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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牛头马面 90年代大 ...

  •   1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刺眼的夕阳下,飘过一片破损的狗爪云。

      窗外,知了的呱噪终于消停下来。暑假总是过得太快,南宁的潮热让秦可迫不及待地逃回北京,终于大四了!

      他坐在宿舍窗台边,听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秦可很喜欢这歌,觉着唱的就是自己。

      他最先喜欢崔健的《一无所有》、《花房姑娘》等,于是用画环艺效果图挣的钱买了个小号,没事吹吹。翔子管秦可的小号叫“奶嘴”,说他没事儿叼个奶嘴乱吹。

      大三后,秦可疯狂迷上了窦唯的“黑豹”乐队,好几首歌都百听不厌。比如《Don’t break my heart》、

      《无地自容》等等。

      据说《无地自容》的歌词是进了录音棚当天,窦唯才一句句愣给憋出来的,这就是实打实的才华呀!尤其那首《靠近我》,秦可觉着唱的也是自己。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也许是我的错,也许一切已经慢慢的错过,也许不必再说。从没想过你我会如此结束……”窦唯的歌声在敲击心脏,秦可感到呦痛在肋骨下回震。

      他又再想起因为太穷去当坐台小姐而被开除的何碧蓝,因抑郁症而跳楼的谢小怜。她们总俳佪在他的午夜梦回中,然而再多的同情,他又能怎样呢?

      当谢小怜那发蓝忧伤的美丽脸庞又出现在梦里,秦可耳畔响起的是窦唯的歌声“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睡着的人不容易流泪,子夜二时请你想起我……七彩的天堂上竟没有人去过的消息、人留下的痕迹。你哭过,也恨过,你笑过,也忘过……”

      他太无力太渺小,他没法阻止伊人的过早凋零。校园中,他活得如此孤独,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还有风化正茂却早早逝去的齐越和那位不幸的青岛师妹,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种安排有什么特殊目的吗?或者一切就是莫名其妙的随机?

      窗外的一切顿时都变得伤感起来,伴随着种种莫名的失落和惆怅。秦可把音量调到最高,窦唯高亢嘹亮的歌声,肆意一遍遍敲击耳膜,变成最强音……

      可能备受压抑、骨子里反叛的人都容易成为摇滚青年吧,隔壁屋“鼓手”吴昊就老自鼓自唱,用他自个儿的话来说就是“荷尔蒙富裕,想吼!”

      因为惺惺相惜,秦可常跑去看鼓手练习击鼓。鼓手为了不招人烦,打鼓时得用被子把鼓面给蒙起来。

      “您敲这哑鼓,岂非郁闷?声儿小不过瘾吧?”秦可的京腔已经到了一定水准。

      “这真打吧,每天多个小时后,连我自个儿都受不了!蒙上鼓面嘛,还是有感觉的。”鼓手伸舌头。

      秦可跟着鼓手的鼓点,试着吹响手边的小号,这俩就慢慢配合起来。

      久而久之,吴昊和秦可有空就搭档练习,练的一般是崔健的曲子。

      俩人合拍之后,鼓手把自己编的旧曲子拿出来和秦可共享。他原先和高中同学创了一叫“四百乘”的乐队,但因为主音吉它和贝司手都是社会上的人,那哥几个去东北走穴了,只好解散。

      鼓手的歌《笼中鸟》和《我就不信你是神仙》听着还真有点儿意思,词曲全是他自己写的!秦可由衷地崇拜起来,内心一阵兴奋,似乎又在大四这“新长征的路上”找到了新起点。

      秦可正躺宿舍里,听到楼道里传来雷神和凡凡的声音。嘿,这俩又和好了!所以根本不用为他们操心。小两口拌嘴闹意气,再正常不过了,他们那是爱的宣言。

      不久就响起何勇那首《钟鼓楼》,老雷最近特爱听这歌,几乎每天都放。秦可自己也蛮喜欢,正听得兴起,吴昊突然撞门而进,兴奋地说:“哥们,你来!”

      “嘿!我昨儿夜里突然灵感乍现,又作了一新曲,快来听听!”吴昊便走边说。

      “鼓手”的新作确实不错,有新鲜的元素!秦可赶紧把小号拿来,试着合音。

      俩人捣鼓了一下午,把曲子弄完整,再把其他乐器音效配进去。后来高亢的旋律把“虚穷儿”许泉招来了,他抱着电吉他,也要参加练曲。

      雷神被吵到了,跑过来指点迷津:“你们几个干脆组乐队得了,现在就差个贝斯手。秦可,你们班张铁门,那可是特棒的贝斯手哇!”

      没错!秦可知道,张剑兵不仅是“光华路矬人队”号称“铁门”的最佳守门员,音乐上也很强悍,爱摇滚。

      “对了,还有服装班那歌星利婵同学,她唱得太棒了!有了她就不愁没观众啊!秦大少,到女儿国游说歌星的艰巨任务,组织就交给你啦!”

      吴昊一拍八毫米的寸头,给乐队定名为“八百乘”。

      秦可先犯难后大喜,对呵,我找小利同学,不就缺一有力借口嘛?这回合,我得把让翔子抢先的那一步,给找巴回来。

      秦可动作也快,问了班里的张剑兵,他答应了,但不能保证训练时时到场。如有演唱,他提前排练两到三趟,保证演出时不掉链子。

      然后秦可就揣着“咚咚”乱响的心脏,去找了利婵,满脸胀红,说明来意。

      没想到利婵脸也红了,但爽快答应下来,担任乐队的女主唱。

      就这样,92级的第一支校园摇滚乐队“八百乘”正式成立。

      “八百乘”的全体人物是:鼓手兼作曲兼男主唱吴昊,小号秦可,主音吉他许泉,贝斯手张剑兵,加上早已飘红校园的歌星利婵。

      小宝是特邀作词人,已神速给吴昊的新作配了词儿,并定歌曲名为《别装蒜》。

      2“八百乘”崛起江湖

      “八百乘”排练了一段时间后,适逢中秋节连带国庆节,乐队就借了学校的小礼堂,由小宝设计了巨幅海报,开了第一次校园专场演出。

      利婵先亮一嗓子她的“成名曲”《篱笆墙上的影子》,秦可用他的小号代替唢呐,霸气开场。

      荡气回肠的一曲后,马上转入正场,由吴昊边鼓边唱,奉上自己新谱好曲的新作《别装蒜》。

      接着是吴昊的旧作《笼中鸟》和《我就不信你是神仙》,还有何勇的《钟鼓楼》。

      更有崔健的经典曲目,正好发挥秦可的小号优势。

      吉他手许泉和贝斯手张剑兵相当给力,尤其是贝斯手张剑兵那头甩来甩去的长发和高大帅气的身影,简直帅呆了,把演出带进了高潮。

      压轴曲,利婵唱了深情隽永的《渴望》主题曲《好人一生平安》:“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咫尺天涯皆有缘,此情温暖人间……”

      歌者投入的深情和迷离的眼神,深深打动了现场两个人:秦可和翔子。两个人都同时默默在心里回应:我愿与你相知年年岁岁。

      观众的热情再次到达沸点,谢幕时掌声如雷,哨声混合叫声。“利婵——再来一个!利婵——再来一个!”的请求,此起彼伏。

      幸亏乐队对此早有准备,利婵又唱了《渴望》的片尾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这样执着,到底为了什么?”

