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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命之舟 生命如此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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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来横祸
星月朦胧,云如轻纱。
工艺美院里,男生宿舍一片灯火通明,天上人间在此时此刻显得美好祥和。
“饿死爷爷我了!今晚闹饥荒,翻到一坨屎。上有歪国字,看不懂,吃掉了。闹得这会儿精神矍铄,睡不着。”许泉两手插兜,晃悠悠又来串门。
“那肯定是你屋男宝的巧克力。才9点不到,你就要睡觉,提前进入更年期啊?”周旻一向富有洞察力。
两人正臭贫,楼道里传来一声大吼:“许泉儿——电话!”
许泉还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泉哥,叫你哪!”秦可捅他。
“嘿,大晚上有人找我?真稀罕,最好是找爷爷我撮饭去!”许泉懵懵然,撅着腚跑了。
一会儿,他又慌慌张张跑回来,满脸惊惶:“是我老乡,我老乡刘伟出车祸了!”
“这么大锅,你还不赶紧去呀?”周旻替他急。
“我屋没人,把钥匙撂你们屋,万一松鞭带着蚊子回来,没准管你们拿钥匙。”许泉扔下宿舍钥匙,匆匆忙忙跑了。
后来李松月果然来屋里拿钥匙,但许泉却一直没露面。秦可强烈预感到,他老乡那边应该大事不妙。
次日下课,秦可蹓跶到许泉屋里,才看见他躺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他才回来?”秦可指着许泉,问正翻汽车画册的杜宝南。
“对,他昨儿晚上去医院,给他老乡陪夜,一宿没睡呢,今儿都请假了。”杜宝南低声答道。
“哎,他那老乡——车祸没事儿吧?”
“还在抢救呐,听说特吓人……是我们工业系的人,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杜宝南双手合十。
那晚九点,许泉和杨阳赶到宣武区急救中心,看见他俩的老乡刘伟躺在医院走廊上,不省人事,呼吸微弱。
刘伟是91级工业系师兄,和许泉还有93级足球名将“龙卷风”杨阳同来自贵州。平时大家关系不错,放假也都是一起回贵阳的。
刘伟实习去了北京工业部下属公司,跟一女司机开小面包车去近郊工厂,半道上出的事。
当时他问司机:“哎妈,你这车咋没空调哇?”女司机埋头查看,结果车就直接撞树上了。刘伟头部撞到挡风玻璃上,陷入重度昏迷。女司机腿断了,但意识清醒。
中午出的事儿,折腾到医生诊断,已经晚六点钟了。通知到学院后,找了好几圈家长没找到,这才想起找老乡,于是通知到了许泉和杨阳。
许泉和杨阳又用医院电话往贵阳打,死活找不到刘伟的家人。医生说情况比较危急,把拍的X光片指给许泉和杨阳看:“瞧,这儿和这儿,正往颅内渗血。若不及时开颅,等最后颅内大出血人就没了,得赶紧拿主意!”
怎么办?开颅是大手术,必须得家人签字。可这远天远地、夜半三更,根本通知不到他家人,事发已经十个小时,再等下去不得了……大家都非常焦急。
许泉这一晚上狂打了无数长途电话,最好的结果只能是让贵阳的熟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刘伟家,通知他父母。
沉吟再三,许泉开了口:“命系一线,无论如何不能眼巴巴看着人没了。这样,只能我们几个老乡给他签字。”许泉果敢地带头,把字给刘伟签了。
签字的人都很清楚,手术不成功,要追究责任,这责任很可能是自己但负不起的。可眼下不签字进行手术,这个责任也没人愿意背负一辈子。
手术准备工作马上开始,许泉推着刘伟进出各个昏暗的检查室,给他剃头发,换衣服。刘伟整个人在深度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摆布。午夜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刘伟被推向手术室。
看着消失在幽暗通道尽头的刘伟,许泉满头汗,喉头发紧。他还能回来吗?还能活蹦乱跳吗?许泉不停地想着,太阳穴发胀,心乱如鼓。
许泉和杨阳二人在医院长椅上心急如焚,熬到了凌晨三点多钟,手术室大门才终于开了。
俩人一拥而上,围着双眼紧闭、没有生命活力的刘伟,焦急地追问:“医生医生,他到底有没有后遗症啊?”
主刀医生大白口罩一拉,冲他俩瞪眼:“后遗症?人能活就不错了,看他能否挺过来吧,还处于危险期呢!”
医生还说,手术就是在刘伟头顶开了一个口,发现颅内已有三四十克脑髓碎了,被取了出来。颅内出血已经成功止住,接下来,就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紧接着,刘伟被推进了隔离病菌的单间,插满管子,只能隔着玻璃墙看他。
许泉和杨阳约好轮流给他当陪护,有个好歹能及时照应,一直到第二天,许泉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
2老炮受教
秦可没用周旻支的追女高招,老炮翔子却用了。
周六,翔子跟着周旻、陪同梁捷和利婵到大前门买真皮子。这俩雕爷的申请被批准,光荣当上了捷子和利婵手工皮包的“金主”。
“男宝”杜宝南也跟着去了,他实在很想要捷子给他做手工皮包,正好捷子欠了宝南一个人情。
之前她入围“法国巴黎国际时装大赛”,参赛服装配件使用了特殊材料,需要工业的手工活儿。宝南尽心尽力,一遍遍精心打磨那些配件,帮梁捷捧回了“全球高校优秀时装设计师”奖项,全中国可只有五名啊!
