜语过后的累累伤痕,也确实触目惊心,这人真是够级别的垃圾男了。
躺在病床上,利婵睁大了眼睛看,等病治愈时,她获得了再清醒不过的脑子。一瞬间,她发现战彬所有的大旗,连那面向来最屹立不倒的“我爱你,我非你不可”的大旗都倒塌了,她真没有任何可图的了。
在她心中,这段爱情童话从此死亡。
于是出院后,她有意把自己私人物品一点点往宿舍挪,她要慢慢疏离战彬这个渣男,但不想引起世界大战。她要慢慢地、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深陷泥沼的双脚拨出来。正好毕业使她忙起来,多一些借口留在学校里。
晚饭时间,利婵正好在食堂碰到翔子,两人吃完饭,一起走回宿舍区。穿过校园一棵棵梧桐树,攀谈起来。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顺利出院了,祝贺一声!”翔子很高兴,指着梧桐树下的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谢谢你,我特感谢你的救急和关心,真的,我欠你一个人情,再做几个皮包都不够还的。”利婵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吐露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翔子对这个客套说法有点小小失望,沉默片刻,选择单刀直入,他说:“说句老实话,我对你朋友在医院的做法有点不同意见,你们现在……他对你好点了吧?”
“嗨,我俩一直就那样,我好像都习惯了。”吐出这一句话,利婵顿时有点心酸,平静一下情绪,她决定一吐为快,不管是同学是朋友还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不说简直不行了。于是终于把这四年来的冤屈,她和战彬之间的纠葛跟翔子说了,简直跟蹦豆子似的,一阵机关枪扫完,大大松了一口气。
“呼——故事好长啊,终于讲完了。你不会笑我吧?”利婵望向翔子,有点不安。
“这不可笑,这让人哭,是个悲剧。”翔子低头看地。
“哈,精彩的悲剧,还不用买票。”利婵仰头苦笑,透过宽大的枝桠能看到夜空,此刻夜空暗淡,没有星光。
“小利,我能问你句话吗?其实他就是个孬种,你不考虑考虑自己吗?”说出这么唐突的一句,翔子心里彭彭乱跳。管不了那么多了,都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他是烂人。可每回提分手他总祭出痛哭大旗,我一次又一次地屈服,搞得我都想踢自己啊!”
“得,下回分手叫上我,保证给您摆平。”翔子把手里的树枝折成小段,小断枝自手中纷纷落下。
“这……”利婵语结。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其实吧,战彬倒不是故意害我,他不是那样的出发点,多次事件让我看到,他确实是有严重的人格缺陷。但当初他追我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而且是那种我想要的、极度疯狂的真心……所以打动了我,让我看到了他确实特钟情于我这款,尽管他糟事儿那么多。可实际生活中,你不知道,他尽爱闯祸,骗这儿诓那儿,人家不断找上门来,可闹心了……一天到晚,头大着哪!”
“既然你已经拖了好几年,也认识到他不是合适的对象,你应该快刀斩乱麻。这么拖下去,影响身心健康不说,很可能把你自个儿赔进去。对不起啊,我话说得太直接。”翔子不好意思地直挠头。
“嗯,是。直接点儿好。”利婵多少有点言不由衷。每个人面对自己的挫败,都难免选择回避,不想正视。对利婵来说,自己跟错人看错人,真是很严重的挫败。
两人之间的谈话也许由于太突然,没持续多久。但这一晚上,可想而知,俩人都被这段故事而打搅,没睡好。
尤其是利婵,她整晚回忆前尘往事、思前想后,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
这四年下来,桩桩件件糟事儿发生了那么多,一般正常的人,脑子没问题的人,遭遇了十分之一这样的事儿都跟他分了,自己为什么愣是没跟战彬分?
是因为自己心软,而且特别偏信他的甜言蜜语?没错,就是这样。战彬的种种痴狂和甜言蜜语,让她获得前所未有的心理满足,给了她很多童年就缺失的个人关注。
既然这是症结,那么必须要逼迫自己下狠心,并立刻采取行动。因为翔子说得很对,如果拖下去,自己就会再次心软,被糖衣炮弹摧毁。利婵暗暗再一次下决心。
这晚和翔子的谈话也让她再次认定,自己心里真的喜欢翔子那股爷们的劲儿,有担当,自己就需要这种男人。
但她一转念又想,翔子虽对自己好,涉及到技术层面,自己真的有能耐跟战彬分手吗?想想他妈妈才去世不久,再想想……唉,真是前世的冤家呀!
难道像刚才翔子提议的那样,真要把翔子拴裤腰带上,去跟战彬谈分手?
这幅画面出现在利婵的脑海中,简直是……她蜷在宿舍被窝里,不由得笑出声来,头实在太大,需要点儿喜剧效果。
唉,想想周星星那张流泪的贱脸吧,不然连觉都没法儿睡了,利婵劝自己。
6自由鸟
元旦那晚,周帅和捷子没在利婵的大北窑租屋里过夜,两人一路结伴走回学校。主要是没地方挤了,不然也爱凑热闹,人多暧和。
张晖和峥嵘、雷神凡凡那两对自由鸟儿,早飞回了自己的小窝。
月色如画,树影篱蔬,旻捷二人边走边闲聊。
“哎捷子,你相信祝某说的灵异事件吗?”周帅问。
“说实在的,我都不敢想这些。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有时候能感觉到好像真有东西在后面跟着,尤其晚上在水房洗脸的时候。”捷子把衣领拉到腮边,缩进去。
“那是因为你胆小,自己吓自己,哈哈!”周旻觉得她很滑稽。
“我宁可选择不信吧,最好别招惹这些东西。你呢?”
“嗯,真不好说。宇宙那么大,无奇不有。哎,你知道我在宿舍睡觉,见过一找齐越的老太太——”
“啊——别说别说!我真的害怕!万一宿舍就我一人,你还让不让我睡觉啦?”捷子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周帅被她的叫声震懵了两秒,只好转移话题:“行行,那说点儿正经的吧?”