      当她唱到“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这一段,自己和战彬的种种浮上心头,忍不住纠结的情愫,她眼角滚下热乎乎的泪水。

      利婵介于李娜和毛阿敏之间甜美丰富的嗓音,尤其一双有戏的大眼睛,让观众深陷其中。

      这次演出后,乐队甚至到中美、北服和北电等艺术院校巡回演出,好评如潮,“八百乘”乐队崛起江湖。

      幸好还有唱歌以宽胸怀,“八百乘”乐队对她的需要和观众的认可,让利婵重获自信。乐队的排练和演唱,也让她排解了好多郁闷。和同学们在一起,连学习的劲头都足了。

      乐队刚开始在校园排练时,围观者甚众。几次演练后,忠实“粉丝团”固定了下来:雷忽悠拖着饭饭,晖哥拉上峥峥,贝贝要给许泉加油,翔子想给利婵捧场,菜花捎上了男宝……

      基本上是一起游樱桃沟的“樱桃帮”老友们。当然,还有周帅和他屁股后头那一大串烂桃花,都是些低年级的染织班小妹妹。

      小宝搬出宿舍后,史论班班长祝杰便搬进来,住了小宝的床位。秦可眼看班里那可怜的“吴奇隆”秦昊还是申请不到铺位,摇头叹息。看来事实充分证明:不会哭的孩子,就是没奶吃。

      祝杰这厮,常自称“我祝某”如何如何,所以大家叫他“祝某”。

      祝某本人比较热血,为了追装绘系美女学霸饭饭,曾和护雷鸣的老景打了人生第一架。如今雷神早已抱得美人归,祝某仍是孤家寡人。

      老景估计是因为创意了雷神追饭饭的情书,便“母鸡护鸡仔”般,小心翼翼地保护这颗恋爱果实。老雷老景是抱团的“东北虎”,平时好得跟一人似的,出去写生都背靠背画画儿,小宝抓拍了不少这种“假基”画面。

      祝杰自称“北京的斯文败类”,但其实他通古知今、饱读诗书,号称史论系的大才子。

      祝才子狂放不羁,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鬼神痞子流氓,全不在话下。正好祝某会吹口琴,所以“八百乘”演出又加入了郑钧的《赤LuoLuo》等曲目。

      而且祝某特殷勤,不但甘愿当吴昊架子鼓的搬运工,还时不时给乐队贡献点酷毙歌词啥的,真闹得蛮是那么回事儿!

      不仅如此,祝某还一本正经地建议:“哎利婵同学,你们班的老熊忒像何勇啦!您瞅瞅那发型和那小脸儿,啧啧!叫她来演一把何勇?”

      “老熊爱听不爱唱,白长了何勇的小模样。”利婵说。

      祝杰憋着一脸坏笑:“她不用唱,只要人往台上一杵假扮何勇就行,其他的有咱呢!”

      随着到各大院校演出的频繁,“八百乘”乐队慢慢过度到纯摇滚,这就需要一个能集中精神的环境,专供主创人员作新歌和排练。

      毕竟学校的小礼堂太忙,要用时排不上队。食堂要等到晚饭后才能用,而且乐器家伙每天都要搬来搬去。宿舍里就更没法儿进行演练,太扰民。

      何况红庙有帮京痞子常盘踞后门小饭馆一带,吃饭时抢座,还时常带着乐器跑来骚扰挑战“八百乘”的彩排。

      种种原因,都迫使“八百乘”和公主坟小院相遇,引发了一串匪夷所思的事件。

      3公主坟古院

      这个公主坟古院嘛,说来确有些古怪。

      当时大家明明费心扒拉找了一圈儿大北窑、小庄和红庙,但远近都没有物美价廉的出租房,这简直逼得大家最后非得往那公主“坟”里钻。

      正好吴昊通过邻居的熟人关系,找到了公主坟一处房子。远是远了点儿,但几个人要租房的心愿相当迫切,就定了那儿。

      说回头,租房子对工艺美院学生来说,无非两种情况:上半拉追求和下半截需要。

      类似“八百乘”这种热血租客,既挣不到什么钱,又解决不了下半身需要,实属另类。

      但此刻,对摇滚和艺术的追求,高于一切!即便如此,在秦可迈进那院子那一刻,还是被它骨子里的破败震撼了。这就是一陈年不用的老仓库吧?

      乐队能用的只有一间大屋,其它三间都已上锁,挂满蜘蛛网。房东相当鸡贼,认识到眼前傻帽儿大学生们,是挨宰的理想对象。因此,对这仨从天而降要租仓库的小子,他脸上除了惊喜,还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歉疚。

      当时,秦可虽看到房东嘴角转瞬即逝的歉疚,但认为理所当然。可是房东欲言又止、欲走还留的磨蹭,让人顿生疑云。

      多年后,秦可才听祝某提起房东的用心,好一个阴字了得!

      搁现如今,谁会为了艺术租这种丢魂儿的鬼地方?除非脑子进水了。

      要进到这处古旧的院落,必须穿过脏水断流的破桥,跨过时速八十迈没设栏杆的火车道口,再拐进仅存俩随风摇曳路灯的小巷。陋巷里压根没人,拐来拐去,像有进无出的迷宫。

      娘西皮,什么鬼地方!秦可在心里暗骂。他已经好久没骂“蒋委员长”这句著名口头禅了。但回头看看身后义无反顾、豪气云天的鼓手和祝某,内心被两个字反复敲打:艺术,一切为了艺术。

      鼓手站在院里劈叉,兴奋地嚷嚷:“你大爷的,这地儿艺术气氛多浓厚啊!大声唱歌、敲锣打鼓,闹翻天也没人管啊!”

