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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马行空 美院学生另 ...

  •   1围城之旅

      秦可本以为和利婵同学的交往从此会一帆风顺,没准还会突飞猛进呢!

      但他想错了,因为毕业实习如期而至。跟别的系有所不同,陶瓷系学生向来都要分组下放到有陶瓷作坊的地方城市去,扎扎实实进行实习创作。

      盼星星盼月亮,实习名单终于下来了。

      欧耶,秦可、张剑兵、马珂和“阿黄”黄东强,都给分到了陶瓷名都景德镇!还搭上一枚女生海晨。这可真是油饼饼从天而降,一不小心砸在了头上。

      全班人马被分成了好几拨,要到外地进行实习创作。

      除了景德镇,有人去唐山,有人去威海,还有人去河北井陉和苏南的宜兴,宜兴的紫砂壶享誉中外。

      真巧,班里著名的四大公子里有三位都分一块儿了——正是秦可、张剑兵和马珂。另一枚公子是人称“假吴奇隆”兼“毒舌郎君”的秦昊,这次却落了单。

      秦昊又深沉又低调,平时走路总歪着头,不歪不行,发胶太重。“吴奇隆”绝对不是好当的,假的更有难度。

      班里人感觉这几位爷都不适合在学校正经待着,所以称他们为“四大公子”,这哥四个基本上很难同时出现在同一教室。

      本来张剑兵是陶瓷班长,但因为大胆旷了系主任的课,班长就换成了乖宝宝王乐耕。

      “张铁门”踢球时守门最牛奔,但旷课也多。系主任的课连着上了四个星期,他竟敢压根儿不露面,简直忒不给面子啦,彻底把系主任给惹毛了。

      马珂打篮球有大将风度,其实翘课也不算少。但他勇于认错,而且请假手续特齐全,系里拿他没辙。

      大四开学上了好几节课,马珂都没出现,眼看要被抓典型时,他突然来了。

      老师脸一沉,责问道:“你怎么才来?”老马大声嚷嚷道:“飞机都停飞了,我咋来?”大家被绝倒。马珂人高大,腰杆子粗,每次都理直气壮。

      那时老马同志买一件万宝路风衣1400元,阿黄掐指一算,哇噻,是他自个儿整一学期的生活费啊!

      最让全班人羡慕忌妒恨的,还有张剑兵那让人念念不忘的马来西亚蟒蛇皮带和精致的银勺子。

      实习安排尘埃落定后,秦可去跟利婵告别,俩人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客客气气的。

      俩人终于在秦可出发前,把上次拉下的那顿宵夜给补上了,气氛好得不行。俩人约好回来再聚,秦大少爷就安心出发了。

      出门前,周帅还调侃了一句:“要记得给小利每周飞鸽传书哦,不然万一她飞了!”然后冲翔子的铺位使眼色努嘴。

      也许周帅是认真的,也许秦可要真听了周帅的劝告,结果会截然不同。

      但秦可平生最鄙夷的就是情书,那时他不懂情书的真正含义,所以洒脱地摇头笑笑,拎起行李走了,没把情书当回事儿。

      在景德镇实习和创作,真是不要太幸福了。

      刚到达那晚,阿黄去公共浴池洗澡,顺手抄起了一瓶精致洗发水狂搓,搓半天都没效果。出来便跳脚抱怨道:“什么东东,挤了贼多,愣没起沫沫!”

      一旁的海晨失声尖叫起来,原来那瓶东东是她的进口化妆品,阿黄哗啦啦倒头上三分之二,把海晨给心疼得!

      这次洗完后,阿黄的“郭富城”头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奇怪形状。大家觉着比班里的韩国生老金更像个外国人,至少像菲律宾人,后来又不幸地变成“英国病人”。

      秦可那晚被灌醉了,记忆短路,一直没搞懂为啥阿黄成了英国病人,这个典故成了谜。

      洗白白后,大家一起出去吃饭,还喝了啤酒和老白干。

      秦可太不胜酒力却又来酒不拒,豪爽得很。最后一杯酒灌下去,顿时喷了出来。喷一桌后,自己无声息摸去外面找了个躺椅睡倒,大家到处找他,喊了半天都没人应声。直到离开饭馆时,众人才在路边把他捡回来,秦大少睡得那叫一个死沉。

      后来大家去跟景德镇陶瓷学院的人联谊,人家看他们中工小子不服,叫板拼酒。秦可慷慨上阵,但喝着喝着又不见了,阿黄跑到院门外,才把睡地上的他拎了回去。

      联谊过程中,海晨一位景德镇陶院的姐们还看上了马珂,后来老借口看海晨找上门去。害得老马同志一阵乱躲,一次差点儿没爬到床底下,非常狼狈。

      那会儿天天有人请吃饭,都是景德镇当地的同行,三天一大餐,两天一小聚。这帮人有时良心发现也惭愧,感觉自己就是顶着中工的牌子到地方去招摇撞骗,白吃白喝。

      吃好喝好睡好,毕业创作才能出成绩,有劲头拿手里的泥来练铁砂掌。

      这帮幸运的家伙真是太享受人生啦!秦大少爷最拽,那时候开始抽“555”香烟,直到现在还在抽三五。

      除了吃喝,这帮人还风化雪月了一把。

      海晨那位陶瓷学院的姐们说,“瞧你们中工陶瓷,男女那皮肤都跟瓷似的细皮嫩肉,一个赛一个光滑细腻!”

      就因为人家这句话,众人打算要对得起这张皮。于是空闲无聊时,排起了话剧。

      马珂同学那时即显露了对戏剧的鉴赏能力,他拍板排钱钟书的《围城》。正好他和阿黄共享一间民居,是个土坯房,院里还有半堵子矮墙,挺有历史氛围。

      剧中赵辛湄由马珂扮演,阿黄把头梳成中分出演方鸿渐;海晨和她那姐们涂脂抹粉,穿上旗袍,花枝招展。

      演出成不成功再说,反正周围看戏的人把手都给排红了,因此老马同志习惯把毕业实习称作“围城之旅”。

      但是新鲜劲儿过后,老马和阿黄就对那间土坯房产生了退缩念头,毕竟这是沟下边的破板屋,四处漏风,有点儿“国破山河在,我辈乃草包”的感觉。

      其他同学住得也不咋地,洗澡是个严重问题,因为此处惯性地停水停电。洗澡都不敢多打肥皂,别正浑身冒泡泡呢,靠,水断流啦!

      最后两天,老马同志一算还剩钱,赶紧开了两个宾馆房间,这帮骚哄哄的家伙终于沐浴在热水下,抽枝发芽。

      最招人爱的是那白花花的抽水马桶,哇噻,景德镇就是发达富足,别说打地铺,熬通宵都没问题。

      关键在于,马桶是陶瓷产品,光洁细腻,而景德镇是陶瓷之乡,连马桶都是艺术品呐。阿黄越看越爱,爱不释手,只想抱着陶瓷马桶睡觉。

      2夜宿“胳肢窝”

      相比之下,有人就凄凄惨惨切切了。

      正当三大公子在景德镇吃香的喝辣的,最次也是面包夹孜然牛肉时,被遗留在后的那一位公子却蹲在井陉县的泥窑里吃糠咽菜、忆苦思甜,完全坠入水深火热之中!

      这人,就是“假吴奇隆”加“毒舌郎君”秦昊。

      大四下学期,“吴奇隆”终于交上大运,顽强申请了四年的宿舍终于下来了!还以为苦逼日子从此结束,可也赖这事儿太顺了,实习马上跟他来了个大变脸。

      “吴奇隆”的实习变成了整年级最最苦逼的一位,不信邪都不行。

      其实,他本来可以申请去唐山的,但考虑到唐山那会子大震连着小震,地震这种东西,震一次就够你受的。唐山小震很多,所以唐山人100%晕车。这种情况下,秦昊只好勉强服从命令,奔往井陉。

      井陉,是河北省石家庄市的一个县,那时真是穷得叮当响,虽然享有历史古城的好名声。

      吕晓庄先生带队,去井陉大缸厂实习。秦昊、王乐耕、苏西亚和艺妮这拨感觉像是被拐卖的人口,惨不可言。一个字,饿。

      饿呀饿,饿得眼冒金星,晚上全靠那点儿自备粮食——方便面和黑芝麻糊过夜,师生都恨不得把泥巴给吃了。一次饿急眼,差点把村里的老母鸡给偷吃了。后来还是因为觉悟高,没下得了黑手。

      真是饿到皮包骨……人高马大、还芝麻开花节节高蹿个儿的秦昊,光靠吃几片菠菜叶子,就“嗬呀嗨呀”地在烤坯房赤膊拉坯。

      拉到后来实在没劲儿,只好省几分力气改成盘泥条儿。整整一缸泥,插来插去,整片指甲都磨掉了。伸出光秃秃的手指,比梅超风还要吓人!