“要多正经啊?”捷子歪头一乐。
周旻耸耸肩:“我都能接受,随便你要多正经都行。把我当闺蜜好啦!比如说,上次中秋节连带国庆节好几天假期,你男朋友看你来了?我看到校园里有好多亲人团聚的喜景。”
“跟你说实话吧,他没来看我,因为我俩吵架了。本来我可以飞回深圳,但改变主意啦。”
“啊,真的?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周旻露出几分惊讶。
“我又不是林黛玉,哪儿那么多眼泪。就算是分手了,哭也没用啊。”捷子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唉!羡慕你们这种人啊,随便飞来飞去,充分享有自由领空权。立马坐飞机去巴黎Shopping也不过份。”
“啊?有时你说话真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夸人。什么你们我们?家庭只是皮囊而已啦。”捷子停住脚步。
周旻摊摊手,说:“家庭、出身,裙带关系,简直太重要了,绝对实用。”
捷子语结,不知说什么回应才好。怔了半晌,才说:“好吧,我承认家庭很实用……换话题。”
“喂,已经换过一次话题啦。能说说你俩为啥吵架吗?作为闺蜜,没准儿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
“还真没准儿,你是个贾宝玉嘛。嗯……其实是老问题啦。尚羽有个亲弟,他很关照他弟,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共享所有。每次去他家,都见他哥儿俩不是楼上楼下吐口水玩,就是抱在地上打滚,好像我是个多余的旁人。久而久之,我这颗小心脏有点儿受不了。”
捷子几乎像耳语那样低声说道,走到路边的长椅上顾自坐下来。
“不会吧?这正好说明他跟他弟感情好,忠肝义胆。喂,你可不像小气的人啊!”周旻讶异道。
“可能这不是小气的问题,我希望俩人世界有紧密的核心嘛,不喜欢有第三者分享。”
“那是他亲弟弟啊,又不是第三者,这不能一样吧?”周旻提出异议。
“如果你能时时感受到,他对这人的关怀比对你还多,你总要做点什么去引起他的额外注意,那这人就是第三者。难道不是吗?第三者不分男女和亲属,我觉得他弟就是横在我俩之间的第三者,反正我不爽。而且对他那位宝贝弟弟的某些作为,我实在不敢苟同,也担心尚羽会受他弟的影响,所谓近墨者黑嘛。”
“原来如此。我想尚羽夹在中间也不会好受,不过你这逻辑,不是我说啊,有点儿古怪。”周旻侧头看她。
“所以啊,我就不要他不好受了,既然彼此不好受,我就想放弃啦,这样大家都解脱。”梁捷嘘出一口气。
“啊?你该先跟他谈谈啊!”
捷子说得斩钉截铁:“这有谈的空间吗?人家兄弟手足情深,无法改变,是我自己容不下、看不惯,只好自己走开。我曾经常常被他的兄弟情感动,但最后我还是要一个完整的鸡蛋,而不是切成两半的鸡蛋,或者三黄蛋。你懂的?”
“嗯,我开始有点明白你的诉求了。让我说啥好呢?找到那么疼你的人,合适的人,真的很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一辈子还是很长的,何必拘泥于目前?坏女人走遍天下,我情愿坏一点儿。”捷子直视周帅,眼光里有一丝锐利,有点像小动物豁出去了的模样。
“再坏,你也需要感情的,尤其是女人。真爱不易,请三思。”周帅变得有点苦口婆心。
不喜欢听你这句是女人就必须怎样的话。这只是初恋,不成熟,肯定是走不到头的,跟初恋过一辈子?我估计我做不到。”
“看不出来呀捷子,你真有这么花?”对方的坦率让周旻小小吃了一惊,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这不是花不花的问题,是因为我感情丰富,多元化。那你行吗?找了头一个就白头到老?一辈子很长的。”捷子这话似乎有点吓唬人的意味。
“说句实话,我真不知道。如果找到对的人,应该行吧。就算激情没了,培养了亲情,也是真挚深厚的感情啊。”周旻没有躲闪。
“那你认为什么感情才最真挚深厚呢?”捷子挺住脚步,追问道。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回到校园里长长的梧桐树林荫道上,梧桐树影在两人的身上脸上投下蓝黑的光影,恍如置身重墨山水画之中。
“我感觉自己需要特别亲密的一个人,彼此欣赏彼此信任,可以促膝谈心,又能打闹欢笑。既能互相依赖,又有各自的自由,毕竟我是水瓶座,风向星座热爱自由。”周旻抬头看树缝间漏出的月亮,一片云纱正丝丝缕缕地和月亮缠绵。
“要自由?你跟我一样贪心。中国式恋人之间,哪有自由?你理想中的自由,长啥样啊?”捷子质疑又好奇。她毕竟是那个常有机会出国周游的人,眼界开阔一些。
“我认为,自由是双方有自己的主见,不被勉强去接受包括信仰和一些习惯,俩人的信仰和习惯可以不同。自由当然也是信任,不是像我老爸那样全部把工资交给老婆。自由也是允许双方独处和开小差的时候,总之包括很多方面。”周旻的目光露出深远的向往。
捷子只顾低头看着脚尖:“你的要求真的很高啊!我倒同意恋人别时时粘在一起,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多,烦都烦死啦。我也觉得恋人是可以有不同的信仰,但俩人能亲密肯定得有很多共同点,至少相信同一种价值观,在这一点上,绝对要门当户对。”
“这我也同意。算了,咱别跟这冷风中烧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过一段时间后,我相信你和尚羽师兄又会重修旧好的。人冲动时做决定,往往容易后悔。别太犟啊,梁倔同学。”周帅好心劝慰道。
一阵小风吹过,捷子拉紧了大衣的领子,望望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周帅。不知她是否听进了周帅的劝,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突然侧头看着周帅,说:“你知道我想起啥来?赵传的小小鸟,哈!你我都梦想着做自由鸟,只可惜飞不高呀。”捷子从梧桐树影下走出来,向后倒退着,向女生宿舍走去。她一手插兜里,一手挥舞着,向周帅道晚安。
等周帅反应过来,捷子已经走远。他也走出梧桐树影,喃喃自语道:“哦,我还以为你装深沉呢,哈哈——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总也飞不高……”