      祝某呢,作捣蒜状一个劲儿乱点头:“嘿,瞅瞅,跟这儿风花雪月一把多棒哈,地儿大,又是独门独院!”

      莫办法呀,两票肯定压倒一票,自己就算开口反对也没胜算。乐队其他人不是主创人员,肯定不常来,他们爱谁谁。

      把局势瞄清楚之后,秦可只好一声轻叹,选择举手赞成,做了个顺水人情。

      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大家兴奋又激动,终于有了自个儿的地盘,不再被人赶来赶去啦!吴昊把架子鼓敲得山响,大半天不停手。秦可跟他的节奏也断断续续吹了一天小号,收工时腮帮子都麻了。

      祝杰则抱着晚清“随园老人”袁枚的《子不语》和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沉迷不已。这两本书,是志怪小说的杰出代表。记述狐仙鬼神故事,意在劝善惩恶。

      祝某到底想干嘛?祝某有他的任务,最近终于接活儿啦!活儿还是乐队女主唱利婵牵的线,她那位跟书商合作的男友战彬揽了些志怪连环画的活儿,正在招兵买马。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呀,又能练手,何乐而不为?祝杰想都没想,就拉了班里两位兄弟一起干。公主坟小院正好提供了干大活的良好场所,学校里动不动就按时熄灯,没法儿弄啊!

      祝杰很信任利婵,战彬是她的男友,又是曾经的师兄,自然会照顾同门小弟。于是说干就干,干得真卖劲儿。啃着两本志怪小说,也是为了找点儿灵感画连环画呢。

      史论系虽然主攻工艺美术理论,但他们也画画,课目中有大量素描、色彩和设计。所以史论系的哥儿们姐儿们既是文人,又是墨客。

      自从“八百乘”主创人员进驻公主坟小院后,粉丝团嫌远,极少“粉”到这儿来,这几位乐队的大咔们也乐得清静了。

      是夜,傍晚时分,凉意入侵,大家围坐火炉旁。祝杰摁下带来的破录音机,传来“恐怖海峡”乐队的歌声:

      “Calling Elvis呼唤艾维斯…Is anybody home有人在家吗?…Calling Elvis呼唤艾维斯…I'm here all alone我孤身一人在此…Did he leave the building他离开屋子了吗?…I'm here all alone…我孤身一人在此。”

      这几句倒霉催的歌词,当时没人知道起了啥作用。多年后,这仨人没有一人敢再听这歌,一听就鸡皮疙瘩掉一地。后来想想,难道这歌唤醒了某人——或者说,某种东西?起了咒语的作用?自己给自己下咒?没听过。

      总之,当时就是个冷字,冷入骨髓,冷到忘了正端坐火炉边。眼前的蜂窝煤明明灭灭,幽暗无情。捅了半天,火又突然“哄”一声喷出老远,妖异,反常!

      偏偏愣是没人读懂种种暗示。冥冥中自有天意吧,读懂了暗示,日后岂不少了把酒胡侃的谈资?

      这充分证明了一点,这哥仨绝对是党培养出的无神论者,好学生。否则,怎可能啃着方便面,看着志怪小说,听着“恐怖海峡”的卡口带,蹲在公主坟里搞啥子JB艺术?

      睡到后半夜,开始有怪声。第一次大家不以为怪,但时间久了,不禁奇怪起来。因为声音是踩着点儿出现的,早一秒晚一秒,都不会出现。

      主要是半夜屋里老有莫名其妙的声音,不是墙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掉,就是大门莫名其妙轰然打开,风雪灌进来。还有就是,屋里火炉上的水,怎么烧都烧不开!难道这里海拔有问题?难道煤有问题?没有答案。

      总而言之,那段时间,秦可感觉是自己有生以来大脑最缥缈虚无,心灵最枯干的一段日子。

      本来嘛,各种怪声音也杀不死人,但最后发展到幻听幻觉,真有点损害健康和打击三观了,尤其是严重改变了祝才子的三观。

      4邪门的“炉什伙儿”

      入冬了,“八百乘”的表演进入淡季,不再定期排练。

      但毕竟自己的地盘儿更逍遥自在,所以仨人还是回到了公主坟小院。

      周末睡醒一觉,就算啥都不干,看看书听听音乐,喝杯茶,感觉也不错。

      祝某于是抱着他那两本志怪小说,守在火炉边,有灵感时一拍大腿,赶紧写两笔。他正写脚本,和别的兄弟们分工合作,各画各的册子。

      屋角传来秦可的声音:“祝兄,这壶水烧半天了吧?咋还不开呢?”

      “有我祝某看着,放心吧,开了肯定通知你!”祝杰头都没抬。

      又过了不知多久,秦可躺炕上都打盹了,水壶还是没动静。

      祝杰掀开水壶盖往里瞅一眼——靠,满壶水烧成半壶了,愣是没开!可这……怎么可能呢?兴许早开过了,自己没注意到?一定是这样。

      祝杰把热水倒出来冲茶,好在喝茶是为了取暖,没有茶瘾。但这也成了他至今不喝茶的原因,总觉着有股子烂树叶的味儿。

      炉子在屋的正中央。煤铲、火钳、火通子、炉钩子,这四件“炉什伙儿”都挂在墙上。

      这面墙直冲门口,墙上小窗下面,是一溜儿寸把长的铁钉,四件铁家伙就挂在铁钉上。

      白天,它们乖乖挂墙上没任何异常,但邪门的事儿,就从这四件“炉什伙儿”开始。

      祝杰的活计按部就班,从故事脚本到描线上色,干起来比在宿舍里方便了太多,爽!

      到了晚上,水还是烧不开,秦可和祝杰俩人没用过蜂窝煤炉子,因此归结为自己的技术问题,凑合有口热水完了,没想太多。

      正好吴昊没在,俩人又打开他那录音机听歌,反正没邻居抱怨,听整晚都没问题。自由自在,就这么可爱。

      祝杰走到巷口的小卖店买烟,打算熬夜,顺便买点芝麻烧饼。一整天,他和秦可就吃这个。

      傻小子们啃烧饼,喝温茶,还觉着苦中作乐挺浪漫,为了艺术嘛。艺术是爷爷,其他都是孙子。凉坑也睡得挺香,一夜无话。

      清晨时分,传来沉重的一声“铛”!然后是闹钟“铃——”俩人猛然睁开眼,条件反射以为是周一,等回过神来,才明白,这是奶奶的周日啊!