      可惜当年秦昊拉坯拉出来的满身肌肉,后来一改行,全都跑到了肚子上。

      最好的一次伙食,就是吃了一次豆腐。本来秦昊去这个井陉县就图近,还图个历史魅力,谁能想到有这么穷?

      每周四,秦昊都要步行十几里去赶集。屁兜里装把勺,买一堆罐头和火腿肠,去看电影,边看便用勺挖来吃。

      那地方一个月只放一部片子,秦昊看的还是个法国功夫片,一偏腿能踢死好几条猛汉那种。

      有一回,秦昊买了一根超级粗的火腿肠,有啤酒瓶粗细,吃了一半就吐了。以后再不敢吃了,从此也没见过那样的食物。

      那时候,井陉大缸厂没有拉坯机,来实习的学生们必须等工人下班以后,再借用他们的刮坯机拉坯。大家轮流拉坯,每人一个晚上。

      但是轮到艺妮同学那晚,工人加班。艺妮等到抓狂,来了一句:“外面那老头到底有没有搞完哪?”男生反应快,答曰:“应该有,据说最后一个太监已经去世。”

      就为这,艺妮有一周不搭理这几个臭男人。

      除了吃不饱,大缸厂的厕所算是一大陷阱,那就是一巨缸上面搭两块不固定的木板。如果平衡能力不好,可不敢踩上那俩块板,万一失足栽进粪坑,绝对晚节不保。

      据说历史上真有人在这种厕所上栽过,还是春秋时期的晋景公,堪称史上最雷人的死法。《左传》记得简洁有力:“将食,涨,如厕,陷而卒”。

      一天深夜醒来,秦昊睡得迷迷瞪瞪,跑去这奇葩厕所。要踩上缸时才顿悟,上面已经蹲了个人!

      毒舌使劲辨半天,才认清蹲缸上那人是班里的苏西亚。苏西亚长得黑,像印尼人,没有星光灯光的暗黑厕所,根本看不清是他。

      还记得进校第一天报到,秦昊因为好奇,跑去看陶瓷班宿舍。

      一进屋,苏西亚忽地从铺上坐起来,当时把秦昊搞懵了:我进错地儿啦?难道这是留学生宿舍?寒暄过后才知,人家苏西亚是邯郸人,货真价实的中国种。

      当时在井陉,惟一的集体娱乐就是秦昊拉二簧,王乐耕哼歌。哼着哼着,秦昊忍不住展开毒舌:“乐哥,您别哼了,哼啥都是河北民间小调。”

      这句话惊着了旁边的苏西亚。乡下孩子太纯朴,一直觉得沉默寡言的北京人秦昊是好孩子。没想到……靠,丫长了根毒舌!

      当事人王大叔倒不急,他这人没事没事就美滋滋的,仿佛总处于刚灌下二两黄汤的状态,飘飘欲仙。那二簧还是井陉大缸厂技术员借的,因为秦昊送给技术员一只自动铅笔,他从没见过,当下感激涕零。

      井陉实习完后,大家发誓要找补一下,于是结伴去北戴河嗨皮。

      为了等日出,这伙人整夜露宿在一个叫“膈肢(鸽子)窝”的地方,风如剪刀霜似剑,冻得牙齿“得得”响。

      王大叔带着河北口音,给大家讲了一夜笑话,大家互相靠着取暖,心里感叹:笑死总比冻死好。

      这拨倒霉孩子,整个实习从头到尾,都没捞着好。

      3无缘

      自打上次捷子把徐小蔷介绍给周帅后,他们一起逛了街看了电影。可惜老天爷不成全,正在这半熟不熟的节骨眼上,小蔷突然摔断了腿。

      那天,小蔷跑去大北窑邮局领包裹,她邮购了一堆做毕业创作用的参考书。

      可能参考书有点儿沉,两手抱着从二楼往一楼走时造成视线不佳,而且这是一旋转楼梯,上下修得很陡。下着楼,小蔷突然脚底踩空,四仰八叉摔了下去,整个人带书滚下楼梯。

      她耳边只听到“喀”一声响,刚开始以为崴脚,但右腿迅速肿了,疼痛逐渐加剧,站都站不起来。

      当时邮局的工作人员有爱心,见状赶紧帮她打电话找家人,家人不在。小蔷脑里记着班长于大虾的呼机号,就让人传呼了大虾。

      邮局人员看着她肿得老高的腿,告诉她,这魔鬼楼梯摔折好几个人了,设计角度有问题。小蔷一边疼,一边暗暗佩服他们勇于承担责任的高风亮节。

      后来班长于大虾来了,把小蔷一路背上了女生宿舍。等家人来把她送到积水潭医院,才知道是骨折了。

      腿骨折得卧床,打完石膏后整个腿沉甸甸的,小蔷只好直接回家静养去了。

      这天周旻和捷子在食堂一起吃饭。捷子痛惜了半天好友的骨折,打算过段时间去探她。

      “周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小蔷?”

      “我?我算哪门子亲戚呀?”

      “毛脚女婿呀!”捷子哈哈乐,不怀好意。

      “算了吧,我最怕见家长啦!”

      “怕人爹妈嫌你长得太帅?”

      “有点儿吧!”周帅不好意思,咧嘴乐,露出俏皮的酒窝。

      “说实话,你俩到底交往得咋样啊?”

      “没咋样。逛了两回街,看过一次电影,您自个儿想象吧!”

      “只要看对了眼,见一次就够了。”

      “那天小蔷让我陪她上街买包包,国贸呀,乖乖。虽然只是同学,那样陪买包包也是好紧张……好紧张。”

      “我的天,瞧你这点儿出息!”

      俩人收拾饭盒,闲步校园小径上。潇湘竹翠绿明媚,柳絮翻飞。

      “别说我了,你的杜大帅哥呢?最近好像很少见他啊,不是你把人给藏起来了吧?”

      “你别逗了,人家大庆油田的帅哥找了大庆的美女,门当户对,你快别拉郎配啦!以后少把我和宝男扯一起啊,跟你没完。”捷子一张嘴不饶人。

      “好吧,批准了。他既然找到了给他补衣服的人,以后我的衣服是不是可以求助于您了?震一下灾嘛,有点儿同情心行不行?大家都是同学。”

      “看情况吧,如果我在学校的话,义不容辞。可我马上要下厂实习了,估计大部分时间住在那边。”

      “真的,你上哪儿实习呀?”周旻好奇,因为他们装雕根本没实习这回事。

      “是一男装品牌。公司在海淀,厂子在京郊,我到时住哪边离学校都远,所以不一定老能回来。”

      “哦,谁给你找的这么一地儿隐居?”周旻问道。

      “尚羽呗,这公司老总是他的哥们田野。本来我爸说让在深圳找一地儿实习,跟家待着舒服嘛。可我不,我要跟社会亲密接触,真正的社会,哈!”捷子满脸兴奋。

      周旻惊讶道:“京痞子田野?他不是91工业的师兄吗?咋串行干服装了?”

      “很奇怪吗?现在多少人毕业后都下海了,服装更符合人民群众的需要呗。其实田野就一假京痞子,他装酷扮嘢,其实人特好。”

      “也是哈,我印象中田野老爱踢球了,是个自由人,前场和中场都在忙。也经常进球,不过总有踢歪的时候。还爱玩乌龙球,带球时爱整人,给人摔个大马趴自己嘎嘎乐!”

      “哈哈,你这描述太形象啦!小田鼠的球星嘴脸马上浮现眼前!”捷子笑弯了腰。

      “可别告他是我说的啊,他会打我。”周帅尴尬。

      “放心吧,他打不过我!”捷子还在笑。

      “你把实习单位的老总叫小田鼠?看来你们关系真不错,他肯定会罩着你。”周旻也笑。

      “嗨,那都是尚羽的关系。你看,我的事情都是听他的,都是他一手安排。”捷子突然皱起眉头。

      “那还不好吗?他做你的伞,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多好的同志啊!”