所以为了感谢杜宝南,捷子偶尔跟他有些互动,说白了就是互相帮点儿小忙。
周旻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这“男宝”跟着一起去,总觉着碍手碍脚、有竞争。但周帅不习惯表露负面情绪,他是个情商智商两边高的家伙,展露的是幽默和谦逊,而且帅得一塌糊涂。
几个人这一路玩得很开心,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买完东西还大撮了一顿大前门北京烤鸭,正宗得不行。
下午把皮子拿回来,利婵建议到大北窑她那平房去玩,顺便打枣,院里有两棵大枣树。她那里还有一些特棒的皮包款式,“金主们”可自挑一款订制,晚上再顺便包顿饺子。
这整整一天,节目真是丰富热闹。
这会子到了男生负责打枣,女生只管吃。梁捷坐炕沿上,大声赞叹:“哇噻,这枣儿要不要忒大个儿啦!”美滋滋地一口咬下去,突然“哇——”尖叫起来,大脆枣从手里飞了出去。
“虫!大肉虫!它白花花地看着我!眼睛鼻子都能看得到,还有毛毛!”她花容失色,惊慌失措。
“肉虫啃菜花?我瞅瞅。”周旻听见菜花尖叫,跑进来找半天,没发现肉虫子。再定睛一看,大肉虫子正趴在她的袖口上,好在她慌得没看见。他赶紧冲利婵使个眼色,利婵也机灵,马上跟她说话转移她视线。
这当口上,周旻迅速把肉虫子从她袖口上拨下来,一脚踩死,一切在两秒之间了无痕迹。
菜花终于放下心来接着吃枣,可枣子们跟她有仇。咬一口,都有肉虫子探出头来,秀自己那妖娆婀娜的身段……菜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最后投降认输,干脆不吃了。
周旻偷偷挑了几个最大的霸王枣,背过身拿刀子切一半,看没虫子才递给她。
可能菜花怕得有点条件反射了,又不好浪费周帅的好意,只好硬着头皮囫囵吞枣,转头冲利婵冲眨眼做鬼脸,像是吃中药。
男宝更绝,他把菜花扔一地的问题枣子捡起来,把肉虫子们揪出来,集中到枣树下。底下垫好落叶,虫子们被他一把火烧得“啪啪”作响,还发出一股子烧头发的怪味儿。
他自己欢呼雀跃,跑去叫菜花:“快来看哪!你看了就不怕了,不就是小破虫子吗,你看多脆弱,就这样被噼里啪啦被烧得皮开肉绽!”
翔子被烟熏了一脸,抱头喊道:“男宝你小子烧好了肉虫子自个儿吃啊,甭请我。”
梁捷跑去看,满脸菜色,捂着鼻子,表情痛苦。周旻站在她身边,夸张地嚷嚷:“我擦,还是你丫狠,好你个男宝!”
利婵看在眼里,羡慕在心头,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自己,菜花真有福……要是我也能有护花使者该多好哇!唉,没办法,不哭的孩子没奶吃。碰上不对的主儿,哭死了也没奶吃。她想起了战彬,他有一阵子没回来了。
包饺子啦,人人动手,丰衣足食。翔子袖子一挽,和面擀皮子特溜,充分显示了大哥风范。
周旻的鬼主意多,爬到巷边一香椿树上摘来香椿嫩芽,正好和肉末做馅儿。他那眼睛真毒,不知啥时候早瞄上了香椿树!连老住户利婵都没想起来。
跟翔子一块儿干活,利婵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很爷们……一整天下来,翔子的张罗和配合,让他显得很像这个家里的男主人。本来自己家爷们就应该如此,有担当。可战彬呢,回到家就躺那儿跟大爷似的,等别人来伺候他。癞叽叽的,招人烦。
吃饱喝足,看皮包款式时,杜宝南简直挑花了眼,他想要的款式好多。
菜花只好撇嘴说:“得,我给你做俩,综合你钟意的各款优点,变成你男宝的专用范儿,行了吧?”
男宝被哄高兴了,周帅有点儿干瞪眼。
翔子选了最朴素大方的大挎包,简便实用,又容易做,正合适他从前门买的皮子。
“瞅瞅!我实惠吧?省皮省工还不省钱,让小利同学多挣点儿,补贴家用。”翔子大喇喇地说。
真烫贴,真仗义。利婵听了老炮这番话,心里一片甜丝丝美滋滋。
周旻笑话翔子:“您这脸皮,嘿,比牛皮子还厚!”
那晚,翔子的气息刺激着利婵。人家走时,她差点儿拉住翔子,来一句:“你可以留下……”人走光后,利婵又清醒过来。幸亏这“情意绵绵掌”没打出去,不然……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羞红了脸。
送大家出门,利婵还是加了一句:“再来啊,下回来吃麻辣烫。”心里暗暗希望翔子再来,可又不想承认,一个劲儿要把这个“不合法”的愿望给压下去。战彬、战彬——他才是我的男人!利婵狠狠地捶自己。
回到宿舍,周旻跟秦可把这一天遭遇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让秦大少爷吃后悔药。
末了,还把秦少拉一边压低声音:“利婵同学真不错。哥们,你都不知道你今儿错过了什么!我跟你全交底了,你愣不敢去张嘴申请,让翔子抢了先,哎呦喂!”