      “你上的闹钟?”俩人几乎同时问对方,茫然地抓耳挠腮,把闹钟摁下接着睡。

      半梦半醒,祝杰也觉着刚才那一声“铛”不像闹钟。越纳闷越睡不着了,他爬起来环顾四周。

      嗯?怎么墙上只剩下三件铁家伙了?火钳正静静躺在地上。祝杰走过去查看铁钉挂钩,好好的呀,用手都拔不出来。

      祝杰懒得想,算了,提前开工吧。烧了一壶子水,当然,还是死活烧不开。

      秦可睡了个回笼觉,对火钳的掉落一无所知。祝杰也没说,就这点子鸡毛蒜皮的事儿,不值得说。

      周日一整天很平静,秦可做作业,无聊时翻了翻祝兄那些志怪小说。细看,满纸荒唐言,发出会心一笑,便放下了。

      住在公主坟,还得赶回大北窑光华路出晨练,这才真正痛苦。所以早上一般都把闹钟调到六点五十五分,否则赶不及出晨练又被记旷课,影响毕业。

      祝杰画图熬了几天,缺觉的夜晚也缺少警觉和脑力。但周一清早,惊醒俩人的绝不是闹种,而是尖锐又沉闷的“叮——铛”!

      祝杰睁开眼,自己正对着闹钟,六点五十四分!紧接着“铃——”他浑身激灵了一下。

      “靠,什么玩意儿这么准时?还要啥闹钟啊?”秦可嘟嘟囔囔地穿衣服。

      祝杰有点发呆,搞不清楚该说什么好,难道自己昨儿挂上去的火钳又掉啦?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地上的不是火钳,而是挂它旁边的火通子。

      谁也没当回事,俩人匆忙出门,赶回学校。

      晚上吴昊来了,但这事儿也不值一提。祝某放不下一丝疑惑,过去看了看墙上那溜钉子。

      钉子入墙很深,钉帽很大,被敲成上翘的钩状。估计是房东怕炉什伙儿滑落,特意加工的。

      祝杰捡起火通子重新放回钉钩上试了试,稳妥极了,既不会因为重量也不会因为角度掉地上。

      可又会因为什么外力,诡异掉地上呢?是轻微地震?难道连续两天都地震?

      小小疑问,对热血沸腾的“北京斯文败类”只是一闪而过,耳边一个响儿,能有多大影响?

      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诡异,证明胆气这东西,往往和无知与眼界有关。

      夜黑风高的这一夜,仨人一直干自己该干的事,直到困得不行,又不得不上闹钟的时候。当然又是六点五十五分,出晨练没商量啊!

      一边拧着闹钟,祝某一边哀叹:“唉!为了艺术创作的自由,天不亮就得从公主坟里爬出来跑大北窑上晨练去,我他妈容易吗我?”

      睡意朦胧时分,祝某眼皮神经质地一跳,大脑在暗示他:明儿早上六点五十五分,还会轻微地震吗?不,准确地说,是六点五十四分……眼皮发粘,他睡着了。

      5气壮山河

      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祝某的脸在阳光中醒来。

      好了,没地震,没掉任何东西。正张嘴乐呢,“铛啷”一声,祝杰猛地睁开眼,寻找闹钟——正是六点五十四分!停一秒种,才响起闹铃声。

      闹钟响,人迷茫,一切如昨。

      祝杰恍惚起来,这过去的几天就是同一天吧?他跳起来,跑到墙边,这次掉的是煤铲。他没捡煤铲,直接把墙上所有的炉什伙儿拿下来,和煤铲一起放到墙角,阴沉着脸。

      秦可和吴昊不解地看着祝杰,以为他在梦游。

      在回学校的公共汽车上,祝杰终于把这几天来三件铁家伙逐一莫名落地的事儿,跟两位哥们详细讲述。

      “附近不是有火车吗?八成是火车过时造成了共振。”秦可虽然马上想起了昨天,只不过他根本不信邪。

      “就算连掉仨铁钩子,也不能一次性把咱仨大老爷们给砸死吧?再说方向都不对!”吴昊充满自信。

      下午放学回来,祝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四件炉什伙儿全部乖乖趴墙角的事实。

      秦可虽不信邪,也很配合,把墙上挂的雨伞和杂物统统放到地上。好,该玩乐器的玩乐器,该干活的干活,各得其所,一切正常。

      上闹钟时,祝杰在想一个问题:炉钩子没掉过,明早会不会掉下来?我要早点儿醒,眼睁睁看它到底怎样掉下来。

      于是他又跳到墙角,把炉钩子挂到墙上。秦可冲他眨眼竖起拇指,吴昊则无所谓。

      看来人的好奇心既可以迸发无穷创造力,也可以触碰未知的恐惧。但在这之前,你不幸地一无所知。

      这夜与前几夜没啥不同,唯一不同在于,祝某失眠了。

      秦可和吴昊却睡得像猪崽子,在他俩轻微的呼噜声中,夜变得更安全。但时间却变得非常慢,慢到祝杰听到心跳声比闹钟的嘀嗒还慢。

      他躺那儿闭眼煎熬,耐心等待,等待那可预知的响声。

      清晨六点五十四分,真的来了。“砰!”回声破空,可惜不是炉钩子,是门。

      栓好的门突然洞开,像是被狂风刮开。可祝杰记得很清楚,昨晚门是从后面扣好的!

      不管是啥吧,反正它总算准时来临。但当它真的来了,不是整夜等待后的如释重负,而是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天祝杰多加了件毛衣,把夹克外衣也换成了羽绒服,一路上还是抖抖索索的。三人开始讨论那个门到底咋回事,秦可也确认,门确实是从里边栓牢并上了扣的。

      “哥们偏不信,真有这么邪门!”吴昊说了好几遍这个话,俩手筒进袖子,头缩进脖子。

      祝杰不想再说什么,在亮堂堂的白天,他已经感受到那种实实在在的恐惧。是他自己眼睁睁看着恐惧由虚无演变到具象的,这恐惧,像水波纹一样划过他心脏。

      他说服不了自己,只好不断进行深刻反省:我和米兰昆德拉有一拼,他是体虚无,我是他妈脑虚无。

      这晚进屋后,吴昊默默把卢钩子从墙上取下,扔到墙角。晚上把门牢牢地插上,还从院里搬来几块砖头,垒在门后。

      ——啊哈,终于引起领导的注意啦!祝杰向吴昊投去无言的赞许。

      “哪怕是白骨精蜘蛛精来了,也不能把咱几条梆梆硬的壮汉吃喽,碎叫。”吴昊大声嚷嚷,阳气很足。

      “就是,三人抱团,气壮山河,白骨精也怕了咱。”秦可附和道,攥拳曲臂,假强壮。

      这次祝杰加班到后半夜,挣扎着,想摆脱突如其来的睡意。只记得最后想的问题是:六点五十四分,我必醒,我要看。

      冬日的清晨,天依旧麻麻黑,桌上的台灯仍亮着。祝杰确信,自己醒着;更确信,秦可和吴昊也醒着。大家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六点五十四分。