      “问题是,我感觉到某种控制,让我心不甘情不愿。”

      “女人真难伺候,吹毛求疵。”周旻说完立马伸出双手做八卦掌,身子后退三步,摆出防御的架势。

      “我要打你一定打得着,不用现在。”捷子咄咄逼人。

      “行,算你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哈哈!”周旻最懂得给自己解围,这是他的特长。

      4醉醺醺的裁缝

      “我他妈弄死你!信不信?”

      捷子刚走近总经理办公室,就听见里头传来田野的叫嚣声。

      嚯,田鼠哥哥这磨刀霍霍,要杀谁剐谁呀?她疑惑地在门外等了几秒钟,才敲门进去。

      进屋后,见一黑糙壮汉憨笑着垂手站立,瘦削的田野坐在大班台后拧着眉头训人。

      一见捷子,田野就皮笑肉不笑地冲她打招呼:“唷,我妹来了,坐坐坐!”然后站起身,用嘴直接从烟盒里叼了根烟,被训的人赶紧屁颠屁颠给他恭敬点着。

      刚喷出一口烟,他就冲旁边那人努努嘴:“去去去,让我跟我妹说会儿话。”

      人家刚转身,他又招手道:“哎哎哎,回来!这我妹捷子,这二明,认识一下。”叫二明的家伙冲捷子乐,一口白牙,牙口不错。

      “仔细着点儿,把我妹给伺候好了啊——不然老子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滚吧!”田野烦躁地冲二明挥挥手,嘴里吞云吐雾。

      “哇噻,鼠哥您好威风啊,吓着我了!”捷子笑。

      “哎哟喂,你是不知道哇,这帮孙子既没文化又不长脑子。靠,死扑街,不骂丫的,就不给你好好干活!”

      “就是。小样儿的,直接拉到后山喂狗!消消气儿啊,然后请我吃饭,饿疲了。”捷子大喇喇往沙发背一靠。

      “必须的呀!哥哥带你下海淀最好的馆子,把他们丫吃破产!”称哥哥的人贼眉鼠脸地笑,手里不停玩着一只雄鹰飞翔的Zippo打火机。

      田野其人,颇有几分传奇色彩,虽爱冒充痞子流氓,仍不失狡猾可喜。

      由于他常呲着两颗鼠牙乐,长得比较喜庆,又好呼朋唤友,大家就叫他“小田鼠”。其实他身长数尺,伟岸得很,而且烂桃花不多。不是不多,是压根儿就没有。

      虽然小田鼠成天嘴里挂着“靠,你哥我这么英俊潇洒,情商智商双高,咋能没媳妇儿呢!”其实他还真没有,他那是安慰自己,就跟阿Q似的。大家心领神会,也都不忍心揭穿他。

      田野和跟他一起开公司的哥们,都同王朔一个大院门槛进出,所以一点儿正经没有。他也没有总经理的假模假式,经常披件军大衣,满嘴狠哋哋“我抽你丫的”。不过褪下京痞子的狼皮,其实人很仗义。

      总之,能到他手下的公司实习,捷子感觉很幸福。

      因为累活脏活都是别人干,一天到晚至少有俩跟班二明和焜仔开车陪她转,挑面料买辅料。

      捷子只需要动口,跟班们负责动手。若有棘手问题,武力和现金解决。

      识别面料的好坏、砍价、扛面料、开车等等全由二明和焜仔负责,俩人跟伺候奶奶一样地伺候她。

      面料和配件都选定了,就把东西拉到京郊的工厂,开始打版制作。

      打版是捷子比较犯怵的程序,因为虽然老师教了理论,也做了很多练习,但真正做时,必须根据不同的身材算出不同的放量。还得结合不同面料的缩水率,来估算各部位的放量数值,进行打版。

      这一整套程序都需要丰富的实践经验,不然最后牛皮纸的版型看着是没问题,可衣服做出来却七扭八歪,根本穿不上身。

      由于总经理田野的关系,厂子里的人特别照顾捷子。她刚站那看一会儿师傅怎么打版,人家就对她说:“歇会儿去吧,去玩会儿吧!”完全把她当小孩子来哄。

      等进入服装的下料、缝纫制作阶段,又有小工大工来伺候。捷子苦苦哀求了半天,人家才肯把剪刀递给她。等她剪完,人家还得再重剪一遍。

      缝制成衣的时候也是,她在一边缝,做高级订制的杨子师傅在那边缝。缝出来一对比,同面料同版型,自己的做工确实没法和杨子师傅的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捷子只好一遍遍慢慢练习,杨子师傅都做完几套衣服了,她还在苦心吧啦地重复做着第一套,撑到最后连放弃的心都有了。

      手没练出来,酒量倒是练出来了,捷子天天醉醺醺地做衣服。

      因为每次公司有活动,田总经理都得差人来接她,请她一起去各种饭局混吃混喝,跟人介绍说:“这我妹啊!未来的时装名牌设计师,赶紧拜山头。”

      弄得大家轮番给捷子灌酒:“失敬失敬!妹妹我敬您!见底儿啊!”人一陶醉,美酒佳酿全不嫌多,关键是,得领情。

      等回到工厂后,师傅和工人们也要跟她轮番干杯,他们整的家常小菜堪称精绝,又连连劝酒,捷子只好接着一杯接一杯地干下去,反正呆着没事干也是无聊。

      衣服她反正是做不动了,看来只有设计的过程最过瘾,实打实做个打版师加裁缝,太没劲啦!跟工人有啥差别?

      某天傍晚,捷子又被灌趴下了,女工把她扶回床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杨子师傅也醉醺醺地跑进来,不知真醉假醉,反正满脸通红,笑嘻嘻躺倒在她身边。

      她虽醉,仍有意识,死命揣杨子下床,杨子还大喊:“妹妹我不能走啊!”

      眼看不敌,捷子就开咬,在对方给她做衣服的巧手上狠狠来了一口!

      俩人正扭打着,恰巧打版的林师傅进来拿东西看见了,大声呵斥杨子,杨子借着发酒疯还是不撒手。林师傅一看急了,从地上拖起根木柴就冲杨子大棒子打下去,揍得他嗷嗷怪叫,逃之夭夭。

      那之后,杨子师傅好几天都没敢露面。

      酒醒后,捷子也检讨,看来自己在厂子里跟大家太打成一片,玩得太疯了。反正活儿正收尾,她就收拾东西,拜别师傅们,回公司跟田老大打了招呼,提前回校了。

      她一直没跟田野提这茬,提了,指不定田鼠哥哥真给人杨子师傅抽筋扒皮,至少得炒人鱿鱼。后来那五套男女组合的成衣系列,是由精通工艺的二明监工完成的。

      二明和焜仔还开着小面,专门把作品送到学校交给她。

      照面时,二明笑嘻嘻地交代:“俺们老大说了,你们老师要不给你第一名,他就跟他们急!”

      就这样,梁菜花的毕业设计算是完满结束了。她盘算着,自己提前完成了任务,正好可以回家一趟。能马上见到尚羽,还能舒舒服服在家准备论文。

      于是,她美滋滋地打电话订了机票,飞回深圳了。

      5前途未卜

      这边厢,李峥嵘可没那么消停,她的毕业设计是在旺族时装集团,那在当时算是比较牛逼的一都市丽人品牌。

      进了车间后,师傅们对缺乏经验、不懂溜须拍马的女大学生,是各种看不起瞧不上,嫌她碍手碍脚。

      只有首席设计师柯未偶尔让她当当副手,学点儿东西。

      柯未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不言不语埋头苦干。据说因为是个同性恋,大家视他为异端。但他设计的衣服好卖,也就成了他的饭票。

      最神的是,鸡贼的老板把柯未设计的一些花里胡哨、丁零咣郎的大裙子大长衫通过关系销到了巴黎,据说引起了阿拉伯富婆的疯狂抢购。

      此时的李峥嵘,正站在时装这个前途未卜的事业起跑线上,柯未自然成了她的偶像。

      一次俩人都忙到很晚,听说柯未要去夜大上法语课,峥嵘很好奇,就问了一句:“您学法语,是为了要到巴黎去吗?”