周帅哼唱起来,边伸手向捷子挥手道别,边向男生宿舍走去。
7文学青年
校园里的玉兰花又开了,一骨朵一骨朵地在枝头怒放,给人带来结结实实的希望。
最近一段时间,捷子老和“鼠小强”徐小蔷一起干私活挣钱。其实把这俩拉在一起的人是91级染织系的王小丁,大家叫他“钉儿”。
“钉儿”师兄人特好,老是笑咪咪的,把活儿介绍给师妹们也不拿中介费,“钉儿”是尚羽派来关照梁捷的。
正好徐小蔷以前画过同类的儿童画册,所以“钉儿”就让小蔷带着捷子一起干活,挣的钱五五平分。对捷子来说,虽然她不缺这份钱,但这是自己能力的体现,每次可以跟父母郑重声明“这可是我自个儿挣的钱”,感觉总是掷地有声。
以前考学的时候,尚羽曾经安排梁捷住到“钉儿”师兄家里。这是尚羽最典型的优点,他因为心宽仁善,江湖上号召力强,振臂一呼,人皆响应。
混着混着,捷子和小蔷混得贼亲。没事时,捷子爱跑去大专班宿舍找小蔷。小蔷虽然是染织系本科的学生,但她是北京生,曾为申请宿舍绞尽脑汁出尽洋相,后来大专班有人毕业了,小蔷才终于挤进了大专班的宿舍。
大三时,梁捷老失眠,睡不着就爱靠在床上胡乱写几笔随想,后来渐渐由随想展开想象,发展成小说。写着写着她有点上瘾,时常从学院图书馆借些经典文学来看,看看大师们如何码字。
比如《红楼梦》,《百年孤独》,《少年维特的烦恼》,《稻草人》和《悲惨世界》等等,还试图阅读名著的英文原版,只可惜看得半懂不懂。
捷子似乎对西方文学有某种特殊偏爱,也许是因为西方文学中有自由飞翔的元素,这对她来说是种诱惑,她更喜欢这种不受限制、天马行空的描述和人物心理上的倾诉。而中国经典小说似乎更遵循时间线,有自己严格的框框限制,更重视故事情节本身,对时代对多元文化的描述往往胜于对人心的诉求。
但捷子本能地觉得,人和人心,才是一切的根源。
其实要追溯捷子爱码字的根源,这爱好估计和小时候姐姐对她的影响大有关系,捷子她姐读高中时担任校刊的编辑兼记者,笔头犀利。她平时爱订阅《小说月报》、《当代》和《译林》。姐姐看到佳作就推荐给妹妹,还强拉着妹妹一起讨论、写读后感。
可怜捷子那会儿才刚15岁,当看到王朔新发表的《橡皮人》头一句话“一切都是从我第一次遗精时开始的”,她压根搞不懂“遗精”是啥玩意,以为是做了噩梦。
但久而久之,可能姐姐无意中当了妹妹的文学青年启蒙人。后来在全市中学生作文竞赛上,姐妹俩双双夺冠,同时分别为高中组和初中组争得了作文比赛的金奖。
再后来,姐姐还带动妹妹往《深圳晚报》投稿,得了稿费都攒起来,买父母不肯给买的玩意儿。捷子第一次拿到稿费时,那种激动和成就感很难忘。大受鼓励后,她这写东西的爱好从此保留了下来。
到了这会儿,捷子每写完一篇小说,都要风风火火地跑去找徐小蔷,迫不及待地给她念高潮部分,听得小蔷一愣一愣的。
小蔷总是穿着她心爱的小碎花衬衣,对捷子满脸期待。可能她在染织画花画多了,所以对小碎花情有独钟。捷子跟她描述任何奇思妙想,小蔷总是很在意,听得津津有味。
捷子知道,因为自己的家庭让大部分同学对她产生距离感,也没准儿很多人把她当异类或怪人看待。
但是小蔷从不随大流,她身上或许有一种未开窍的温柔和淡定,让捷子放心自在,所以她也不怕把自己的古怪想法透露给小蔷知道。
捷子喜欢把自己的夏奈尔口红拿出来,给小蔷画上,小蔷也乖乖让她画。那支叫“魅影”的粉紫色口红,最配她的紫色碎花衣,让小蔷更娇俏。
在徐小蔷眼里,捷子是个机灵活泼、充满激情和想法的人。她个性强,短发衬着大眼睛,一看就是文艺青年。
在小蔷的印象中,捷子是个“蛀书虫”,每次小蔷去服装班宿舍找她,都见她抱着厚厚的小说。床头也是高高的一摞,她基本是抱着书睡觉的。
捷子以前老跟自己的师兄男朋友进出,他又高又壮,她小鸟依人,俩人从外形上相当登对。自打那位师兄毕业回了深圳之后,她在校园里就显得有点儿形单影只了。
正好徐小蔷是“无主之花”,也喜欢跟捷子闲聊,听捷子充满激情地跟她朗读自己写的小说,和捷子一起干私活挣钱,总之大家扎堆厮混呗。
8拱手相让
这天也是老调重弹,梁捷把这几天没睡着写的故事念给小蔷听。
厉害!捷子您的才华论斤约哈,难怪人家叫你菜花(才华)!”小蔷由衷地赞叹道。
“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当作家,要写书。想想看,坐在水边看流水白云,写写画画,多爽!”
“嗯,听着像你干的事儿。写书和画画很不同吧?不过你倒可以又写又画插图。”小蔷也跟着兴奋起来。
“对啊,其实写书和画画,我觉着是异曲同工,虽然不是同一样东西,但都是艺术嘛。都是先构思,有一个大关系,然后选择适当方式去表达,突出主题。只不过画画的元素是色彩和构图,而写作的元素是跟着构思去码字儿。把故事写出画面感来,多好玩!”捷子显然陷入了自我陶醉。
这文艺范儿一上来,宿舍里似乎嫌人多了点,捷子拽着小蔷溜到校园里去散步,说悄悄话。
哎我说,咱们92级的好男好女都双双对对了,你怎么还孤单影只?人家你侬我侬那会儿,你干嘛去啦?”捷子毫不客气地问道,她知道“鼠小强”是个强人,有啥说啥。
“不干嘛,我做壁上观呗,而且还不一定看得懂呐。”徐小蔷自嘲。
捷子却不依不饶,非要追查到底:“不信,快快从实招来!”
“嗯……其实那会子,那啥,穆永春找我了。”小蔷脸红了。
“哈,环艺班的厨神?那个怪人,我有点儿怕他。哎我说,你俩——怎么狗(勾)搭上的?”捷子惊愕。
“大一后阶段的黑灯舞会上,他盯上了吃瓜观众的我,请我跳舞,我都没敢下场。再后来嘛,他时不时跑来窜我们班,没进系之前我俩是隔壁班嘛。”小蔷回答。
“之后呢?”
“之后嘛……我俩之间的互动只维持了半学期,过了寒假回来就分了。”
捷子忍不住接着追问:“为啥呢?分手总得有个理由吧?”
“嗯,他说我太单纯,啥都不会,我估计他觉着我太纯太蠢。”小蔷在潇湘竹林边停住脚步,低着头,长发挡住脸,穿球鞋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男生们不都要纯情的处女嘛,单纯怎么还招惹他啦?”捷子不解。
“我承认自己是晚熟,大一那时候我确实不给力,连接吻都接不利索,更别说其他的高难度动作。”小蔷脸又红了,羞答答的,头都抬不起来。
“哈哈哈——鼠小强,你真行,I服了you!本姑娘高中就谈恋爱啦!”捷子笑得花枝乱颤。
“主要是吧,我跟厨神想要的姑娘有距离,他喜欢成熟的,以前几次都是姐弟恋。他说,最初以为我是那种很疯的妞儿,结果完全是张白纸!他好失望,觉着会把我带坏。然后说,等我发育好再跟我继续,回头找我。”
捷子听得瞪圆了双眼:“女朋友还可以这样预订啊?后来厨神真找你啦?”