“嗨,我今儿跟小宝去看展览,还啃鸭脖子喝啤酒,那才过瘾哪!”秦可不愿意认输,而且他觉得不就输掉了一天嘛,根本小菜一碟。
“还有鸭脖子吗?咱俩再喝两盅?”周旻被诱惑了。
“早啃光啦。哎周帅——友情提醒哈,你老粘着菜花同学,早晚会出事儿的。”秦可的“儿”音已经说得相当地道。
3生死之间
秦可、周旻和许泉肩并肩走出教学楼,边走边谈论刘师兄。
周旻急切地问许泉:“过危险期了吗?”
“医生说应该行,但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唉,招谁惹谁了你说!”许泉直摇头。
周旻用力踢着路边的碎石,念叨着:“真可怕,生命这玩意儿太无常。早上人好好地出了门,晚上可就不一定能一整片回家喽。”
“谁说不是呢,认识到这一点,咱更要好好珍惜生命。”秦可长叹出一口气。
许泉则显得心有余悸:“俺们工业系刘师兄和齐越的事儿,让大家一下看清了生命无常这回事,所以很多人遇事都想得开。刘师兄命大,我们班的齐越没那么幸运。玉面书生齐越同学,那是多帅多棒一小伙儿呀!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音容笑貌,现在全在我脑里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人,说没就没了!”
近两年校园里诸多不顺。先是谢小怜和齐越仙逝,然后是青岛师妹,现在刘师兄又出车祸。包括几位老师,都没得安生。
这工艺美院到底招谁惹谁了?但愿刘师兄能挺住。想到这儿,仨人都恹恹地不想说话。
走到了校园的十字路口,许泉奔向了图书馆。真难为他,这种心情还得学习。秦可想到电视房放松一下,正要拉周旻一起,却发现他被粘在了原地。
顺着周帅的目光看过去,正前方走着服装班的梁捷。秦可暗笑一下,招呼都不用打,顾自走开了。
“哎——捷子!等等。”周旻快步赶上去。
梁捷回头,放慢脚步向后倒退,等周帅。
“听说了没?91工业刘师兄的事儿?”周旻问道。
“早听说了,还等到你来通知我。我都去看过他了,你没去?”
“他不认识我,我回头再随大拨一块儿去。你跟他熟啊?”
“当然了,他是尚羽的好兄弟嘛,他们都是工业系的。”
“对对,我咋忘了?这么说,尚羽师兄专门从深圳来看他?”
“是啊。刘师兄真可怜,头缠着巨大的纱布,不能说话,脸和头都肿得可怕!记得从前,他老给我带贵州牛肉干,我还管他叫牛尾哥呢,因为他老是牛和刘不分的……唉!给他捐款吧,这才是最实际的。”
“钱这时最管用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道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什么呢!”周帅脑袋耷拉到一边,又沮丧起来。
“只要好好做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捷子也歪着脑袋看他。
“刘师兄人不好吗?齐越人不好吗?听说被车轧的青岛师妹,人也很好。可人再好,也不知生命之舟要将人载向何方。”周旻双眉紧缩。
“嗯,你还很多愁善感,的确和贾宝玉有一拼。”捷子快人快语。
“难道你铁石心肠,对生死无动于衷?”周旻反问,剑眉上扬。
“铁石心肠说不上,只是觉得生死之事,我们凡人再操心也是白操心。感慨归感慨,最好认真过好每一天。刘师兄出事后,我一直替他祈祷,虽然我什么都不信。至少他现在过了危险期,能活下来,就感恩吧!”
“说得也是,我们这些凡人,在生老病死面前,多么软弱无力,真没劲。”周旻手里摆弄着挎包带子。
“但从刘师兄身上,我也看到了生命的强壮,他在强硬地挺着。很多事情都带有阴阳两面,就像月亮的阴晴残缺,还得要多看那阳面,自己给自己鼓气。凡事积极一点儿,你说呢?”
“你今儿怎么突然大彻大悟?而且还带有说教的味道。”周帅撇了眼捷子,有点不屑。
“本来嘛,生活时不时给咱瞧瞧它的本色,就是让咱领会某些东西。被吓得屁滚尿流就中计啦!算了,看你情绪如此低落,给你讲个笑话吧,是昨晚听贝贝说的。”
“你听着像个60岁的老姑妈。讲吧,我支着耳朵呢。”周帅分明有点儿不情愿。
“贝贝姥姥家有个奇葩邻居,一30出头的老男生,人挺好,心理年龄估计只有18岁,但老炮式的老北京传统思想却可媲美70岁大爷。老话说正月里不能剪头,不然死舅舅,于是他顶着一头乱草,愣坚持一个月没剪。贝贝听后特想不通,因为那人压根儿没舅舅。”
俩人哈哈笑起来,死亡的阴影稍稍退远,没入黑夜。
趁着笑,周旻突然问道:“你给男宝缝衣服啦?”自打上回做皮包开始,他就盯上了杜宝南那厮。
“对呀。不行吗?”捷子暗笑,原来周帅也会酸哪?可惜,他好妹妹不要太多了点儿,别算上我。
“行倒是行,就是看着有点儿像大内总管。宝南爱穿红裤子和绿裤子,够青葱!今儿他特美,穿件心里美萝卜色大衣,翻出半截儿绸里子——哇噻,好艳丽的湖蓝色,还坦白交待说是你给缝的,正好又……”
看菜花正怒目而视着自己,周帅赶紧自觉闭嘴。
“我看你纯粹是羡慕,也有嫉妒的嫌疑。你早忘了,自己身上背这包还是我给做的呐。”捷子终于笑出声来。
周帅瞅瞅肩上的真皮挎包,也笑了。确实,这包简洁大方,让自己更有男人风范。他爱不释手,天天背着。
看对方乐了,他又犯贫:“能不嫉妒吗?自打丁姑娘飞走后,就没人给我补衣服了,苦命啊!”