      “当然了,不然我学它干嘛?只有巴黎,才是正经做服装事业的地方。只有到了巴黎,你才能站在舞台上,成为万人敬仰和名流追捧的顶级设计师!”柯未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他不会想到,自己随便喷出的一坨唾沫星子,会成为这小女生今后人生的目标。

      衣服顺利做完,但那不是李峥嵘最大的收获。

      从上次跟晖哥夜逛大铅笔里的红磨坊,到这次和柯未谈论的巴黎,都让“法国巴黎”四个字从此深深植根她的脑海。为了巴黎,她李峥嵘可以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蚊子”文雨去的是顺美男装。做的男装是按照1.8米模特来打的版,岂料忘记了算缩水量,衣服做完只能找身高1米75的“吴奇隆”冒牌货秦昊来凑合当男模。

      秦昊穿上还不停地追问:“三围做得紧巴巴,您这是女装么?瞅瞅这袖子,手往上一伸,袖子就堆到胳肢窝啦!”弄得蚊子好没面子,很是火大。

      “毒舌”秦昊还不适时闭嘴,继续叨叨:“您要是做迷你裙,会变成泳装的!”

      蚊子同学翻了好多个大白眼,总算让毒舌看懂了,他才闭了嘴。

      多年后,秦昊逛了蚊子同学的时装店,又忍不住嘴贱:“我知道你为啥做婚纱,因为够长,缩水也能卖。”

      实习那会子,蚊子每天得早起,到三元桥坐班车去顺义工厂,工厂师傅对大学生确实是各种嫌弃。班主任也放羊了,根本没人管。

      总之蚊子用一句话来总结:实习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爱谁谁吧,尽力就好。

      而利婵同学的毕业设计找不到公司进去,只好又让翔子当金主,给他做套时尚西服,算毕业设计。

      翔子一拍大腿,作出英明决策:“我块头大,给我做套装忒废布费钱。我们屋现在住一瘦子祝某,用料少,你给他做得了!”

      就这样,瘦子祝杰成了利婵的毕业作品专用模特,给做了一身潇洒花哨的西服。这一身,祝大神一直穿了好多年,跟着他从北京辗转到重庆,再也找不着那么合身的西服。

      多年来,每当大半夜怀旧时,祝某就把这身西服翻出来穿穿,被老婆骂为神经病。

      6拍卖行的碎催

      至于祝大神祝杰的毕业实习,那就更神了。

      祝杰的毕业实习在一家非常有名的拍卖行,姑且称之为“A拍行”。

      艺术品拍卖,在当时还是个新鲜事物。祝某进到A拍行一看:姥姥哎,好东西真多!还全是真货!

      预展时,众多专家、名人大腕乌泱泱地涌进来,展厅里顿时一片bling-bling的珠光宝气。

      而祝某的工作,说好听点是拍模,实际上就是个“砍俺还补油”(CanIhelpyou我能帮你吗)的碎催。

      预展上,有个成化年间的青花九龙盘,直径一尺,色款俱佳,一看就是个官窑精品。引来了无数英雄竞折腰,绝对是这次拍卖的重推。

      很快,一位“港怂”引起了祝某的注意,因他连续三天都在专柜前转悠,哈喇子直流,一看就是条大鱼。

      依祝某当时的见识,自是冲上去夸货好。

      记得培训时,某大师曾教育他:在首都博物馆和法国吉美博物馆里,各藏一青花九龙盘,跟咱这只一模一样,吉美那件还有点残。同款盘子,存世件数不超过五个。

      于是祝某初出茅庐不怕虎,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港怂攀谈,刚和港客交了点儿底,开始炫货,总监立马跳出来按住了他。

      总监非告诉人家,依他多年的经验,这件东西的真伪存疑,小心为妙。

      当时祝某就懵了,纳闷:卖东西哪有说自家东西不好的?王婆卖瓜还自卖自夸呢,这明显不正常啊……

      可再转头瞅瞅总监那副真诚嘴脸,没准儿他是在玩“欲擒故纵”?路子还真够野的!祝某不由得暗暗佩服。

      而港客摸着胡子,不住地点头:“偶懂的,偶懂的”,还顺便恭维了A拍行几句。

      祝某佩服之余,也愈发坚信,文物古玩行当里确有童叟无欺的品牌老店,而且就在自己跟前!不由又生出几分自豪感来。

      可不管总监如何挑唆,港客仍在展柜前点头沉吟,眼睛牢牢粘着青花盘子不动窝,总监的脸色开始发青。

      开拍了,到青花盘子时,好戏才开场。

      港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微笑着频频举牌。后排一皮肤暗黑,满脸凶光的胖子,则一边擦手腕上的大金表,一边跟着举。

      很快,价被抬到了六百万人民币。大金表有点冒汗,开始用大砖头打电话,语速飞快。拍卖师则善解人意地放慢节奏,等着他。

      全场就剩下“港怂”和“大金表”还在举牌,其他英雄早就疲软了。竞争爬升到第五十轮的时候,香港人依旧微笑淡定,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金表身上。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面目狰狞起来,他吼了一句:“等会儿!”就拿着砖头电话,跑出了拍卖厅。

      满厅人都在等,片刻过去,大金表还没动静。

      港客刚向拍卖师申诉,总监就飞奔过去,哈腰媚笑,全无之前儒雅之气。港客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说:“偶懂的!”就不愿再搭理总监。

      “一千万!”一声吆喝,大金表冲回到拍卖厅门口,走了两步又补上一句:“再加,老子做了你!”顿时全场哗然。总监又冲过去按住大金表,在他耳边殷勤交流。

      祝某这会子看出了道道,心想:这演技高啊,大金表不会是A拍行的托儿吧?这么个抬法,港客要是不应,岂不亏大发了?

      “一干零五十万!”坚定而理性,是港客的声音,离大金表的出价不到十秒钟。

      “去你妈的港怂!”大金表的砖头电话划了个优雅的弧线,飞到了拍卖台前,保安马上冲出来,把大金表摁住架了出去。

      噼里啪啦一阵掌声四起,既为这当日天价,也为这出掏钱还看不着的闹剧。拍卖师摇摇头,落了锤。总监赶紧拉上得胜凯旋的港客,匆匆出了拍卖厅。

      演出结束,大团圆收场。

      7黑幕

      本以为拍卖结束就算完事儿了,但在A拍行租用的酒店临时办公室外,祝杰听到了激烈的争吵。

      竞拍的得意买主,那位有修养的港客,此刻完全丢掉拍卖会上的淡定从容,正在咆哮如雷:“偶不可能放弃,Impossible!偶要去国际法庭告你们!太不讲信用了,你们违约,就等着倒闭吧!”

      A拍行的老总也十分震怒:“我们早劝过您,这件东西的真伪存疑。您就是不听,这是您自个儿的事儿!在大陆,您就得按大陆的规矩办!”

      “虾(吓)我系吧?你们幕后操纵见不得光的四(事),别以为偶傻哈,抖出来大家都没好果子七(吃)!”港客抖着港腔怒吼一阵后,掏出手帕来擦汗。

      祝某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想进屋探听详情,却被气急败坏的总监赶了出去,到底咋回事儿呢?祝某看得云里雾里,万分不甘心。

      大结局一波三折,最后青花九龙盘以“卖家违约”的理由被迫收回告终,新闻也被A拍行花钱封了,一切平静如初。

      几天后,祝杰的实习宣告结束。走之前,和A拍行的老人儿闲聊,才大概得知了故事真相。

      原来,那个气势汹汹的“大金表”,背后金主是个山西煤老板。煤老板给某领导送了个假青花瓷盘,并告诉领导:过一段时间找个人替他去A拍行拍卖盘子,换回来五百万。

      这样子,盘子出了手,五百万直接落入领导的腰包,钱的来路也正当合法,真是个两全其美的高招。

      可百密终有一漏,关键问题是,煤老板那盘子假得太不像话了!