小蔷猛点头:“嗯,大二下学期真来找我了。可惜我差不多发育成熟,好马不吃回头草了。他还找了几个同学做说客,可是长大的我,不再喜欢他那款儿啦,嘻嘻!”
“哈,没想到哇,你跟厨神这点儿猫腻还挺另类!那你以前喜欢他穆永春什么呢?”捷子忍不住好奇,刨根问底。
“唔……那个,大一时我觉着他好理智好酷噢。还喜欢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电力足,像梁朝伟。还有啊,他老一个劲儿飘来飘去,跟个影子似的,经常没声儿就随时出现在身旁。让我惊喜,又琢磨不透!小时候最爱这琢磨不透的感觉,现在不啦,觉着好没安全感,完全不了解对方。”小蔷伸伸舌头,作出了深刻的自我检讨。
“哎唷,穆永春那电眼,我早注意到了。一直怕他那双眼,觉着他好像拐带小孩儿的江湖骗子,哈哈!而且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咋对梁朝伟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他还是我们梁家人呢,可惜我对个子不高的男人一向没感觉。”捷子说完,笑得浑身上下扭来扭去,乐不可支。
小蔷也笑哈哈道:“你感觉好准,他就是拐带了我这个小孩儿呀,可是又良心发现,把我给放喽,哈哈!”
“哎对了,穆永春号称厨神,他有没有给你大做各种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味大餐啊?”捷子对这一点也很好奇。
小蔷耸耸肩:“屁大餐!大一时他很穷,总在教室做面条,麻婆豆腐里的肉末都得用豆豉代替。不过普通的面条到了他手里,确实能整得特好吃。他喜欢自己做调料,一抽屉的瓶瓶罐罐,跟药房似的。他做饭再好吃,分手那番话也伤了我可怜的自尊心,我记得特清楚。”
“可恶,最后你没骂骂他?解解气呀!”
“骂啥?他是为我好,没害了我。说实在的,大一那会儿我真是根嫩黄瓜,青涩又脆弱,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成天顶着个啥也不想的脑瓜子,是挺没追求的。可他穆永春考学前已经很有社会经验了,和我差距太大。唉捷子,这就是我的初恋自白了,特糗吧?让人家抱怨我晚熟,不解风情啊!”小蔷两手握拳,一顿抓狂。
“很正常,成熟的过程嘛。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厨神因为长期缺肉,估计是肉食动物,而你这朵清婉的小花自然会有人钟爱。哎,那你现在知道了吧?你喜欢谁?”捷子快人快语。
“啊,这个嘛——众姐妹喜欢的,我都喜欢,嘻嘻!”小蔷很直白。
“哦……偶明白啦,你喜欢周帅?我跟他是哥们,替你引荐一把。”捷子笑道。
“多谢捷子姐姐,果然冰雪聪明,小妹这厢有礼啦!”小蔷嘻笑道。
说干就干,得空见到周旻,梁捷果然向他强力推荐徐小蔷。在捷子心目中,这俩算是最能跟自己说得上话的哥们姐们,没准儿这俩真能凑成一对绝配呢!她喜欢将生活戏剧化。
其实,小蔷心里有点儿底。因为以前周帅老没事没事跑到染织班,坐她旁边问东问西。
一次挑起话头,就势端详着她的藏式银手镯,特友好地问她:“你这镯子好有特色呀,我能借来戴两天吗?”
那时当着班里其他同学的面,小蔷没敢搭理周帅,现在多少有点追悔莫及,那段时间估计他刚失恋吧,北服那位长发妹妹甩掉他攀高枝儿去了。
可惜啊,后来周帅没再跑来问过小蔷任何问题,真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9再分手
一周之内,战彬就传呼了利婵无数遍,看来丑媳妇不得不见公婆,终于要摊牌了。逼得利婵在宿舍里练了又练,把分手的措辞和语调排练得无比委婉动听,才毅然上路。
这一路上,她虽然脚步坚定但身子困乏、大脑疲惫,真想把这一段给光速地穿越过去。
最好分手整个过程没有流血牺牲,然后一觉睡醒后神清气爽,从此没有了分手和拉锯战的任何麻烦和后遗症。
对分手的郁闷和怕分手不被对方接受的煎熬,此后多少年,仍重复出现在利婵的记忆中。人的记忆真是可怕,总是记住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而淡忘另一些不该忘的东西。
利婵不知道从校园到大北窑小平房那段路自己是怎么走过的,但她终于来到了冤家的面前。
怔怔地、木木地,利婵坚定地说出了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脑子都不用过了,嘴皮子动就行了,一切恍如在做梦。
战彬反应特别快,没听完女友的分手告白,便拉着利婵的手“扑通”翻到床下,跪在地上使劲忏悔:“小婵,我知道我没照顾好你!你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一定加倍奉还!”
利婵很想说,“你还不了,你没法儿还,我也不用你还,还我自由就行了。”但她就是说不出口,她不喜欢绝情。
此情此景,其实利婵自己早已预见到,真的比自己想象的分毫不差。但是当一个人心已死,或者彻底清醒的时候,那种抗拒力和决心是非常骇人的。利婵脑子里只在重复着一个字:不,不不不,只有一连串“不”字。
因为她准备充分,来之前已经无数次给自己警醒。无论对方使用何种糖衣炮弹,巧舌如簧,她都不能听。在耳朵抗拒的同时,嘴里只能回答一个机械的“不”。致使她现在真的很像机器人,在喊了一堆“不”之后狼狈夺门而逃。
在拔腿奔逃回宿舍的过程中,利婵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很不成熟很荒诞很不伦不类。但是对付这种无赖、渣男、垃圾男,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太清楚了。
分手之后,利婵龟缩在宿舍里,连上下课都是小跑着去,打饭都不敢上食堂。接受上次分手在食堂被战彬拦截的教训,这次只能让老熊帮她捎饭。
战彬每天狂呼她数次,她不敢回,把呼机拨到静音,最后嫌烦又怕自己动摇,干脆连呼机都给关掉了。
其实利婵只想好合好散,也是战彬把她逼到了这种绝情份儿上,换了是平静友好的分手,没准她还可以跟他做朋友。
所以说,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被迫的,不然可以处理得更理智更有尊严,给对方和自己留出回旋的余地,也念对方付出的一份感情。所以说,物极必反,被逼迫到墙角的人不得不进行反抗和自救。
躲了整整一个月,利婵确信自己终于自由了。
也是这一段时间,秦可在校园里经常见到利婵。但是,走在她身边的人,往往是翔子!难道真让周帅给说中了,自己错过了一步就错过一辈子?导致最后只能认输?