捷子白了他一眼:“少来!你那么多好妹妹,从92到94级绝对能找足红楼十二钗来给你补衣服,别找我。”
4唐伯虎点秋香
可幸刘师兄身体棒,求生意识也强,他硬是挺了过来。
渡过了危险期后,老师同学都奔去医院探望,工业系组织了集体捐款,一大笔款子体现了集体的温暖。
这事儿出了以后,刘伟实习的公司很够意思,按工伤算,掏了五万块手术费和营养费。后来刘伟妹妹来京照顾他,也是公司和学院筹资生活费,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人道主义精神。
刘师兄出院后,疗养了很长时间才稍稍恢复,之后顺利毕业并回了贵阳。据说后来和贵州大学签下合同,当了老师。
虽然晚婚晚育,生活还算和美,照样为人师表,为社会发光发热,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工业班由于许泉和刘师兄那层老乡关系,加上工业系师生本来就抱团,也主动捐了不少款。
自打上次樱桃沟吵架后,雷神和饭饭又和好了。这次和好,还得感谢雷神他爹。
雷老爷子到天津出差时,恰巧饭饭请假返家探望生病的母亲,又适逢饭饭生日。老爷子不问青红皂白,马上派送大花篮和水果等礼品到饭饭母亲的病房,并亲自替儿子给饭饭献上了生日鲜花。
为讨喜头,饭饭默认了,饭饭老妈于是得以和准亲家相认。
这时饭饭转念一想,其实老雷和家人对自己真是没得说,当下心里承认自己是矫情了点儿。于是接过雷老爷子递过来的大哥大,就和雷神通了话。等她返京时,雷神去接站,俩人马上手拉手,亲亲热热回到了学校。
雷老爷子并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充当了儿子的和事佬,但他生来就一副热心肠。
90年代初期,雷老爷子响应邓爷爷的号召,下海经商,发家致富。当时发了家的很多人,有人大方有人吝啬,雷老爷子是前者。他先是兴高采烈地给儿子往学校邮寄了大彩电,然后又买了小天鹅洗衣机推到儿子宿舍,放楼道里供全楼人用。
每次老爷子来京看儿子,都要住在最靠近儿子寝室窗户的光华路旅馆。少不了大包小包地往儿子宿舍塞好吃好用的,很多人都领了这份情。对未来的儿媳妇,雷老爹更是爱屋及乌。
自打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后,雷神和饭饭就更亲了。
校园里,老远就能听到饭饭娇滴滴地喊:“老雷——!”
雷神则拔开长腿迎过去,甜蜜蜜地回应:“凡凡——!”
接着是俩人向对方奔过去的经典慢镜头。
一众坐在冬青树栏杆上看风景的工业班野牛们即做呕吐状,完全复制了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
5冷战再冷战
怎奈好景不长,雷凡之间的“以和为贵”仅仅维持了仨月,又起风云,这次阵仗还来得更大一些。
主要是,这回涉及到了雷神的面子问题。众目睽睽之下,饭饭和她某师兄共用一伞,雨夜浪漫归来,对方还将她送上了女生宿舍楼。此情此景,让雷神爷情何以堪?
一开始老雷没想急,做人总得有胸怀对吧,何况对自家这位才貌双全的美娇娘?
但是面对雷神的疑问,饭饭非常霸气强硬,似乎世上的理儿全站在了自己这边。
“你一号称雷神的大老爷儿们,就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女友?”饭饭反过来质问老雷。
雷神被将了一军,平稳的心态有了些小动摇,问道:“你就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和那位师兄干嘛去了?”