      A拍行如果真把假盘子摆上了预展台,岂不成为笑柄?砸了自个儿的牌子,以后也别想在首都混了。

      可又不想失去高额的手续费,于是想出更高的招儿——动用关系,去借了个真盘子来参展拍卖,展是真,拍是假。

      真盘子走一个过场,摆放一下而矣,而总监的责任就是要劝退任何对真盘子有意的买家,不得节外生枝。

      这就是为什么总监会去阻止祝某的“王婆卖瓜”啦!然而再完美的计划都有意外,还就偏偏节外生枝了。

      拍卖会上,那港客愣是油盐不进,非要把垂涎已久的真盘子拍到手。最后大金表竟意外帮煤老板拍下来一千万天价,让煤老板彻底崩溃!

      想用高价吓走港商,可他非要较劲儿!本只打算通过拍卖贿赂给领导五百万,这下可好,翻了倍,血本无归!行贿都得竞争,这世道,还让不让煤老板活啦?

      天可怜见,煤老板情愿赔订金、赔补偿金、赔租金,也要撤了。A拍行也是陪家,高额手续费没到手,还倒贴了两百万元违约金。

      港客是大赢家吗?未必,看他后来痛心疾首的样子,倒不像装的。也是个倒霉蛋,喜欢的东西花天价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卷入一场莫名其妙、轰轰烈烈的骗局!二百万对他有屁意义啊?

      哀大莫过于心死,反正这位港客说到做到,此后再没出现在大陆任何拍卖会上。估计港客在飞机离地时,还冲着大陆竖中指,咒骂无数遍“撼家铲”(铲除全家)。

      看来,成化九龙盘事件里没有任何人是赢家。

      如果有,那就是祝某了。他从中看破了某种规则,利用这种规则,那挣钞票还不跟印钞票一样吗?银行就是自家的呀!

      这个心得,在日后大大影响并改变了祝杰的人生,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8橘子洲头的盲流

      长江浩浩荡荡奔向天际,橘子洲头的天空迷濛阴沉。一行游民背着画夹子稀稀拉拉,边走边取景写生和摄影。

      盲流们走走停停,饿了吃点儿,困了用长江水搓把脸,三五成群,群龙无首。

      这是92装潢系弟兄们喜剧性的毕业采风画面,16位好汉拖着4位娇滴滴的窈窕女子,没有老师。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小宝他们装潢系很奇葩,竟然没有毕业实习!

      按理说,装潢专业应该很吃香,是祖国大地哪哪都缺的人材。同学们完全可以给很多企业设计包装,海报,和书籍装桢等等,何至于沦落到毫无用武之地呀?

      大家对系里无实习的决定诧异万分,百思不得其解。

      系里被学生的唾沫星子搞得脸上也挂不住,最后拍板,由黄老师带队下乡到湘西写生。

      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黄老师有点儿小情绪,忙乱中只给自己订了票,没顾上同学们。

      同学们也自觉灰头土脸,知道老师带学生出去是件麻烦事儿,只好嘟嘟囔囔地主动跑去排队买票。

      当时北京西站刚建好,班长“奇男”杨国胜带着于山和小宝去给大家买火车票。

      班里人心不齐,奇男嚷嚷过多少遍交钱买票,钱银还是短缺。最后这仨人给垫了钱,才把票给全班人买齐。

      没想到等同学们的票搞定了,老师的票又出了差错。黄老师的票因为是电话里订的,没敲死,又得重订。那时候没网络没e票,想想那蜗牛效率,还有售票处大妈的凶巴态度就恶心人。

      没辙,老师和学生得分两批走。临行前,奇男才领到系里的开支费用和接待人的联系信息。第二天清晨,北京一列特快把这20人发往湖南长沙。

      到达长沙后,奇男找到了联系人湖南出版社的欧阳先生,人家很热情,给同学们安排到橘子洲头溁湾镇住宿。

      1996年的长沙破破烂烂的,但当地的小吃巨美味无比呀!橘子洲头最神奇的是,推个自行车驮一小气罐儿就开摊热卖的麻辣串儿,贼好吃!

      全班20号人分成了几拨儿,有人专门跑去吃著名的臭豆腐,还有人去游岳麓山。弟兄们边玩边吃边画,爱画啥画啥,还没人管,爽!

      这帮人在长沙街头穿街走巷儿,胡遛乱吃,成为盲流。20人才花费90块钱,就大撮了一顿,肉菜汤俱全。

      全班磨磨蹭蹭左等右等,可黄老师死活不来,再等就成傻帽儿啦!大家决定自己买票开往写生目的地吉首。

      去往吉首的火车是夜车,那种最老旧的绿皮车。

      个头小的同学用报纸铺到卧铺车厢底下睡大觉,挤不进去的只好歪在硬座上打盹儿。每次停站,都有人从窗户往里爬,貌似是湘西“野匪”。

      有个块头大的湘西老表,从外面把泥脚伸进窗来就猛揣了潘虎一脚,还耍横,嫌虎子碍着他爬窗,结果被小宝毫不留情一脚踹了下去。

      次日一早五点,疲惫之师到达了吉首火车站,还要打摩的到汽车站再转车到凤凰。那是个有名的地儿——沱江上方悬挂的吊脚楼是一大特色,采风路线是到那儿去。

      只可惜当地的少数民族很忌讳摄影镜头,见一群不伦不类的盲流纷纷用镜头瞄准他们,赶紧拔腿仓惶逃跑。

      还好,小宝的相机取景器可以从上往下看。他把相机随意挂脖子上,见了欣赏对象赶紧摁快门,好歹逮住了一些珍贵的风情画面。

      黄老师还是没到,群龙无首,真尼玛烦躁,一行人再次流落街头。

      大家商量后,由班里的湖南人肖丁找到当地文化馆,给人敬烟示好,文化馆的人于是给装潢弟兄们领去了一叫“儒龙庄”的农庄旅店。

      正好店主也酷爱画画,兴致勃勃把大家领进自家院子。进了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美教授黄永玉手书的牌匾“儒龙庄”仨字,黄教授飞龙走凤的手迹下面,居然是店主给自己准备好的棺材,真是触目惊心!

      他觉着那木头很珍贵,所以就跟艺术品一样陈列出来。同学们跟棺材住了几夜,一直苦哈哈等着黄老师。

      盼呀盼,终于,亲爱的黄老师排除万难追了上来。一见大家,他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因为牛逼的老师终于被更牛逼的学生给折服了!

      大家汇报了一路上的英雄壮举,黄老师拍案赞道:“文明之师就是胜利之师!”同学们也很骄傲,没给老师抹黑添堵,愣把自个儿照顾得棒棒的,还自觉地完成写生任务,佳作连连。

      等第二天睡醒一觉,班长奇男一摸兜,忽然脸色发菜,大惊失色,叫道:“亲娘哎,公款丢啦!”

      大家帮他翻铺盖一顿狂找。小宝细细一算,不是丢钱,是奇男数学太糗,好几个款项被他算漏,公款花没啦!难怪,艺术科学生的数学分数线才20分。

      盲流们在凤凰待得那叫一个高兴。晚上跑去电影院,看李连杰邱淑贞和张学友合演的《鼠胆龙威》,完后还到卡拉OK胡唱一把,过瘾!谁知一不小心把当地人给惊着了,因为当地人都不会唱这些港台流行歌曲。

      当屡次拿下歌唱比赛大奖的“青春偶像”潘虎亮了一嗓子时,当地人完全被震翻了,纷纷热情洋溢地围着虎子追星:“你是中央来的歌星?给咱签个名儿吧!”

      凤凰的美景都画遍了,还有富裕时间。采风原计划是要先参观长沙省广告公司,再绕道到广州白马广告公司,因为大家很想认识一下拍“太阳神”广告的那班牛人。

      可是意外发生了,长沙省广告公司的老总忒实在,跟同学们亲切吐糟了一堆装潢事业的阴暗面。

      听完了,黄老师就不干了。他嘀咕着:完了完了,再拉队到广州,指不定白马广告公司再爆更多黑料,这会影响同学们的就业热情!于是改计划,提议转往张家界。

      张家界已经数日大雾,班里有人不愿去。但小胳膊拧不过粗大腿呀,大部队奔赴张家界,从当地找了个当摄影的导游。

      大家豪气万丈爬上了天子山,正待一览众山小,没想到吱哩哇啦冲上来狂热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猴子们!