秦可开始感觉拎不清自己这颗心,好像总是患得患失。其实早在大一他就已经放弃利婵了,但是后来经历挫折,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原地。然而,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于我,若之奈何?
自打上次从元旦聚会回来,秦可就没机会单独见过小利同学,据说她又生病住院了。想去医院看她一眼吧,可是同学之间又没人组织,自己没理由不好贸贸然跑去。
元旦再她家聚会后的次日早上,跟她那男朋友打个照面已经够尴尬的了,再跑到医院简直是太过分,把人家战师兄的正牌男友身份往哪儿搁呀?
等利婵好不易病好回学校了,又因好一段时间不见,彼此都有点生分,见了面不尴不尬的,都不知该说啥好。
更何况现在翔子又插了一杠子,唉……看来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再怎么着也是自作多情,白费心思。
马上要进入毕业设计和实习了,儿女情长还是放一边吧。如果要跟别人去抢心仪的姑娘,不如歇菜。在这一点上,秦可素来很有骨气。
但周帅知道秦可的想法后,却持反对意见:“有什么证据证明小利是翔子的?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呐。这时候你不努力挺进一把,到时眼巴巴看翔子抱得美人归,你不后悔吗?”
“呃,这玩意儿,不是抢就能抢来的吧?”秦可很不以为然。
“谁说抢了?正常交往走动啊,你不去跟人家走动,即等于自动弃权。随着翔子的勤快走动,小利同学自然而然向他靠拢啦。大少爷,我给您鼓气,你得自个儿加油啊!”周帅一个劲儿煽风点火。
“你总是危言耸听,喜欢吓唬我。”
“要有危机意识啊,秦少!”周帅拍拍秦可的肩头,以示鼓励。
其实对比下来,翔子和秦可二人生长在军队大院和医院那种集体意识强的单调环境里,从小接受党的严谨教育,对追女孩子真是“不要不要的”,尽管心里一百个愿意,在实际生活中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翔子比秦可的优势,就是在江湖上多混了几年,多考了几年学难免见识了更多人情世故,关键时刻,他还是能迈出关键的一步。
但是在1996年的校园,多出这么一点点社会经验,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足够了。
10痞子大战孬种
秦可无条件接受了周帅的建议,努力去找机会和利婵互动。
其实小利同学真的非常友好,没有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秦可于是总结出宝贵经验:只要男的勇敢地迈出了这叙旧的第一步,女的但凡她有点感觉,都会给面子的。于是两人之前的友谊得以延续,这大大鼓舞了秦可。
秦大少爷之所以为“大少爷”,正是因为他脸皮薄。主要问题是,之前一次次,他觉得自己不是没有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比如在樱桃沟,比如在医院果断背起小利同学,再比如去拉她参加“八百乘”乐队。
他确实曾经一次次迈出去了,可至今他和小利同学的关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很大部分原因,是她本身已经“名花有主”,而她那男朋友还是校友和师兄。这他若是摆明了去追她,她迎合上来变了心,那真叫不要脸了,以后在校园里还怎么做人哪?
思前想后,这些明明暗暗的厉害关系都成了秦大少爷追女的心理牵绊。其实又何止秦大少?多少受过传统教育的人,尤其大学生,在90年代开放的中后期,仍然墨守成规的,大有人在。
但秦可现在眼睁睁看见翔子一杠子插了进来,小利同学又经常住校,恐怕真是她的私人生活起了变故,而自己反应没有翔子那个老炮快,这一步要是再不跟上,很可能会永远跟不上了。
被这种猜测推动着,秦可这天下了晚自习,便主动跑到服装系找利婵。他还故意在电梯前跟疯子臭贫了几句,等疯子下楼了,秦可才在楼道里等到利婵。
“哎小利,要不要一起到门口吃宵夜?”秦可有点期期艾艾,因此听起来有点不自然。
“宵夜呀?嗯……好啊!”她倒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刚出电梯,她的呼机就“哔哔哔”疯响了起来。她看一眼,给摁了。
“要回电话吗?”秦可体贴地问道。
“啊,不用吧。”她答得有点犹豫。
之后呼机一直响个不停,万分执着和顽强。利婵看了好几眼,脸上渐渐现出不安。
“有急事儿?要不你先回个电话去?我等你。”秦可又说,他不愿耽误她的事。
“嗯,我这事儿恐怕电话里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呢……要不我还是先去回一下,宵夜咱明晚再吃?”利婵满脸歉疚,略显尴尬,但很显然汉显呼机上的留言恐怕已经扰乱了她要跟秦可吃宵夜的心情。
“没问题,我把呼机号给你,有事通知一声更方便。”秦可匆匆写下自己的呼机号码,递给利婵。其实他早就想这样做了,一直等到现在才更为光明正大。
“好的,谢谢你,不好意思啊!”利婵扔下这句话后,没来得及多想,便往大门口跑去。
秦可则带着一丝甜甜的胜利喜悦,往宿舍走去。改吃泡面吧,一个人懒得出去了。
利婵刚跑出学校门口就迎面碰上了翔子,真巧!翔子骑着大永久自行车,见到她,长腿往地上一撑,很潇洒。
“这么晚了,上哪儿呀?”翔子似乎随意问道。
“哦,那个——有急事要回大北窑租屋那边。”利婵犹豫着要不要讲实话。
翔子眼睛稍微往下看了一下,把车头摆正,这一瞬间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打动了她。可能是因为他似乎能猜到是什么事,但还是后退一步,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决定跟不跟他说实话,这是一种成熟男人的表现。
总之,她就觉得翔子瞬间那个眼睛下垂,同时摆车头的动作既含蓄又藏有温情。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和盘托出了:“嗯……战彬说病了,还恐吓说要自杀,狂呼我,让我务必过去一趟。”
“真的?可这会儿月黑风高的,你一人往那边走不安全吧?我陪你去得了,反正这会儿睡觉还早。”
“啊?那,方便吗?”一想到要面对战彬,利婵确实有点儿犯怵,因为很可能他又要故伎重演。
万一他扑上来痛哭跪求啊,哭天抹泪拿刀抹脖子啊什么的,非但这一个多月的努力前功尽弃,还很可能玉石俱焚,但自己不去的话,万一他出事了自己无法交代。反正他肯定少不了要纠缠,还是有个人陪着好。
尤其是翔子,他已经知道战彬和自己的历史,他的为人,上次在医院里他跟战彬有过正面交锋的经验,不差多这一次了,战彬好歹能收敛一点儿。想到这一点,她几乎马上做出了决定:今夜克敌制胜之人,非翔子莫属。
当着纯情稚嫩的秦可,利婵要全盘托出都嫌丢人,但对老大哥一样的翔子,却不同。
“只要你方便,我就方便。”翔子话音未落,已经调转了大永久的车头。
“要走路还是我骑车带你?”翔子问道,眼睛看着水泥地面,估计是不好意思,骑车带她是相当亲密的举动。
“算了,也不远,走路吧。”利婵也觉着让翔子骑车带自己,会很不自然。
月朗星稀,两人在此关键时刻都在各自展开丰富的联想,不知小屋那边是什么样的惨状在等着他们去收拾,因此未免都有点紧张,话不多。两人甩开腿专注赶路,不多会儿便走到了那间小平房。
翔子把自行车推进小院支好,自觉地靠在院墙边守候。
利婵一推门,就见战彬盖着两层被子躺在炕上,好像在发抖。
“你怎么啦?发烧了?”利婵弯腰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儿发热,但不是滚烫,判断他应该没事。
“小婵,你回来啦!没有你,我真的不行啊——!”战彬低声呼喊,语带悲戚。
好,苦情戏开始上演了。利婵站在炕边,无言地看战彬表演悲情,他在一瞬间便哭得鼻涕眼泪哗哗流了一脸。
“我很抱歉。如果你需要上医院,我陪你去,你不能这样撑着,会被烧坏的。”她生出一丝怜悯,柔声说道。
“我死也不上医院,上医院也治不好我,只有你——你能治好我!”