“我和师兄出去,也要请示您吗?”饭饭擤着鼻子,昨晚被雨淋,弱不禁风的她有点感冒了,但平时体贴的男友,此刻只关心其他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其实他若表示一下关怀,大度一点儿,俩人会快快乐乐地共进晚餐了,可他就非不。
对方犟,饭饭就会反应过激,她知道自己的脾气,可就是控制不好。也可能是聪明在作怪,因为她知道对方分明特别在乎她,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而雷神呢,其实一开始没真在意,无非应景似的随便一问。这可是自己媳妇儿呀,跟哪个野男人上哪疙瘩去了,不得问一嗓子吗?如果这都不关心,那肯定对媳妇儿不在意啊!再说宿舍那帮骚男们,都跟着起哄呐。
为了表示在意,他就问了一句。可短短的一句,就惹恼了她,而且眼看越聊越僵。
这节骨眼上,雷神爷突然想起了小宝的警句:为了避免没必要的误会,最好坦诚一些。
有道理!于是老雷就坦诚了自己的想法。自个儿那点子小念头被坦诚了,虽然暂时缓解僵硬的气氛,但到底还是没躲过饭饭带着骨刺的一番回应。
饭饭认为,自己有交友的权利。
作为男友,应该允许并尊重她这种权利。而且要充分信任她,不用一听别人挑唆,马上屁颠屁颠跑来问她跟谁出去了,干什么去了。这让她感觉窒息,失去自由,成为笼中鸟。
雷神却认为,问一声自个儿媳妇,你跟谁上哪儿啦干嘛去啦,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干涉自由,是直接的关心。
再说了,交了男女朋友的人,自个儿肯定得自觉,不能说三更半夜跟异性出去招惹是非,谁有那么大气?谁那么大气谁是孙子。
俩人把各自的理由一一摆上桌面,发现咬合点对不上啊,急死谁!越急越谈不拢,自然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俩人即使见了面也各自心有闷气;既然驴唇不对马嘴,还不如不见。
6梁山好汉巴黎梦
张晖和李峥嵘正好相反,俩人一起的日子很少争执,大部分时间在过逍遥日子。
这俩人性格都豪爽,经常称兄道弟,没有隔夜仇。即使拌嘴,也很快又笑闹滚打到一块儿去了。有点儿像《水浒》里的人物,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喝醉了再一起大声骂娘。
这时候晖哥已经挣到手一辆桑塔纳小轿车了,成天接送着峥峥,上哪儿都特方便,让她乐不可支。还开了餐馆,吃喝住行已经形成小款爷的派头。
最难能可贵的是,晖哥对峥峥的家人和朋友向来有求必应,让她特有面子。可以说,他把她宠得不成样子!而她乐呵呵地全盘接受。
李峥嵘虽然也参加一些时装大奖赛,但她非常有针对性。纯粹国内的,绝对不尿它,只有涉及欧美、尤其是法国的大奖赛,才能引起她的兴趣。
在那次“法国巴黎国际大奖赛”中,全中国只有李峥嵘和班里梁捷双双摘取了世界级别的优秀设计师奖。她觉着这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天赋和实力,决定把法语学好,为实现自己的梦想未雨绸缪。
在这一点上,晖哥显得善解人意,哪个小女孩没有梦想?如果自己有能力,就要帮助红颜知己实现梦想。他没想那么多。但凡他稍稍往下想一想,也许会避免日后许多麻烦。但谁是自己生活的先知呢?
这个时期的晖峥恋,是实际又虚幻的。当你拥有不少东西,已经从山沟爬到小山坡上,你已经沐浴春风,可以为目前的高度尽情陶醉一阵子了。凭什么不呢?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上那个什么破艾斯魔夺,那可是全世界顶尖儿的时装学院!”峥峥两眼放光。
“艾斯魔夺?这名儿也忒魔障了吧?又破又魔障,是咱去的地儿吗?”晖哥乐。
“歪(外)国名叫Esmod,你喜欢叫成‘爱死摩托’也行呀,晖哥哥!这学校出来的,全上迪奥和圣罗兰拿高薪呀,我眼红!”峥峥娇嗔道。
“中,莫问题呀!哥哥我一定全力支持你,把你捧红,让你成为中国的COCO夏奈尔,全世界向您致敬!”峥峥身后是张晖笑哈哈的一张脸。
这些话,也许当时说出来很是应景,但对李峥嵘来说,这是承诺。晖哥既然一言九鼎,二十匹马都难追回。
在一些需要资助的时装设计大赛上,晖哥确是言出即行。资助峥峥参赛一场,无非是他画区区一张室内效果图就轻松搞定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只要她高兴。
峥峥不用像班里的疯子耗子和老熊那样,苦哈哈地去勤工俭学,自有晖哥这个挣钱机器做后盾,一切迎刃而解。晖哥是她的贵人,晖哥会为他开创美好的未来。
双方都强烈意识到这一点,从而意气风发,信心满满。但凡有经验的人,恐怕会多问一句:人心有满足的时候吗?尤其在名利面前?把目标设立在名利和虚荣肥皂泡上的恋情,能走多远?
没人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子也犯不着想。这会子嘛,大家都要尽量地潇洒挥霍青春,省得将来后悔。
7力争上游和死水微澜
李峥嵘逍遥的时候,她班里不少人在使劲儿忙活,积极参加各种商业性时装大奖赛。
商业大赛往往比较费钱,但不用急,羊毛出在羊身上。
在这方面,“疯子”陈君峰最鸡贼、也最出色。
反正他总能找到给他赞助的服装公司,自己以该公司的名义参赛。得奖后,荣誉和衣服归公司,奖金归自己。
就这样,疯子屡中状元,丰厚的比赛奖金为生活增色不少,对踏上社会也信心十足,一箭双雕。后来在系里组织的“北欧皮草设计大赛”上,疯子还获得了银奖,金奖得主是蚊子同学。
文雨因此获得到丹麦领奖的机会,趁机路过了法国巴黎,别提多美啦!松月恨不能跟着去。这次经历,使文雨看到了欧洲,也成为她日后赴欧发展的动力。
获银奖的疯子没机会游历欧洲,倍感失落。于是蚊子带疯子回家胡吃海塞,吃得疯子两眼直冒油,把失落全给找补了回来。
梁菜花自打“蒙妮莎时装大赛”和“巴黎国际大赛”斩获两个优秀奖后,对参赛不再感冒。她作为班里最先参赛的第一人,对服装设计开始兴趣聊聊。
仿佛有朝一日醒来突然问自己:这些服装设计,是谓艺术,但真正对人的内心世界能产生什么震撼和影响吗?