      见证奇迹的时刻马上来临!四件炉什伙儿乖乖地趴在地上,你还能爬到墙上去不成?然后再掉下来?小样儿的,我看你还怎么作。

      祝杰恨恨地想着,背对着窗户,倒卧床上。秦可躺的角度,能看到窗,他突然平静地向祝杰努努嘴,头朝窗户示意。

      祝杰回头,只见窗台上的乳胶瓶正从里沿缓缓地向外沿移动,没错,不是滚动,是平移。然后“咚”栽到地上,还弹跳起来。

      这不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是匀速的水平移动。屋内的三条汉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绝不再有其他巧合。

      正当祝杰感到毛发倒竖、头皮发麻时,吴昊爆喝一声:“干你大爷!谁?谁放的?现身!”

      谁放的已不重要,正好六点五十五分,闹钟脆响。那天早上,哥儿仨集体旷课了。

      没人逃离,没人交流,全都怔怔呆望地上的乳胶瓶。瓶身开裂,正涌出惨白液体,此刻更像血浆,触目惊心。

      没人理会闹钟的哀号,仨人如石雕,被定格在六点五十五分,很久很久。

      阳光再照进来时,这哥仨扶正乳胶瓶,关灯锁门离开。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现实永远心存幻想。

      走过铁道口时,秦可再次强调:“是火车,一定是火车的震动,每天六点五十四准时一班。”

      逻辑性越强的幻想越具有麻痹性,比如东方睡狮之类。

      反正不管北京铁道局信不信,这仨人全信。信比不信好,因为这是唯一支撑三人重回公主坟小院的理由。

      “没有吓死的,只有饿死的。急红了眼,谁吃谁还不一定呢。早生五十年,老子他妈也是壮士!”祝杰有点气哼哼地嘟囔道。

      6异端

      公主坟小院事件过了几年后,祝杰和吴昊聊起整件事,非常后悔在初露端倪时,没能好好查清来龙去脉。

      遇上这种怪事,也许是有特定原因的。找到源头,不但能解开谜底,也能控制住它对内心潜在的影响,至少对祝杰是这样的。

      经过互相打气后,三人再次回到公主坟小屋里。祝杰要把画册画完,宿舍和教室都要定时熄灯,赶活儿根本没戏。

      秦可和吴昊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俩在做一曲新歌《幸福的种子》,想赶在元旦晚会时献艺。

      这夜,所有能趴地上的东西全趴下了,包括人。

      祝杰突然开口:“哥们,我突然理解了日本人,为预防地震简直武装到了牙齿,因为防不胜防。”

      “反正要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震,那就伪善尽乐吧。”吴昊胆气壮。

      只有秦可不说话,碰上这种事情,他总想以科学方式进行解释。如果不能,那就是封建迷信!这世上哪有鬼神?有倒好了,死了还能再循环,好像没啥不好呀?

      秦可的恐惧指数确实没有祝某高,因为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而祝某这厮看的志怪古书多了,自然多出几分志怪来,想象力也丰富。

      午夜时分,雪下起来,风呼啸而过,总觉得门窗漏风。

      祝某今晚成了话痨:“老子趴着不是吓的,是被风吹趴下的!”

      “爷爷我是自愿趴下的!”吴昊牛哄哄地说。

      仨人都瞪大眼睛,等着看好戏,也可以说,都准备好了流血牺牲。

      瞪着牛眼挨到后半夜,几乎再也感受不到炉火的温度,但思维的灵敏度骤然提升。

      半迷瞪之间,仨人六目相顾,同叙困惑:难道不是清晨六点五十四分?咋没动静啊?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突然耳畔响起“铛-铛-铛”回荡的震音,似乎是老式座钟在鸣击,由远至近,又飘远……

      屋门又“乒乓”地洞然大开,狂风卷着雪片“唰”地涌进来,有如千军万马,那气势!

      风雪扑面的同时,闹铃声大作!这些倒是真实的,能看得见,不像那飘渺沉闷的座钟鸣声。

      之后,门又如慢动作般徐徐掩上,风住雪止。

      走过铁道口时,祝杰忍不住问道:“那几声座钟的铛铛到底啥意思?这屋里和附近没座钟啊,见鬼!”

      “没啥意思,想让你听啥,你就得听啥。既来之,则安之。咱几个身体康健,功能旺盛。掉个屁东西,踹个门啥的,根本伤不了肉身,怕啥?”吼完,吴昊还是把头缩进脖子。

      秦可平静地搭祝某的茬儿:“都是幻听。”

      “连续几天都是幻听?而且仨人集体幻听?那门呢?门后可是巨大的铁插栓呀!”祝杰难忍失望。

      “有些时候人会产生幻觉、幻听和幻想,尤其是你这种异端份子。”秦可淡定得很,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无,总比信其有强。不然活了二十多年的整个世界观,全被颠覆了。”吴昊说完直摇头。

      祝某承认,看到大门洞开的刹那间,已经意识到面临着一个颠覆自己浅薄的物理学、力学、机械学,甚至哲学的事实。这会子,不知道信什么才好。

      自己记得太清楚了,门栓分明好好插在门扣里,门扣安然钉在门框上,而门框与砖房一体。

      门洞开后,铁制的门栓、门扣和门本身,还是好端端的,这该怎么解释?

      除非仨人同时出现同样的幻觉,并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但没办法,仨人中显然只有祝某在自寻烦恼,别人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过多的怀疑只能让自己成为异端,异端的结果向来悲惨。算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欺欺人还不容易?

      吴昊依旧玩酷,秦可一如既往地淡定,祝杰也只好明眸迷离。对无解之事,祝某势单力薄,又能做些什么?

      那之后,诸事繁忙,祝杰没空想了。也不过如此嘛!公主坟小破屋还能再整出啥鬼怪来?