战彬哭得更起劲了,完全像个要妈要不着的小男孩。他的震天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翔子,他轻轻敲着门,问了一句:“屋里的,没事儿吧?”
听到别人的声音,战彬的声音马上低了下去,变成时断时续,压抑取代了放纵。
“啊——你进来吧。”利婵一看外人的介入能止住战彬任性的哭喊声,便招呼翔子进门。
随着“咿呀——”的一声,翔子推门进屋来。战彬赶紧用枕头的毛巾擦脸,看来他也觉着大哭有失尊严,尤其在别的男人面前。
“要去医院吗?哥们?”不知不觉地,翔子已经把上次称呼他的“战师兄”改成了“哥们”。看来男人一哭二闹,真的马上掉价儿。
沉默,可怕的沉默,小屋里尴尬的三个人。
突然,平地起炸雷似的一声呵斥,打破了沉默:“谁是你哥们!你无缘无故半夜跑来我家,想干什么?”战彬由病猫转眼变成了猛虎。
“我们想帮你,没别的意思。”翔子平静地说道,他不想跟病猫计较。
“我们?你最好把自己摘出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她是我女朋友,你出去!”
“你们已经分手了,请您就尊重她的意愿吧!当然您要是有急事儿,我们可以帮忙。”
“我发现你这人没事特爱揽事上身!你以为你谁啊?”
“我说过了,我就是小利的同学,愿意帮忙。咱要不量量体温吧,不行得上医院。”翔子依然淡定地说道,摆出了他在敦煌歌舞厅遭遇泼皮流氓那副“我是北京杂种我怕谁”的架势。
他还真不信了,战彬这个书生敢在他老炮的面前,欺负他的女同学。
一语惊醒梦中人,利婵赶紧去抽屉翻出探温计,把它递给战彬。
战彬被翔子这句话气着了,他把利婵伸过来的胳臂拨开,“呼”一掀被子,“腾”地翻身站在了炕前,伸胳膊冲翔子激动地嚷嚷:“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和小婵之间的事儿!你管不——着!”
利婵被战彬的嗓门和气势吓呆了,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才好。翔子一看对方开始抡胳臂甩拳头,赶紧把在战彬铁拳前的利婵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更激化了矛盾,战彬就势推了一把翔子,翔子当下没站稳,往后一趔趄。
战彬得寸进尺,连着抡直胳臂把翔子推到屋门口,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他妈算老几啊?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京痞子!”
“你呢?你以为自个儿是好鸟?你丫就是个泼皮无赖!你绝配不上小利!”翔子也急了,使蛮力把对方往回推了一把,骂了一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而且已经动手,真成了俩公羚羊的角斗。
利婵怕出伤亡,赶紧从后面猛拉翔子的衣服,示意他撤退。翔子会意过来,转身拉了利婵往外跑,战彬抓起墙角的锅碗瓢盆冲他俩一股脑儿扔了过去。
俩人在一片“哗啦啦——兵蹦蹦!”的碗碟碎裂声中匆匆忙忙跑出院门,翔子跑出去又跑回头,推了自行车迎头赶上利婵,二人夺路狂奔,颇有亡命鸳鸯的感觉。
看到大势已去,战彬从院门口拎起一把矮凳,往门外摔去,像头狂怒的狮子。
这下可好,完全撕破了脸。冷风一吹,利婵想起刚才那一幕,很是后怕。这才发现早已出了一脖子冷汗,衣领都湿了!
“以后他再怎么传呼你,你都不能去,多危险哪!”翔子便推着自行车跑,气喘吁吁的,还没忘记劝告小利同学。
“太可怕了,他简直疯了,幸亏有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你真得远离他,那像是个能杀人放火的,痞子孬种他一人全占了。”翔子不想客气了。
一路奔跑,两人大汗淋漓,回到学校附近才停下来,翔子一直把利婵送到女生宿舍楼门口才走。
回到506屋门口,利婵翻钥匙,包里掉出来一小纸条。她捡起来进屋细看,是今晚秦可留给自己的呼机号。
这夜躺在床上,利婵的脑海里不禁掠过秦可风姿俊朗的身影,本来好好的一个夜晚全让战彬给搅了。不然自己会跟秦帅哥去吃宵夜,花前月下,不知得有多浪漫……那薄薄的窗户纸不被挑破前的感觉,是最美的。
但是——唉!还是不合适吧?自己需要一副强壮的肩膀来依靠。今晚要是没有翔子,自己肯定脱不了身。非但脱不了身,很可能莫名其妙地被迫重陷泥潭。
现在看来很明显,自己的选择多了起来。秦可和翔子,俩人都很棒。利婵顿时感到幸福又为难起来,无论选择哪一方,她都会失去另一方。
而她两个都喜欢,尤其惦记和秦可在一起那种恬静和安祥,他那帅气儒雅又宽容的模样……但翔子强壮和宽广的男子汉胸膛,那股子有担当的爷们劲儿,也让她神往不已……
“我不要选,至少在上一段恋情还淋漓不净时,匆忙投向另一人是不明智的。我需要时间愈合,这俩人也应该明白。我先跟他们俩人都保持良好的同学关系,然后,再说吧……只要没人逼我,我不用仓促决定什么,其实最要小心的,反倒是战彬。”
利婵这样对自己说,在黑暗中稍稍放宽一颗心,在甜蜜和痛苦的交织中沉沉睡去。
11夜闯红磨坊
大四时,李峥嵘终于如愿以偿,进驻服装班的女生宿舍506室。
因为班里有一位同学被分流了,到大三结束时已经以大专文凭毕业走人,506宿舍便空出一铺位来,峥峥趁此申请住校,搬了进来。
被分流的那位同学离开时,很是悲怆。全班人集合到女生宿舍楼下的花圃前,同她告别,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转。最后全班人把她送到校门口,一声“珍重”,从此不再相见。
二十年后,各人才从报纸新闻上得知这位同学的消息。她数年来埋头苦干,成了著名的装置艺术家,艺术展览遍布海内外。在为母校争光的同时,她也谨记自己当年是被分流了的“次等生”,因此从不出席全班人的聚会和校庆。
李峥嵘家不算太远,但特别向往住宿舍,因为走读上大学让她感觉跟读高中没啥两样。虽然她老上晖哥在大北窑的租屋去,但毕竟那是晖哥的工作室,主要租来跟环艺小子们干活用的,人多了毕竟不方便。
因此506宿舍才是峥峥最好的落脚点,屋里常住人口有梁菜花、老熊和董雁飞,利婵后来闹分手也搬了回来。隔壁染织班的石头和“鼠小强”她们老来窜门,很热闹,气氛不错。
最重要的一点,离老妈远,她鞭长莫及,哈哈。想到这其中的奥妙,峥峥很快乐,自由真是太难得太美好啊!