菜花后来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她也明白,人对某些事情存疑,不一定能马上得到答案;但只要你不放弃思考,答案终有一日浮出水面。
反倒是原先对服装毫无感觉的老熊,现在频频参赛,后劲十足。从“真维斯针织时装大奖赛”到“兄弟杯大奖赛”,老熊都捞到了奖项,虽非大奖,也是鼓励。
其实到了大三下学期,恨不得人人都在勤工俭学。
如果说大二的勤工俭学,是工艺美院学生过早介入市场经济的体现,那么大三后的动机更积极。马上就要毕业了,出到社会上得有能力立足。这时候接活干,能进一步检验和提高个人专业技能,和社会接轨。
在班里同学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董雁飞什么比赛什么活动都没参加,根本提不起兴致,也觉得没必要。
自打齐越离开人世,董雁飞就一直生活在死水微澜中,做什么事都得过且过,成绩也一落千丈。
生命的无常让董雁飞认识到什么叫无奈,这种无奈让她乏力,无奈和乏力的结果就是:爱谁谁吧,反正我无法主宰。
种种的种种,让她在无意义中试图挣扎出有意义来。耳边总有一个催促她的声音:想做什么就赶紧吧。
从大一到大二,总之在齐越消失之前,董雁飞是最较真的学生,相信耕耘才获得丰收,但现在是怎么啦?
其实班人的忙碌和勤奋,雁飞看在眼里,有时也急在心头,但总是提不起劲。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辆出了事故,马达被毁坏的汽车,停在路边,无人问津。
本着对逝者齐越的尊重,校园里再不可能有人来追求她,她也不可能忘记齐越。
由于缺乏动力,雁飞不得不一次次回想,自己在河南小乡镇的生活,还有满怀期盼的双亲。他俩身体都不好,母亲有慢性心脏病,她无法想象母亲能悠悠等到70岁,等这个独生女儿出息了,才颐养天年。
但我能怎么办呢?能做些什么?奋起直追,靠自己的能力?……
还有一年,我还来得及,雁飞每晚入睡时都这样安慰自己。
事实上,她常常抱着齐越的照片睡觉。齐越英俊暖心的模样和自己咸苦的眼泪,还有对俩人共渡过欢乐片段的回想,是她的安眠药和精神寄托。
8圣母情结
服装系另一个不上心的人是利婵,不光是对专业没兴趣,她越来越感到自己入错了行当。
正所谓入错行如嫁错郎啊,可是她又不知道怎样去拨乱反正,没有门路,也没有机会翻身。
在私人生活上,小利同样是处在无法翻身的水深火热中,而且无法自救。
最近,战彬又干了特别不是人的事儿,居然骗了利婵家五千多块钱,还没算上他骗其他亲友的钱。
一想到他的种种劣迹,利婵就脑仁疼。
当时战彬瞒着利婵,跟她妈妈胡侃乱吹,说给家里装电话带分机,这样她们母女之间联系能更方便。
战彬还一个劲儿对着利婵妈使激将法:“都啥月代了?谁家没座机电话,简直是吃不开兼不长进哪!”
利婵老妈听不了他那酸不溜丢的劲儿,又看在是毛脚女婿的份儿上,只好痛快掏了钱。
拿到钱后,战彬却推三阻四,找一大堆弱智借口。说反正都跟电话局和邮局有关,跟他自己一毛钱关系没有,拖到最后不了了之。利婵妈打死都不肯相信,自己就是被未来女婿给这么忽悠喽。
利婵气坏了,这臭小子也不想想,那是你未来岳母啊!出老千是好吃的吗?可战彬就是不管不顾的混不吝。
利婵跟他吵,讨公道。可总也吵不赢他那该死的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战彬他老娘三番五次负荆请罪,只好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马。但利婵知道,这事儿没完,指不定啥时候又得爆发。
如果不是战彬老妈一次次替儿子求情,利婵也扛不住了。这个准婆婆,是利婵和战彬之间的粘合剂。
她对利婵这个准儿媳实在好得不行,各种保证和亲切关怀如滔滔江水,浩浩荡荡、绵绵不绝,真不是利婵这种毫无社会经验的软肠子能招架的。
而且战妈妈口才一点不比儿子差,利婵特别听不得好话,只能甘拜下风。
怎么办?将就吧……什么是命?这就是。
三年的相处,利婵已经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只长了张嘴,会哄人,其实人特自私。上次明明是他拒绝用套才导致她“有喜”的,结果让她自己去流产落下病根不说,还怪她怨责他。
战彬老妈的劝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利婵自己的原因。自打上回因流产闹分手又复合后,有几次利婵都想分手,但一想到自己失了贞洁,立马又英雄气短。再加上对方一说好话,自己全身都酥软了。
虽然90年代了,但利婵相信,在很多传统男人那儿,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无法改变。何况这社会还盛产传统男人,女人就是弱者,失了贞洁后的处境将会坎坷。而且利婵自己本身,就不喜欢自己的“不贞不洁”。换一个男人又能咋地?指不定更惨呢。
大部分只经历过一个男友的姑娘,都有种“处女情结”的心态作崇吧,对第一个男友总是很纠结。再说战彬有三件法宝:一下跪,二痛哭,三装病。每次利婵提到分手,他就轮番表演,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了。