      不知为啥,猴哥们全看上了小宝,都一窝蜂跑来跟小宝抱头揽颈地合照,亲热得什么似的。

      李毅崴这小子身体比猴王还好,上蹿下跳,后来下山才发现他的牛叉耐克鞋被磨漏了底儿。

      一天,半空中飘下了牛毛细雨,大家第一次见到穿蓑衣的老乡,追着人家猛画了一通。但地面太湿滑了,跟不上本地人步伐的同学只好放弃跟踪。而跟上的人,学蓑衣人进入竹林采蘑菇,没一会儿就被人给甩掉了。

      正当大家抱怨“这啥鬼地方,屁也没有”时,小宝同学受到鼓励适时放了个小屁。油滑的于山同学欢呼道:“不对,有屁!”一众人在雨中大笑,简直无聊透顶。

      野游了十天,最大的收获就是人人搞了顶跟锣鼓一样的巨无霸斗笠。

      出了北京站,当16条好汉都背着锣鼓大斗笠挤进出租车时,的哥看他们的眼神儿都不对了——这帮是哪儿冒出来的农民老表?难道湘西的泥腿子又闹革命啦?

      回校后,系里要求大家就把写生速写和摄影,全部整理好拿出来做毕业展览。小宝在溁湾镇买了几个当地造的粗糙小陶碗,也献宝一样拿出来展示了。

      结果系里老师找他谈话:“同学呀,你这些小碗被杨副院长看中了,你能不能送给他?”

      小宝琢磨:送就送,反正才几块钱。杨副院长研究陶瓷还是很有一套的,不定被他研究出啥名堂来呢。当初买时,小宝就注意到碗里有许多划痕,像是残品。

      当他把小碗送到杨副院长办公室时,院长喜出望外,也解开了小宝心中的疑团。

      原来当地人在烧制小碗前,用竹签儿在碗内使劲划痕,造成粗糙内壁。目的只有一个:用这些小碗来制作喂养婴儿的苹果泥和土豆泥,老祖先的智慧啊,不服不行!

      小宝最后感叹道:很遗憾,没有去到改革的最前沿,亲眼看看牛气的白马广告到底啥德行。但也不亏,走这一遭儿,长了见识。

      而且长沙气候湿润,民风淳厚,长沙人民厨艺一流,尝遍了平生最好吃的野饭!

      说到底,小宝他们不算最惨的。最没人要没人疼的是雕爷们,他们被遗忘在校园的角落,一把鼻涕一把泪。

      9抓壮丁

      白花花的刺眼阳光直射入806宿舍屋内,像一幅经年只留下水印的旧水彩,平添了几分寂寥和孤独。

      整个8楼,92级男生几乎走光了,只剩下翔子、吴昊和周旻几位雕爷,对着空荡荡、乌蒙蒙的楼道互相吐槽。

      “八百乘”乐队的人,大部分都出去实习了,吴昊只能品味着难熬的无聊和郁闷。

      各系同学都利用实习机会,出去和社会亲密接触咬合,但是装雕班却没有正儿八经的毕业实习,主要是因为接收单位太不好找。

      吴昊暗暗盘算道:尽管没实习,大爷我这毕业作品还得好好弄,不能白白辜负了四年的辛苦学习。就是觉着有点儿闭门造车,无从做起。

      “唉,没实习真他妈孙子,没劲!”老炮靠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长腿搁桌面上晃悠,乜斜双眼看窗外夕照。

      “真心盼望到其他城市去实习呀!想想秦大少奔往景德镇一路上,得邂逅多少漂亮妹妹、发生多少艳遇啊!到了陶瓷古都景德镇,也是拽着北京来的牛叉劲儿与纯朴年轻的女技师切磋,打情骂俏……咱雕爷们亏大发喽!”吴昊长吁短叹。

      老炮马上气哼哼地开炮:“我靠,你小子赶紧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谁也甭来招惹我啊,正愁有气儿没地方撒呢!”

      周旻不尿他,把牢骚推向极致:“唉,我对染服陶的羡慕嫉妒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去祖国名城体验民俗风情,跟公款旅游没差别嘛!我都能想象会造成啥结果,陶瓷帅哥和工厂小妹厮混,染服美眉们娇喘吁吁让男技师代劳,各种香艳画面,生动刺激。”

      躺在上铺休养生息的林胜煌被搅得没法看书,只好把书一扔,加入吐槽:“哎,这帮从大城市去下乡的知青,此时此刻正享受着村里小芳的温情!随着陶瓷作坊里转盘的低速运转,陶瓷小弟和小芳姑娘双手交叠,一曲人鬼情未了音乐响起,陶瓷小弟醉倒在小芳的怀抱里。”

      “煌煌你丫真恶心,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哎哟喂,爷爷我除了吃饭和杀蟑螂,不知干啥打发这么多时间。”老炮使劲把椅子往后仰,穷极无聊。

      煌煌却冲周旻开炮:“怎么着啊周帅,你对实习如此恶意攻击,保卫科听见了要拘留你的。”

      “那也是违法拘留吧?只要你煌煌不出卖我,谁也拷问不出来谁是共产党员!”周帅只管耍嘴皮子,说话逻辑都不通。

      这通牢骚发完之后,奇迹般地,翔子和煌煌被系里抓了壮丁,算是在校实习了。

      活儿是系里从海南某工程学校接下来的一城市雕塑,翔子和煌煌的光荣任务,是替系里做该雕塑的放大工作。

      由于是人体造型和放大,所以必须有经验的学生才能接手,而这俩正好对大型人体雕塑有过实践经验。

      煌煌来自佛雕世家,从父亲手里学来的是代代相传、手把手教导的塑佛经验;翔子则是之前在工艺美校实践得来的经验。

      于是,俩人马上响应了系领导的号召,成天泡在澡堂边的小工作室里,对海南工程展开了研究。其他同学就自己随意进入了毕业创作,要占用雕塑室。周帅、鼓手和毛孩等人,都沉迷在自己的毕业设计中。

      小工作室是个年久失修,下雨漏水、刮风漏风的古董建筑,地面经常是湿滑的泥泞。

      工作时,两位雕爷跟民工没啥两样,自己亲手砸泥、和泥。装雕这活儿,是成天和泥搅水,跟泥水匠没啥分别。生活在泥浆的空间里,一天到晚灰头土脸,臭汗淋漓,没个人样儿。

      一天台风降临,工作室的屋顶竟然被吹飞了!

      雨水毫不客气海量灌进了屋里,把平时工作的空间浇成了水塘。但系里这项任务很紧,六米高的城市雕塑务必在两个星期内完成。还得以人体为基准,先焊接骨架,先是焊工活儿,然后干泥水匠。

      翔子和煌煌这俩壮丁好不易焊好骨架,赶紧上大泥,必须在一礼拜内准确完成形体的塑造,之后还要把所有的细节收拾好。可手里没有能用的人体模特,万一比例放大后不协调呢?系里也无法提供任何协助,咋办捏?

      只好趁利婵来看他们做雕塑的空档,让她站在屋子中间,迎着大太阳站好,摆出和塑像一模一样的姿势,仔细进行观察。隔着她夏天的薄纱裙,能看见一些关键的、又不好把握的部位。

      但很显然,利婵成熟丰满、曲线美好的胴体和他俩手里的作品产生了冲突。

      因为系里已经一再强调:千万不能走性感路线!要强调力度和坚韧,劳苦大众的力度要把握到位,筋骨毕露!