      对于青春躁动、热血方刚的文艺青年而言,恐惧只是个生活装饰品。

      雪后灿烂的阳光,很容易让人暂时忘却平移的乳胶瓶和莫名其妙的声响。

      毕竟这残破的院落已被尘封在历史的角落,离现代生活很遥远。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祝杰跑交通大学很勤,追求一个后来看来不相宜的文艺女青年。

      吴昊和秦可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小屋,没听说有啥稀罕事。因为各种声音和半夜屋门洞开,已算不了什么。

      7幽灵宿舍

      偏偏在这时,男生宿舍八楼里有两拨人先后惊恐声称,在楼道里看见了齐越。

      当时齐越没说话,只是一闪而过。但再迷糊的人,也记得他去了秦皇岛之后没再回来。

      齐越是救助落水儿童的英雄,追悼会大家都参加了。如今校园里郁郁寡欢的孤雁董雁飞,就是齐越不再存在的最好证明。

      这两拨人都在黄昏的宿舍楼道里,和故人齐越擦肩而过。他们侧目看他,他微笑走过,如此而已。好像他们是搭乘时间穿梭机,回到了齐越出事前的楼道。

      而这两拨人里,就包括祝杰和吴昊。

      吴昊他们都不愿大肆渲染,偏偏祝某管不住自己的嘴,直接管宿舍叫“幽灵八层”。引得胆小鬼纷纷骂他眼花,画连环画给整花了眼。

      直到一天早上,吴昊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摸摸脑袋,哑声道:“齐越!我梦见齐越!你们呢?”

      同屋里八人中有数人顿时头皮发麻,面面相觑:“我也梦见了……”

      “我也是。”祝某颓丧地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脑壳,看看有没有软块,但脑壳很正常,没有任何“塌方”。

      “他说,想我们,想回学校。”吴昊抖抖地说着,大家不敢吱声,全体旷晨练,包括秦可,虽然他没梦见。

      “见客了”的哥几个只好差祝某跑腿,买来纸钱香蜡。夜深人静时,六条汉子偷偷溜到宿舍楼下的墙根底,烧纸捻香,念念有词,愿逝者安息。

      秦可和老炮翔子是那俩没梦见齐越的家伙,于是这便引来了祝杰和秦可空前激烈的争论。

      本来没秦可什么事儿,怨他好奇,来了一句:“要说走了的人都能回来,这校园里不要太拥挤啦?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灵异?”

      “反正找的是你们这帮小子,没找我,我既不能帮着伸冤也没本事消灾。”老炮无所谓地笑笑。

      祝某不服,梗着脖子开始论证:“齐越走之前就有预兆。预兆一,周旻从天龙山回来后在宿舍睡觉,白发婆婆飘进屋要找齐越,一路水印子又飘了出去。预兆二,齐越出事前,有好几个人注意到,他已经没了影子。专门研究人类生死走向的科学家查证到:好些将逝之人,死前三到六个月是没影子的。”

      周旻在旁边猛点头。

      秦可立马驳斥:“那是什么狗屁科学家,又能证明什么?人没有影子不是天大笑话吗?亏你还是个大学生,人的影子是太阳造成的,有太阳就会有影子。”

      祝某不让步,青筋暴跳地争道:“你也说得太肯定了吧?人类不能解释的事情多了去啦。你这种态度,就是拒绝承认在浩瀚宇宙万物前人类的无知和渺小,这会造成科学和智力上的损失。”

      “我看不见,你让我怎么信?”秦可不想引起任何不快,但显然不想盲目信服。

      祝某声音更尖锐起来:“细胞裂变你也看不见,能证明它不存在吗?”

      “用显微镜能看见的,不算。”秦可甩手。

      “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显微镜看东看西,所以你那套说辞,更靠不住啦。”祝杰咧嘴,有点得意。

      秦可接着正色道:“不过,我确实看过某篇文章,论证电子和粒子的运动。谈到死去了的人因为有某种习惯动作,就算他人已经仙逝,但他残留的电子粒子,在他常走动的地方在某种条件下仍有物理现象。类似之前看到的王府鬼影,那不是鬼,是科学能够解释的。齐越在楼道里所谓的现身,也是类似的道理。”

      祝某只好耸肩:“随便吧,我都不知跟你说什么好,我拒绝解释。”

      秦可两手一摊,说:“祝兄,你是拿我没法子。你想呵,我从小在老牌无神论者教育下长大,你把我的世界观整个儿颠覆,你说我能答应吗?那之后我怎么活呀?”

      “中,坚持您宝贵的世界观,两眼一摸黑,拒绝看世界。”祝杰拍着秦可的肩膀,又再称兄道弟。

      本来嘛,人的认知和经历各有不同,怎好勉强?你用怎样的眼睛看世界,世界就是怎么样。

      8丢失了的睡眠

      拖了整整一个月,种种怪事终于被搁置,天空再次云淡天青。

      年轻真好,新鲜事儿一件接一件不断涌现,让你应接不暇。

      为了把连环画册赶完,祝杰不得不在一天下午逃课,又回到了公主坟小院。

      暖冬的阳光、树影和鸽哨,让工作变得更写意,也让安全感再次回来。直到祝杰目光落在窗台上孤独的闹钟上,这是台60年代老式闹钟。

      “这闹钟,难道封存了某种记忆?”瞬间,他脑海闪过古怪念头,止都止不住,不知是否成为了某种暗示。

      总之,很难用文字来描述他接下来的感觉。

      困,非常困。如同自己周身力气瞬间被抽走,但眼睛闭不上。

      祝杰看到桌上的线描画稿,页面上有“第36页”的标记,还看到炉子升起青烟,同时看到闹钟的秒针“嗒嗒”在跳动,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一切如慢镜头,非常慢,没有声音,好像褪色成黑白画面。祝杰感到自己的头脑分明在转动,只是人动不了。

      他看见自己在填色,在画册上加对白,一页页画过去。

      但怪异的是,真正的他,似乎是个被定了格的旁观者,看着另一个人在画画。而那个画画的人,长得像他,这让祝杰很混乱。

      之后,他似乎睡着了。睡梦中,也睁眼看着正拿笔的那个人——那个第三人称的他自己。

      当祝杰被闹钟的铃声惊醒时,时间又是那令人纠结的六点五十四分!但这是傍晚六点五十四分,而且他分明没有设闹铃!

      如果是南柯一梦该多好,但桌上的画册己画到了“第44页”!如果是幻想该多好,可惜夜色如黛,屋内昏黄的光晕直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来。

      祝某是如何逃离小院的,自己也不知道,那情状就像某个强令自己甩掉的噩梦,不能再想!