战彬心里门儿清,算盘打得呱呱响。因为他知道利婵的心软得跟棉花糖似的,一捏一个准儿,哪能招架得住他那几件法宝?还有,他的绝招就是涕泪纵横,抱着她的腿痛哭失声,哽咽道:“小婵——离了你,哥活不成啦!今儿你走,明儿就来给我收尸吧……”
圣母情结一直在作怪,利婵走不出战彬的手心窝儿。
处女情结加上圣母情结,再加上莫名其妙、糊里又糊涂的一堆乱麻死结,搞得利婵跟自己斗争了两年,仍然跟战彬住在一起。他出去忙完了,就回到大北窑小平房来,这儿是他俩的家。
再闹也分不了,只好捆绑上天堂吧!利婵绝望地想。
9捆绑上天堂
秦可自打上次让翔子占了先机后,就没逮着机会再和利婵单独相处,这让他比较郁闷。周末时他仍一如既往上她教室看一眼,可她总也不在,这真让他无计可施了。
他不可能在上课时跑去教室拦截人家,更不可能跑上女生宿舍找她,估计她也不住校。算了,还是等待合适的机遇吧,总会有的,秦可安慰自己。反正翔子也是一天到晚孤家寡人,没比自己好多少,秦可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而利婵这边呢,其实是被锁死了。最近战彬做完了天津的项目,一直待在北京,她自然得天天回到大北窑的小平房。
再过了一段时间,战妈妈来京看病,居然确诊为乳癌晚期,这事情让利婵跑得腿都短了。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利婵非常于心不忍,跑得就更勤了。
战彬是个独子,很早没了爹,这很可能是他没学会当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缘故,因为他没有现实榜样可以模拟参照。没成人时,很多事情全都依赖着母亲,而当妈的自然特心疼这个从小没爹的孩子,因此一直没再找对象,全心全意把儿子带大。
这时,战彬在天津挣回来的钱几乎全部投入挽救母亲之中,也算是尽一回孝心。他与母亲的关系不是特别好,当妈的很清楚自己儿子的重大缺陷,但你说了,你管了,仍然没有成效,也真没辙了,很多孩子都如此。
战彬的种种逆行,常把自个儿老妈给气结气哭,而战彬自己还得意洋洋地跟利婵显摆,边说边觉着自己很特别,他相信自己不是凡人。因为伟人和天才,常有悖逆之事,这叫“天生我材必有用”。
战彬确实与众不同,最古怪的是他那对奇特掌纹。他从左手到右手都是断掌,普通人的手掌都是掌纹交错,可他特绝,左右手都只有一条线,而且这两条线是一模一样!民间说这种人是异端,还很可能是灾星。当时战彬邻里还有人开玩笑呢,说国外生了这种怪胎一般就扔了,搞不好祸国殃民。
祸国殃民的本领战彬不一定具备,但他绝对是祸妈殃媳妇的主儿。
这会子老妈病了,战彬更有好理由管亲戚朋友们借钱,被他骗过的人不想理他,可病人总得探望啊。那么当着垂死的亲人,战彬开口借钱,人家根本没法拒绝。
于是他又用他的异端超凡能力,骗了不少钱,这种钱一般都不用还,人家也是掏钱买个心安嘛,本来他们孤儿寡母就不容易。
但是钱再多,却挽救不了战妈妈,她的生命之舟终于驶到了尽头。
走之前,她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利婵和儿子的手,一百个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儿子:“儿呀——别犯浑呵,小婵是个好姑娘,心疼着点儿,好好过日子。”再转头,语重心长对利婵说:“小婵啊——有你我才放心呢!我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没管教好,你看在我这个过气人的份儿上,担待着他点儿——啊?”
千不舍万不舍,战妈妈说完这番话,便溘然长逝。从老人合不拢的双眼,和眼角斑斑的泪痕,利婵也能感受到准婆婆对儿子的一万个不放心……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战彬母亲的去世着实让利婵大大伤心了一场,但过后隐隐地,也有一丝丝怅惘伴着释然。
现在连粘合剂都没有了,她和战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呢?真是拭目以待。
10小宝捉贼
小宝虽念叨了无数次要搬出宿舍,总是风声大雨点小,但最终一件偶发事件,促使他神速地搬离了男生宿舍。
这天,正上着刘巨德老师的课。
也不知为啥,听着听着,小宝感觉浑身不得劲,想出去透透气,再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于是马上报告刘老师,说要回宿舍取颜料,刘老师一向体恤学生,没强加追问,马上点点头同意了。
等小宝回到宿舍门口时,发现锁开了,但因为整个人状态不佳,没有细想就悄然推门进了屋。
一进门,便猛然看见自己的床上多了样东西,是一红色装满工具的小包,觉着很奇怪。下意识地扭头一看门后,不得了!
门后立柜侧边、上下铺位的小梯上站着一人,正把头探进周旻的柜子沉迷地翻东西。这人个子高,衣冠楚楚。
小宝赶紧喝问:“嘿!你谁呀?”
对方“噌”一下缩脖子抬头,从小梯上跳下来,眼神有点慌乱,答道:“哦,我是91装潢的薛军。”
小宝过了下脑子,说:“薛军?91装潢没这人啊,我92装潢的。”
对方面露尴尬,但很有经验,嘴里边搪塞小宝边收拾工具包,说:“那啥,我得赶紧走了兄弟!”