一般周六周日时,峥峥被老妈传呼回家,平常她就在晖哥和学校中间来回蹿,感觉真棒。现在她和晖哥那帮一起画图的哥们也混熟了,自打共同经过了那场所谓的历险,提前见识了一些日后见怪不怪的事情。
那次历险是在大四刚开学时的一个周五傍晚,可以稍稍放纵的时刻。那晚,跟晖哥和邱帮主还有酒神在他们开的饭馆吃完饭,沿着呼家楼,四个人向大北窑闲逛。
一路华灯初上,京城一派繁荣景象,改革开放到了这会儿,真是改出成绩来了。过去萧条的地方如今热闹非凡,不少人票子大把大把地捞,包括晖哥、酒神这帮大四在校生开的小饭馆和环境艺术工作室。
坦白承认一句,这不都是沾了改革开放的光嘛?峥峥边走边开动脑筋,进行总结。
这是京城第N场暴雨之后,天气闷热。用晖哥原话来说,燥热的一天即将结束,无聊的人都跑出门口晾肚皮。
“都9月了,知了还如此卖力地呼喊着情人!”晖哥擦汗,嘴里没闲着。
“秋老虎哇!”酒神说。
“我看邱帮主那双望穿秋水的大眼,才更像老虎,虎视眈眈着京城繁华的霓虹灯!”
“嗨,不想这么快就回学校,这可是礼拜五啊,爬梯
(party)之夜。”邱帮主也跟着用大白T恤擦汗。
“要不要找个山洞探险去啊?”李峥嵘试探性地怂恿道,她也不想这点儿就回宿舍发呆,怪热的。
“问题是哪旮沓有山洞?咱几个花钱钻进去凉快凉快!”看来晖哥确实被热惨了,也被峥峥煽动起野性来。
“不如找个有空调的地儿,兑两瓶儿燕京冰啤,那才爽呢!”酒神的天性自然就是爱酒。
“你小子就知道灌猫尿,有点儿出息行不?咱刚刚才吃完喝完。”帮主就是帮主,邱帮主一瓢凉水下去,立马把酒神浇个透心凉。
走着走着,路边一个新的目标浮出了水面,是在京广大厦和国贸之间刚刚拔地而起一个铅笔头型的阳刚建筑。
“这啥玩意儿啊?真难看!”峥峥呲牙咧嘴。
“我觉着好看,独树一帜。要不要进去一眼?”酒神来劲了。
“你个头哇,这一看就是极端糜烂腐败的资本主义场所,咱不能去。”晖哥觉悟高,直摇头。
“都改革开放了,我们90年代的大学生,弄潮儿,要带着年青的、批判的眼光去看嘛!”邱帮主严肃地说。
“唷嗬——三票战胜一票,事实胜于雄辩!”峥峥雀跃起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架不住峥峥那镇压不下去的执着,晖哥最终决定进资本主义的腐朽阵营一眼,就一眼。
这一遭,晖哥算是初步领教了峥峥无比强烈的好奇心。得到了晖哥的首肯,那仨撒了欢儿往前奔。
晖哥正迈腿往宏伟的大铅笔走去,突然,背后传来一句上海普通话——“这么晚了,上哪哈呀?回学校吧!”怎么居然是系妈的声音?系妈也被资本主义腐朽啦?
晖哥腿僵在原地,头皮发麻,脖子梗梗地转过去,脑子里迅速地编,该如何解释?一回头,只见“于霸霸”于历战正咧嘴冲他乐!好家伙,这厮的口技绝活屡试不爽,每次都白白着了他的道儿!
“你小子,再学系妈,小心你那根舌头!”晖哥实在不甘心,冲过去掐于霸霸的脖子。
峥峥在前头冲晖哥喊:“走不走啊?等您老人家哪!”晖哥只好松开于霸霸的脖子跑了,不管于霸霸在后面扯着嗓子使劲喊“哎——!哎——!”
事后于霸霸面对面揭发晖哥:“你们几个好青年肯定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我知道那铅笔里头藏有啥东东。”
再说什么都是马后炮,如果当时晖哥愿意捎上于霸霸,他不一定能坚持立场,不进资本主义的门。
当时哥几个走到大铅笔下抬头一看,乖乖,体量真巨!墙面一水儿抛光大理石,金属镜面不锈钢门套和整齐的玻璃幕墙,闪烁着幽蓝神秘的光。这不是给外星人建的吧?
在1995年,用这种材料就代表着富贵和豪气。加上塔尖的顶级造型,让环艺小子们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酷毙啦!这要是我设计的,该多好哇……
慭慭然,莫相知。对眼前拨地而起的庞大建筑,三位环艺系的专业人士经过零距离观察后,才陆续进入楼门。
只见大门后侧半遮半挡,停着一堆奔驰、宝马、奥迪。停车场和门口各站着几个固定哨岗还有流动岗,保安们穿着一式儿漂亮英武的制服,佩戴武装带和白手套。
乖乖,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外企服装,穿在精挑细选的人材身上。
峥峥看在眼里,真想马上跑回校招班里的同学来研究一下,为啥人家的制服看上去如此威武神勇,让人敬畏?
在这阵仗的震慑下,晖哥充大头,领着其他人昂首阔步,又装作有闲的样子,一步一步进入大楼。第一步刚刚迈上台阶时,意外发生了。门后突然闪出来一位神气制服男,拦住去路:“对不起,你们找谁?”