      狂奔回校,宿舍里却空无一人。他不敢呆,只好跑去别屋等秦可他们回来。晚上又拉着众人聊了大半宿人生,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看着秦可和吴昊谈笑自如,祝某到了嘴边的抑郁只得硬咽了回去。

      祝杰一直不提这一茬,就是不想给自己任何人为的心理暗示,因为人的大脑是奇怪的东西,有时会跟着心理暗示走。

      你想什么,就给你看什么。时间久了,有时就分不清现实和臆想的区别。

      很多恐怖片不就是到最后,才发现是一个梦吗?所以还是别跟自己的脑子找别扭,以防被逼疯。

      这段失落的回忆,一直到相隔十年后,祝杰自重庆回京小住,偶遇了当年追求的文艺女青年。俩人去了白石桥粟正酒吧,听到当时还没红的《安和桥》,里面居然有句歌词唱道:“我丢失了睡眠”。

      这句歌词突然一下子,就把祝杰拉回到十年前的公主坟小院,那个下午的记忆——他在那里丢失了睡眠。

      而那丢失了的睡眠,给祝杰带来的恐惧,就是让他预知有祸事要来。但大boss就是不露面,把你吊在那儿,一遍遍吓唬你折磨你,真他娘的恶心人。

      祝杰忍不住在心里呐喊:来呀,给老子个痛快!

      9惨烈往事

      为了把《幸福的种子》那歌弄完美,吴昊自己去了公主坟小院。

      几天后,他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但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吴昊突然跑过来说:“退租,赶紧的。咱仨一起,去把东西搬回来,那鬼地方不能再住!”

      祝杰自从那晚狼狈跑回宿舍,把画板画具都拉在公主坟小屋了,压根儿没敢去拿。

      哥几个还没来得及去“坟里”搬东西呢,吴昊就病了。

      他卧倒在床,棉被蒙头,小脸惨白,枕头边还放着一种叫“傩面”的民间艺术面具,色彩鲜艳,造型惊悚。

      据说这些粗犷狰狞的面具能避邪,而且除病镇宅。这光景让祝杰猜测,吴昊独自去小院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吴昊就是死硬不肯交代问题。祝杰跑去问秦可,也是一问三不知。

      一夜后,吴昊退烧了,跟“祝某”大讲特讲一堆民间社火,满傩,水猴,流坛等等闻所未闻的乡野猛料,把他震了个体无完肤。讲述中居然还断了次电。

      吴昊似乎大彻大悟,边讲边从容地换保险丝,祝某却不禁冷汗淋漓。吴昊说,他自己也是最近才请教专家的,还查看了相关资料。

      没事干嘛打听这些?肯定有事!

      抱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虔诚,吴昊终于跟祝杰坦承了自己在公主坟小院那屋里的遭遇。

      “平常我一人在屋里的时候,还是定点儿掉东西,门也插不住,说开就开。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我发现自己的听力有了质的飞跃。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声响,全往耳膜里钻,但又觉得应该是幻听。”

      “什么样的声音呢?”祝杰艰难咽下唾沫,问到。

      “比如,我会听见院里雨点打在石板上的滴嗒声,但外面明明在下雪!我会听到有青蛙跳入水溏的声音,但院里连口缸也没有!我还听到子夜时分,院里有人踱步的声。但我偏不信邪,所以我坚持回到那儿去。”

      “然后呢?”

      吴昊回忆:“那天下午我接着谱曲子,门开着,能看到清冷的小院。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匆匆闪过,脚步声像是拖鞋。很快人影又折回头,我抬眼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身穿灰蓝制服。他面目有些模糊,也看不出表情,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我的涂鸦。”

      “是房东?或者他的亲戚?”

      “绝对不是,他没说话。奇怪的是,我并不惊讶,感到他似乎是什么熟人。他围着桌子踱了几步,我抬头看着他空洞洞的眼窝,感觉失去了焦点。他站上方桌,似乎要向悬灯的梁上摸,但够不着。我这才注意到,梁上到屋顶糊满了泛黄的旧报纸,好像有个黑色长方小匣在梁上,露出半截儿。”

      “你是在做梦吗?”祝杰等不及,着急地问。

      “不是。我眼看老头儿够不着房梁,又隔着屋中的炉子,身体左右晃动,似要跌倒,便下意识去扶,手腕却被他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攥住。我感到全身力气从手腕中一点点抽离,双脚慢慢离开地面,残存的理智驱动双脚的神经未梢,我踢到了桌上的硬角,便软绵绵摔倒了。”

      “啊!”祝杰不禁惊呼一声。

      “清醒时,门紧闭,天色昏暗,万籁俱静。我坐起来,在脑中反复确认,老头来之前,我分明是醒着的!我记得何时离开学校,记得看到老头时我脑中盘算的最后一个音符。睁开眼时,身旁一切与我刚进屋时差别不大,一抬手,突然看到手腕上有暗红的印迹,很刺眼。”

      “我擦!”祝杰抱紧双臂,周身发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沉默良久,祝杰才问道:“你到小院时,天没黑?怎么能确认自己没睡着?”

      “我真没睡。当时我看了一眼闹钟,如果我是被摔晕了,也不会超过20到25分钟。一般我白天睡觉,都会超过半个小时。”吴昊答道。

      “难道是……”祝杰和吴昊对了下眼,赶紧打住,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咱明儿一起搬东西去!”吴昊一掌排在床沿上,没得商量。

      10来者不惧

      次日放学后,秦可要赶作业,于是祝、吴俩人来到了公主坟小屋搬东西。

      把东西搬出院子,俩人齐齐站在院里最后看一眼这离奇的屋子。

      这时才猛然惊觉,小屋的门框上贴着残破的对联。只能依稀辨认左边俩字是“牛头”,右边剩俩字“马面”,门楣上横批是“来者不惧”。

      这有点来头吧?应该是镇宅用的吧?有问题的宅子才需要被镇,但既然已经残破,也就失去了作用。今天为了壮胆,祝杰进屋前抽了太多烟。他从高中便开始抽烟了,穷人嘛,只能抽抽都宝和金桥。

      自打搬到“坟里”后,他似乎出现了莫名的排异反应,抽烟时感觉满嘴都是烂树叶味儿,同小屋里永远烧不开的水冲出那茶,味道一模一样!只好改抽了□□。

      等他把东西扛上肩出院门后,一摸烟盒,空了。于是招呼吴昊先走,自己习惯性跑去巷口小卖店买烟。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本地汉子,一回生二回熟,祝杰也算老顾客了,店主直接拿了包都宝递过来。