小宝马上反应过来,这厮肯定是贼!咋办?冲过去把坏人撂倒?闪念间,他突然瞥见贼手里攥着一柄改锥!根据位置判断,自己处于劣势,因为贼正好在门后,自己的位置靠窗。
只要贼快速把半掩的门一关,扑上来给自己扎上几锥,绝对得心应手,神不知鬼不觉。
犹豫间,嘴里喝道:“别走啊,你要是拿了我们东西,得上保卫科一趟。”
“别介小兄弟,出来混不容易啊!我一进去就得三年,家里还有80岁老母和年幼妹子等着吃饭呢!您就行行好,放我一马吧!”这哥们变脸也快,眼看要给小宝下跪,门却突然洞开,是扫地的阿姨,毛贼趁此机会飞快蹿出门去。
小宝愣了一下,赶紧追!电梯坏了,顺着楼梯往下追了三层楼根本没人影,意识到贼藏身楼层里了。又折回去,抄起楼道里的电话,给保卫科和系里秘书打了电话。保卫科很快派来了仨人,楼上楼下分头查找。
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线索,从六楼下来的师兄说,刚才楼道里确实有一陌生人,在找厕所。
保卫科人连忙追进六楼厕所,发现旁边的洗衣房被反锁了,敲了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好再派人到楼底下守着,折腾半天没有结果。
后来小宝班人听说抓小偷也跑来宿舍助阵。李毅崴说,他在教室里听到系秘嚷嚷有贼,跑到窗边看,真看到有一男子从男生楼窗户钻出来,顺着水管爬到女生宿舍那边了。虽离飞檐走壁还有一段距离,但速度也够快的!
小宝赶紧又通知了保卫科的人,但他们没在女生宿舍找到那个贼,只好不了了之。
事后林胜煌非常感谢小宝,那贼特有眼力,翻的正是全屋首富煌煌的柜子,柜子里有贵重的进口相机和祖传的雕塑工具等无价之宝。
说来也怪,本来刘巨德老师的课小宝最爱听,但鬼使神差地,他居然在上课时莫名其妙跑回了宿舍,真叫人想不通。
小宝还暗自检讨:自己太嫩,换作艺高胆大的老景,那贼估计得缺胳膊短腿了,没准这会儿正躺地上嗷嗷叫痛呢!主要是看贼有凶器,他又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一动恻隐之心就犹豫了一把。
幸好这次没丢东西,而且半天的追逃应该也把贼吓得够呛,他至少有一段时间不敢再偷吧?
小偷事件加快了小宝搬出宿舍的速度,主要也是因为他买了台电脑,而宿舍不让放电脑,必须得租房了。
后来想起这事,小宝总感叹:咳,英雄真不是好当的!自己心太软,手不够黑。而且对方人高马壮,万一制服不了对方反把自己折了进去,自己岂不成了大三时期非死即伤又一悲剧人物?生命之舟恐怕就提前到达终点了。
总之,小宝有了一次这样的经历绝对是好事。不然一天到晚把头扎进书堆里,出到社会一片天真烂漫,连基本防范的心理都没有,肯定更惨。
11山洞春秋
小宝租的那半拉房子也在大北窑,方便,但巨小无比,更像个山洞。
一推门,顶在门后的就是床,再带一床头小桌,完了。
洞里冬冷夏热,冬天时每天浑身冰冷僵硬地醒来,夏天时老得把脚泡在一盆子凉水里,不然要被热坏了。睡觉时感觉好几堵墙往自己身上压过来,有窒息感。但是为了学电脑学外语,小宝豁出去了。
这时很多人都在外面租民房住了,那些人多半是因为有女朋友,可三好学生小宝身边惟一的朋友就是这台新电脑了。还是他省吃俭用和轻工检学攒钱买下的,得好好利用。
那时的电脑不仅巨而且慢,用矢量软件做了稍微有细节的图形就得等半天。
一次他做了个极其复杂的印第安人图像,电脑花了老半天进行渲染着色,让等得要睡着的小宝懊恼不已。之后还要把图形存档,再拿到买了打印机的同学那儿去打印出来,比如张晖那帮比较能挣钱的环艺小子们。
环艺小子们正是靠着画室内效果图,从大二一路打拼下来。如今这帮幸运小子不但租下了大屋子,设备齐全,还合伙儿开了个饭馆,晖哥甚至都开上小轿车啦!
唉,选错专业的尴尬呀!小宝时常暗叹。
还是要相信自己,和知识合并后迸发的能量吧!小宝认识到电脑很快会变成做设计的主要工具,于是狂买了一堆工具书埋头攻克两大专业软件:处理图像的Photoshop和矢量软件Illustrator。
某天,他抱着书在电梯里碰到系里老师,人家问他:“同学,你看的啥书哇?”
“轻轻松松学会Photoshop。”小宝答道。
“轻松吗?”老师认真地问。
这句话一出口,师生二人相视会心一笑,是苦笑。
有啥办法?迎头碰上了变革和腾飞的时代,你就得随时准备好迎接变化。用新知识新科技手段武装自己,不然就会被时代无情抛弃。
小宝虽准确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对一年后如何真正和社会接轨,还是感到惴惴不安。
毕竟装潢系和别的系不一样,在校生和社会的接触不是太多,也可能是自己这几年光啃书本,忽略了能和社会挂钩的活动。
班里确实有人参加社会上商标比赛和投标的,比如说虎子,他在这方面很活跃。
至于班里其他人嘛,于山、文斗和杨国胜一直在设计叫“大圣”还是“猴哥”的汾酒包装,做得痛苦万分、淋漓不尽。
一番比较后小宝决定,还是先得把心沉下去,让知识过滤沉淀,同时把电脑和英语学好。正如酿酒,没有沉淀发酵的过程,酒就不会香醇。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小宝时不时对自己喊口号,窝在山洞里钻研的时间越来越多。这过程中,他有时也用电脑替班人设计的Logo修图,算是挣了小钱又练了手,两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