      这俩泥水匠只好调整,把从利婵这个活体身上描摹来的曲线和细节进行拍扁和缩水榨干,简直是“二次出炉”,扼杀活生生的鲜活生命力,苦不堪言。

      谢天谢地谢自己!最后雕塑准时完成,系里发给翔子和林胜煌每人五百元,算是勤苦费。

      五百元呐,那会儿已经够让人眼红的啦,至于被系里剥削了多少钱就不得而知了。

      这点子钱招来了好几位常驻食客,每次到饭点了,毛孩和王小狼等人准来拽着林胜煌请客。

      老炮最鸡贼,五百元一到手,就以感谢利婵当模样为由,单请她去3501看电影下馆子。自己单身赴宴,纯属变相约会。

      可怜老实巴交的煌煌,被王小狼像蚂蝗一样紧贴着蹭饭,吃完了五百元公费,只好自己再往里倒贴钱。

      王小狼毫不愧疚,算准了煌煌这个富家子弟脸皮薄。这有钱人每次来回北京福建都是坐飞机,每月都有丰厚的生活费。

      王小狼是谁呀?那是外星人,早替煌煌算了个门儿清。

      10当局者迷

      翔子和煌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周旻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毕业设计上。

      画了一堆草图后,他决定做一座比较抽象的东东。废了老大劲,才找来一类似乌木的黑沉沉的木头,还有纹理。让系里老师看,老师判断,可能是乌木的变种。

      本来想选黑檀木吧,可那东西好贵,而且周帅不喜欢有光泽的材质,就是这样阴阴沉沉、朴素自然才有风骨。

      他按照草图开雕,这儿凿一洞那儿挖一眼的,过瘾!渐渐整出一无数孔洞、环环相扣的槁木浮云,还蛮像那么回事,给起个骚名叫“前尘”。酷毙了,越看越爱。

      雕累了,周帅便一人跑到小竹林喝口茶,鹅卵石小径上散散步。独自风雅了半晌,也算悠哉悠哉,自得其乐。

      一天,他正在后门等小炒盒饭,看见鼠小强和石头嘻嘻哈哈从校门口出来,站他后头排队。

      之前周帅和小蔷出去过两次的,但由于她突然摔断了腿,回家休养去了,所以这俩没得到机会真正发展。这种场合不方便多说,他只友好地冲小蔷招呼一声:“脚好了?”

      小蔷脸红了,点点头:“嗯。”

      周旻产生好奇,顺口问道:“不说染服陶三个专业都出去实习了吗?你们染织怎么没走?”

      “走啊,我们就走了躺天津,回来了!”石头倒是快人快语,替旁边扭拧的小蔷答道。

      然后俩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连带扭来扭去,像两条美好的花虫子。

      “怎么回事?刚发到天津,人就给你们退回来啦?”周帅容易被别人的情绪感染,也笑起来。

      “唉,故事好长啊,吃完饭才有劲儿说呐。”石头笑,唇角展露俩可爱的浅浅酒窝。

      周帅喜欢有酒窝的女孩子,觉着亲切可喜。当下也很好奇她们的天津奇闻,于是拿了自己的盒饭,站旁边等两位美眉。

      他既然等了,美眉就得捎上他。盒饭好后,石头建议走到竹林里的石桌石凳一起用餐,周帅心花怒放。

      因为整个年级都出去实习了,空荡荡的,难得有这俩美女陪伴,这几天正无聊之极呢。边吃,周旻边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俩肯定有好玩的,乐成那样,快说说!”

      “我们班几个人一起做絎缝壁挂,所以我俩跟班里几个男生哋哋跑去天津采购小花棉布。一个个布店瞎逛,跑遍天津所有卖布的地方,结果车在回京路上抛锚了。”石头笑答。

      “还差点儿被打劫!”小蔷没好气地接茬儿。

      “嚯!这么惊险?没真抢吧?”周帅的嘴成了O型。

      “那倒没有,但过程比较吓人。”小蔷噘嘴。

      石头开始讲故事:“当时天黑了,要赶回学校,见一面包车喊北京北京,俺们就上了。没想到黑车拉着我们满城转,好容易等客拉满了,天已经漆黑。跑了一半,车抛锚了!京城遥不可及,午夜的郊区凄凉吓人,离最近的出口步行还有很远。司机开始喊男的下车,帮忙推车,好男儿都下去了,车里还仨男的没挪窝。”

      “那仨男的厚颜无耻直嚷嚷,说花钱来坐车的,不推车也不下车。司机没办法,就自己跑去和其他男的费劲儿推车。”小蔷补充道。

      “没错,我也动员车里那仨渣男。他们倒骂我,说姑娘你傻呀?这年头活雷锋死得早!当时我心中怒火在熊熊燃烧,强忍住着要扇他们的手,跳下车加入了推车的队伍。”石头继续。

      “车上只剩我一人,看着车里那仨自私渺小、不是东西的渣男。手里紧紧地抱紧几匹布,那可是公共财产!”

      “最搞笑的是,司机跑上来试着开车,不知是车的故障还是故意玩帅,他开了车就跑!帮推车的人全追在车后哇哇叫,尤其我们班几个男生跑最快,后来上车一看,满脸湿泥巴,简直赛狗屎。哈哈!”石头开心大笑。

      “我当时真以为司机跟那仨是一伙儿的,特怕!车疯开的时候,我吓得差点抱着布跳车啦!”小蔷摸着胸口。

      三人一阵哈哈哈傻乐。

      笑完,石头好奇地问周帅……“你们班呢?雕爷们都怎么实习的?”

      “雕爷们没实习,除了老炮和煌煌被系里抓了壮丁,其他人都直接进入毕业设计和论文。基本上放羊了,愿意干啥就干啥!哎,我能不能看看你们做的壁挂?没准对我的毕业设计还有启发呢!”周帅提议道。

      “没问题,走,跟我们看去啊!”石头特爽快,说完马上站了起来,没注意到小蔷还有几口饭没吃完。

      石头的热情多少让小蔷有点儿尴尬,毕竟不管怎么说,周帅原本是自己的人哪……但只好顺口说道:“我还没吃完,你们先走吧!”

      其实这话说出来分明是想试探周帅,他若有意,就应该等她。

      没想到周帅也很直,马上站起来对石头说:“好啊,带我去看看,真的很好奇!”

      小蔷立马后悔了,但又不好即刻放下身段去追俩人。只好眼巴巴看着他俩有说有笑消失在竹林的尽头,暗叹道:唉,林黛玉的心态真是要不得呀!

      当看到占满整整一面墙的巨大壁挂时,周帅被震撼了:“哇噻,牛!这么多不同布料的拼接,太拼爹了!”

      “可不是嘛,做的时候可乱可烦了。每天除了剪布料,就是疯踩缝纫机,感觉自己跟旧社会缝纫女工一样!有时候布料接错了还得拆。制作时,教室里堆满了不同布料的小方块儿,眼晕脑乱。等缝合时,由于作品太巨,有时候自己被埋在里面,别人都找不到人在哪儿!”石头边说边捂嘴乐。

      “买这件作品的人好划算呐,买一壁挂还带几个美女在里头!”周帅啧啧赞道,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石头忍不住显摆:“没错儿,这毕业作品其实是系里老师帮我们从新加坡承接的活儿,有丰厚报酬呢!做的时候,我们几个经常为了细节吵得脸红耳赤。老师跑过来劝:别吵啦,再吵就把自己缝作品里卖新加坡了!”

      但这顿快乐午餐过后,却让鼠小强觉着周帅难免轻浮,有见一个爱一个之嫌。

      本来自己骨折休养前,俩人是约会状态的。可能真是人走茶凉,现在他不再继续约她,却跟石头一见如故,岂有此理!

      其实小蔷不知道,当初跟染织班到十三陵写生那会儿,周帅和石头就坐一起写生攀谈过,不算生人。

      周帅呢,也觉着:咦,怎么小蔷回校了我竟然不知道,她为啥既没通知我也不来找我?看来是我对她吸引力不够,那我可别太上杆子了,以免自作多情。

      平时周帅看着秦大少爷对利婵肉不拉叽的所谓进攻,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到了他自个儿,就没那么清醒了。所以说很多事,绝对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其实这俩都计较太多了,而石头却是个干脆爽快的女子,敢爱敢恨。既然周徐俩人没谈朋友,那他就是个自由人,自己跟他开开玩笑有什么大不了的?

      玩笑开多了,校园里关于石头和周帅的绯闻就传开了。况且毕业后俩人还在小松林有一合照,罪证确凿。

      难怪在真实生活里,史湘云最后得到了曹雪芹,富含哲理。

      11飞蛾扑火

      董雁飞轻轻放下床前的花帘子,靠在床头。膝上放了本书,可怎么也看不进去,眉头越蹙越紧。

      她真是愁大发了,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实在找不到实习厂家。

      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像利婵那样,在学校里找个男模或者女模,给他们做衣服。

      可是这笔费用由谁赞助呢?全部自己掏?那可太冤了,况且自己根本没有闺蜜,找谁做去呀?