      祝杰连连摆手:“改抽□□了。”这几个字一出口,猛然灵机一动,向店主打听自己住的院子。

      店主自称是村里老住户,小院那家是□□时破败的。

      小院的女主人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经常被斗,有一天终于被斗死了,很惨。男主人是老师,也被斗。后来不堪忍受,上吊自尽了,留下个十岁的儿子。

      八十年代初平反后,那孩子已长大成人,搬回来住了。但那院门总关着,永远不开灯,不久后又搬走了。

      他搬走时,人一下老了十岁,村里老人说那院子不太平,大家都绕开它。曾有过几拨租客,但没有住超过三个月的。

      “这院子荒废好几年了,直到你们来。”店主说道,眼神奇特。

      祝杰听得汗毛直竖,如果他没有换烟抽,很可能永远不会和店主攀谈,也永远无法得知院子的底细。

      他赶紧追上走在前边的吴昊,全盘托出。俩人呆立原地足足五分钟,没言语,没表情,似乎一切尽在意料中。

      俩人都脸色苍白,精神恍惚。

      直到走出很远,才找了个人声鼎沸的街边小馆,弄了瓶小二,你一口我一口喝起来。好半天脸上才恢复血色,约定对秦可守口如瓶。

      因为很明显,这俩人比较感性,这很可能是自寻烦恼的根由。

      但理智淡定的秦可选择相信科学,这些东西对他根本是无稽之谈,会得不到共鸣,还会感觉有强加给对方信仰的企图。

      上次争论齐越时,秦可已经说得很清楚,他的教育使他选择科学。至于真科学假科学,只有天知道。

      祝杰能大概想象,最后秦大少爷被逼得退到墙角,很可能会说:你信,你就容易被征服,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们休想强改我的信仰。我不信,我好好的,别改变我!

      俩人回想了半天,认为就是刚进去住时,扰乱了屋子里的安宁。

      尤其是当时大放其放那首“恐怖海峡”乐队的歌:“呼叫艾维斯,呼叫艾维斯,有人在家吗?我孤独一人在此,有人在家吗?他离开屋子了吗……”

      我的天,这歌词现在听起来像是在呼唤某人,或者像在邀请某人加入他们,于是这人便来了!

      11脑洞大开

      祝杰本来以为,搬回学校后,离开公主坟小院,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但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似乎都与公主坟那神秘的小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让祝大神自己始料未及。

      离开公主坟后,祝杰和班里那俩弟兄搬去了甜水园继续画连环画,依旧是个院子,其间亦是怪事不断。

      炉上的水依旧怎么都烧不开,用炉火点烟时,差点儿烧着了头发。

      因为打火机在屋里根本打不着,可在屋外,打火机一点事儿都没有。

      祝杰毕业后,在积水潭混过一阵子,在一个引为神迹的山洞里办过公,再也没出任何邪事。

      有次他抬头一看,上面居然有郭守敬祠镇着!哈哈,妙哉!郭守敬谁啊?什么都能给你算出来,让你现形!

      自那以后,祝杰就对风水产生了好奇。这和小院有啥关系?有。

      2003年,为了躲避京城四处蔓延的“非典”,祝杰逃到了重庆,在那儿认识了一风水大师。

      一次酒后摆龙门阵,祝杰贡献出公主坟小院轶事,单没有说出小院的历史,想考考风水大师的能耐。

      大师立马来了精神,问了祝杰几个问题,解除了他暗藏心中多年的疑惑。

      第一个问题是:“炉子是否在屋正中?炉什伙儿挂北墙上?”

      祝杰直点头,求解释。

      大师曰:“这是个阵,屋主人懂风水,在破煞。炉什伙儿是所谓九丁,配合相应的时刻,掉下来就能破煞。”

      同时,大师笃定:“正对着屋顶的炉子烧不开水,因为很可能曾经有人吊死在屋正中。”

      听完这断言,祝大神服了。

      因为祝杰自己根本没讲小院的背景故事,而大师能分析出来,于是让他引为神。

      大师的第二个问题是:“掉东西的时间,你确定是在六点五十四分?不对吧?”

      大师抓耳挠腮半天,非说祝杰记错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掐指算了半天,又问祝杰:“注意房梁没有?上面是否有啥特殊的物件?”

      祝杰又惊住了,想起吴昊曾提起,看见老头去摸梁,露出一截黑盒子,但谁也不知那是什么。

      这个细节他没告诉风水大师,因为一直怀疑那是吴昊的噩梦。经这一问,才如实道出。

      酒快喝完时,大师才拍拍祝杰说:“还好,搬得快。”

      这句话让祝大神酒醒了一半。

      大师有了说法:“那小院里摆的跟本不是破煞阵,而是聚煞阵。房梁上小黑盒子里放的,我没估错的话,应是吊死者的骨灰。屋主人用心险恶,想害之后的住户,借煞气转后世风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阵在老头自杀前已经摆好了。他托人把自己骨灰放上屋梁,是想以己身来转后世风水。”

      祝杰当下大急:“那我岂不被害了?”

      大师笑道:“风水之术对应的是古建筑格局。老头摆个古阵,那片一拆迁,屋一平,坑一挖就破了。关你毛事!但风水故事,讲的是因果,参的是机缘。读透机缘二字,不用风水,依旧改人的格局。”

      祝杰来回琢磨大师的话,最后结论只能是:也许小院轶事就是让我在纷纷乱事中,参悟个机缘吧?

      不管怎么说,公主坟小院事件让祝某脑洞大开。

      没开前,自己常做些人神共愤的糟事儿。脑洞开了,就变地越来越谦卑,原本一直自我为中心的“自我”,便有了一种渺小感。

      其实从本质上说来,祝某是个胆气颇壮的粗人。

      那些年,他头一拨“蹦极”跳过龙庆峡;还当野驴,被困在重雾封锁的灵山整整一星期;更组过极限俱乐部如此等等,反正都是最作死的事儿,真没怕过什么。

      祝杰小时候,家住青云大院,东边就是乱坟岗,打八国联军那年就埋人。还有□□时,武斗的、上吊的、小松林里时有陈尸。

      但祝某都不惧,照样和小伙伴们跑乱坟岗上爬树刨洞,玩得欢。没想到,公主坟小院却成了他的梦魇,这多年不解的梦魇震慑他,打开了脑洞。

      脑洞大开的祝杰,弄假成真,暂时在重庆安家落户。又开始了人生另一段更要命的际遇,此乃后话。至于他日后的厄运,到底是否和公主坟屋里的“聚煞阵”有关?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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