晖哥转转脑子,现编,还装腔作势冒一口港商口音:“哈,那个——先生,我们约了人的。”
制服男皱眉,乜眼看他:“约了谁?”
想起门外的于霸霸,晖哥灵机一动:“于经理,珠海来的,他在二楼等我们。”
“那你们到门口等吧!”制服男挥挥手,有点不耐烦。
“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进去了,这样,行个方便呗?”晖哥反应快,从屁兜里摸出钱包,迅速递过去50元。50元够吃喜酒封礼钱的了。
制服男愣了半秒钟,马上明白了,神速把钱塞兜里,让开了道儿。
一行四人这才避开拦路虎,接着往里走,眼见衣冠楚楚的绅士都往楼上走,于是便跟了上去。
到了二楼,面前马上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灯红酒绿的小小入口,绅士们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一看就是熟客。
这几个愣头青在好奇心的强烈支配下,硬着头皮跟人家后面往里蹿,到了门口又被拦住,要买票的!
晖哥摸出钱包,四人总共被宰了三千块,真真肉痛!乖乖,这里头到底藏了啥宝贝啥秘密?西施还魂?时空穿梭?
四人持票陆续进了场,一片神秘,五颜六色的舞台上方有几个花里胡哨的字母“LeMoulin-Rouge”。座位后墙上挂满厚厚的大红丝绒帷幔,既神秘又刺激血管。
酒神兴奋过头,两眼放光地大声嚷嚷:“早听说大北窑有个大铁塔,来自巴黎什么Le什么Mo-Ro,原来就是这儿呀!”晖哥赶紧凑过去,低声警告:“土包子,你能不能小声点儿呀?这地方学生不宜的。”
“我的妈妈呀,这难道是著名的法国LeMoulin-Rouge红磨坊?我的粑粑法语终于派上用场啦,哈哈。”峥峥瞪大眼睛,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整个中工校园,有多少人能误打误撞闯进法国红磨坊?高仿也是高呀。
意识到这一点,四人赶紧乖乖坐好,不敢再弄出声响。四周音乐柔柔的,像温柔的按摩,让人耳膜舒坦,大家都在等着丝路花雨的开幕。服务生穿着大蓬蓬短裙,一步三扭,过来奉上了一整瓶香槟酒,说是赠送的。
——赠送?才刚被宰了三千块门票啊,一瓶香槟才多少钱?真好意思说!晖哥恨恨地想。
喝着香槟,糜糜之音突然换成了激越振奋人心的音乐,红磨坊真人秀表演开始啦!舞台旁边的红色巨型风车转动起来,烟雾徐徐喷涌,阵阵香风沁入心扉……
迷雾中,一众黑衣女郎扭扭哒哒走过来,舞台大灯转亮,女郎们大开大合的动作配合劲爆的音乐,统统把自己身上的黑衣黑裙“啪啪”扯下甩了出去,只剩下银闪闪的三点!
中间领舞的妖艳白人美眉只剩下半截胸衣,胸衣到大腿,下面是大长腿套着黑色鱼网袜,她拿着银色雨伞,气场十足地跳起性感独舞来,各种劈叉和自摸。
晖哥扫了一眼同伴,这仨人全都屏住气儿,显然是看傻了。晖哥不禁暗叹——哎哟喂,你们这帮小样儿的,就这点儿出息!
第二拨艳舞女郎也是一水儿国际面孔,凹凸有致,出来时用肉粉色鸵鸟毛挡住胸和臀,头插摇曳生姿的肉粉色鸵鸟毛,非常香艳。鸵鸟毛一点点挪走,又是三点,但胸前缀有巨大的珠饰挂件进行掩盖。
大家一直想窥探的资本主义浪漫和腐朽就在眼前!四位纯洁的同学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手心发汗。
这是1995年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大中国呀,要不你上哪儿能看到这种原汁原味的巴黎艳舞?
聪明的红磨坊掏光了晖哥身上所有的钱,一整晚好几个小时全是没完没了的载歌载舞。
说实在的,最先几场确实是满眼震撼,心脏搏动过急,但过一会儿后,人就对这种大尺度的性感表演习惯麻木了。
看完表演一出门,四人七嘴八舌热烈争论。
酒神看来还在惊艳中,不断说道:“真长见识了!虽然俺画过女模特,可这跳舞的活三点,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哪!”
丘帮主强装镇静:“其实也没啥,资本主义的腐朽绝对没腐蚀到我,我依然一颗红心跟党走。”他是学生会的,动不动老爱扯到党身上。
晖哥则比较现实:“白眼狼哎,俩小时就花掉了哥哥我三千多块大洋,恐怕是咱院长大大一个月的工资吧?”
丘帮主反驳道:“一个月?俩月的工资吧?农民工兄弟每月拿300元,玩命干才拿600元。”
“三千元给农民兄弟换成工资,绝对能过上有钱人的幸福时光了,让你们这帮小子一下就花没了,败家子!”晖哥拍着干瘪的钱包。
没错,1995年,我国正式职工全年平均工资为5500元,平均每月基本工资为458元。机关单位留不住人,下海成为热潮,全国人民的选择多了起来。
“晖哥,幸亏您钱带够了,不然精彩表演无缘得见,恐怕一辈子也看不上,红磨坊真心不错呀!”峥峥说,连带手舞足蹈地大声称赞:“这才叫都市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有啥不好?嘿嘿!”
“我看你像资产阶级小姐,你早被腐化了,赶紧带回家好好接受再教育。”晖哥批评峥峥。
峥峥不服气,反驳道:“这表演多棒啊,这叫艺术,懂不?瞅瞅人家那一个个法国原装艳舞女郎,身材倍儿好!还有服装和化妆,哪哪都那么棒!咱学院服装系的学生都应该来看,好好学学,不然咱设计出来那些东西土不啦叽的,肯定没人要。”
“舞蹈是真心不错,可惜有几段舞胸脯堪比无上装表演,改正这点就好了,哈哈!”丘帮主大笑,也不知他是正话还是反话,长期在学生会混的人就是奸诈。
总之,这段历险事情不大,但对李峥嵘这个没走出社会的女大学生来说,是一种大世面。住校使她充分体会到自由和独立的美好滋味,使她骨子里的不羁和野性得到滋养。
而红磨坊午夜历险,是这个时期她向往自由不羁的高峰,为她性格的养成和今后选择的路推波助澜。
如果张晖当时当日能高瞻远瞩看到这一点,他打死也不会随她撒野,带她进去看什么艳舞。正如于霸霸所说:“你们几个好青年肯定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
很多事情,在默默发生的时候,你似乎无法去拒绝,你也绝想不到这事对你造成的影响。
讽刺的是,日后当真正的红磨坊和峥峥只隔一条街时,她却压根儿没兴趣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