      其实,她只要敢跑到工业系开口抓壮丁,雷神和许泉那帮人是绝对给面子的。

      但很显然,这个面子也是直接跟齐越挂钩,任何事情只要跟齐越挂钩,都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阴影和痛楚。

      她要是找齐越的老爹出面帮忙,估计也是小菜一碟,但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到。面对和逝去爱人面目相似的家长,她情何以堪?

      董雁飞在脑海里使劲搜了一遍,一个人突然浮出水面,他就是学校里的欧阳老师。

      欧阳老师以前给她们班上过雕塑课。他在课上从头到尾都对董雁飞另眼相看,当着所有班里人的面,夸她造型能力强、底气足。

      后来结课时,给了她全班最高分。还特别交代她,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他一定帮忙,并给她留了自己的汉显呼机号码。

      此刻,董雁飞靠在床头不停地反复寻思,到底找不找欧阳老师?

      小台灯下,她的黑睫毛眨得像只扑火飞蛾。她默默跟自己辩论:既然有这么一位长者,有能耐又愿意帮我,为什么不用一下呢?凭着自己的能力,能走多远?走不了那么远,不如死菜算了,问题是自己又不甘心死菜。

      自己千辛万苦考上这个贵族大学,就是要走出山村混出个人样来。但是想想自己这三年半、将近四年都干什么了?凭着微薄的一己之力,无论如何,爬着也走不完这条路哇……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欧阳老师就不同,对他来说,这完全可能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毕竟他是北京本地人,有自己的关系网,又经营了多年。

      可是世间哪来免费的午餐?反正饿了总得吃饭,而吃饭是要付钱的,她觉得她可以支付。

      思前想后,打定了主意,她突然伸手把台顶掐灭,踢开被子,一把扯过被子盖过头顶。

      次日下课后,董雁飞真的传呼了欧阳老师。澡堂旁边的公用电话排了长龙,她很多次想放弃,但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后面顶着她的脊梁骨。

      最终,董雁飞拨了那个从此改变自己命运的号码。

      欧阳老师没让她失望,他很快回复了,而且在电话里非常热情地答应帮忙。

      欧阳老师果不食言,三天后,他居然把电话打到女生宿舍来,告诉雁飞好消息:找到了接受她实习的飞龙集团,那可是很有名望和实力的外资公司,而且她马上就可以过去开始实习。

      欧阳老师真乃贵人也!为了答谢他,董雁飞约了时间,买了些点心果子到他家去拜访。

      夜深沉,欧阳老师家里空荡荡的,据说今天正搬家,因为他最近正式辞职下海了。老婆孩子先搬去了新居,他留守看东西顺便加班。

      坐在沙发上,雁飞娇羞脆弱,说完了感谢的话,一时不知该说啥好了。

      欧阳老师站起来给她拿泡好的茶,把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然后紧贴着她坐了下来。

      突然,欧阳老师问到:“小董啊,你考前班是跟白山那儿上的吧?他跟我是同届老友,白山在加拿大呢,他没忘记你,他托我向你问好!”

      白山?!听到这个名字,董雁飞如雷轰顶,正是那位考前班辅导老师,让她从天真少女变成了女人的人!

      她下意识地一颤,烫人的茶水差点儿撒到身上,幸亏反应快,及时叉开了大腿。最后有几滴还是撒在了腿上,雁飞不由得“哎哟”地喊了一声。

      在她惊愕的一瞬间,欧阳老师轻轻把手放在她孱弱的肩上以示抚慰,另一只手似是不经意地拨去雁飞大腿上的热水……她像个僵尸一样,不敢动。

      欧阳老师赶紧跑去拿来毛巾,把雁飞腿上的茶渍擦干,转身又去拿来冰袋给他冷敷。欧阳老师的手一直贴在冰袋上,热切地看着她。

      这一夜,董雁飞没再回宿舍。

      尽管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雁飞还是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一夜。自打齐越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男人碰过她了。

      她告诉自己,只把亲近她的任何男人当作齐越就好了。然而黑暗中,当齐越英俊的脸庞掠过脑海,还是让她肝胆俱裂。

      那夜之后,董雁飞再回到女生宿舍,就更没话可说了。

      12上苍眷顾

      董雁飞按欧阳老师给的地址和约定时间,找到了位于亚运村的飞龙集团。

      公司的写字楼非常庞大,前台文员笑吟吟地查对她的预约时间,并把她带入董事长的秘书办公室。秘书说,董事长确实交待过,安排她来实习。

      走出亚运村,董雁飞眉开眼笑。

      据了解,其实飞龙集团是靠房地产开发牛起来的,但现在染指服装和其他生意。听说老板万鹤山的道行特别深,神通广大,什么人都认识。

      飞龙集团旗下的服装公司是专门做制服的。

      因此董雁飞这次实习的任务变得非常明确:给该制服公司设计空姐和空中先生专用的制服,这简直太棒了!

      雁飞暗自幸运捞到这份美差,不仅毕业实习问题迎刃而解,也许还可以通过这次实习,建立自己的人脉,甚至在这公司留下来呢!

      一切皆有可能,生活又重新可爱起来,真是感谢上苍的眷顾。

      让雁飞兴奋的还有一点:在班里,她这可是唯一的制服套装系列,会让她的毕业设计脱颖而出!

      本来她已经感觉自己要奄奄一息,慢慢在沙滩上晒成干尸,但偶然得来的机会,让希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又听到了鸟语,闻到了花香,花开的声音就算在夜间,她也听得到。世界由黑白变回彩色,充满活力。

      跟班里其他女同学一样,开始实习不久后,董雁飞也被拉到公司的各种酒宴和应酬上,作为人美才高的女大学生而秀宝,而且老总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混熟之后,万老总干脆把一套刚空出来的员工公寓钥匙交给她,如果她加班晚了不方便回校,便可暂时借住。

      据说那是飞龙集团去年新开发的楼盘,是亚运村的高尚住宅区,住户以老外为主。

      万老总往雁飞手掌心压下那根钥匙时,说:“小董呀,公寓是新的,里边缺什么就跟我说啊,辛苦了!”接过钥匙,她简直受宠若惊。

      等董雁飞像一只出笼的鸟儿,飞到这套公寓门口的时候,她惊呆了。

      这儿何止新,简直是豪华奢侈好不好?

      进了小区和门厅还有公寓内部,四处一看,这哪像中国,难道不是欧洲的豪宅吗?

      把自己重重摔到席梦思床垫上,董雁飞心花怒放,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幸福和满足竟然可以随手拈来。

      上星期自己还是个失魂落魄的灰姑娘,不知何去何从,现在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这第一步走得太不容易,也太容易,很奇怪,那只是一条线而已。当你视死如归,你便迈过了那条线。那之后,天地开阔,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公寓里设备齐全,连雀巢咖啡都是精装最大罐的那种。

      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她悠哉哉地沐浴更衣,小口地品着咖啡……

      注视着门外怒放的蓝色鸢尾花,还有落地窗外碧水池里两只正交颈的天鹅,她又开始笑话自己真是小家子气,见点儿好东西魂儿都出壳了,真没出息!

      雁飞没独自逍遥多久,一天半夜,在豪华的公司酒会后,老板万鹤山便直接让司机把自己和她一起送回这处公寓来。

      董雁飞心跳得好似要蹦出胸膛,但她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慌乱,走进门口时她警醒自己: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没有了。

      这之后,雁飞在宿舍里几乎不再说话了,甚至可以整整一天不说话。她情愿把自己隔离开,她是一只涅槃的凤凰,何必要把自己放到鸡仔群中去?

      鸡仔们不会懂得什么是苦难,来点儿风雨它们就叽叽喳喳乱跑乱叫。鸡仔们的世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它们不会飞,跑不了太远;而凤凰的世界,却是一览众山小。

      一只涅磐的凤凰,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因为她已经在烈火中淬炼出来。她的人生由自己来策划主宰,想要什么,便伸手擒来,这种感觉让她更为自信强壮。

      历史上的强权女人如武则天和慈禧,也不过如此吧?把男人玩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帮你去实现你的愿望。

      只有蠢女人、没才情没灵气的人,才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雁飞默默地告诉自己。

      区区几夜之间,董雁飞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不再是问题,留校留京,更是某人一句话的事儿。

      她感受到了从来没有的力量和成就感,而这些,都是自己,凭着自己挣来的青春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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