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Chapter.26 我是江湖人 ...
-
养伤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像一条不知名的溪流,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流淌。
顾清珹在床上躺了五天,躺到浑身骨头都发酸,躺到她觉得自己快变成床上的一件摆设。
伤口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额角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细细的,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左臂的擦伤结了痂,黑色的硬壳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有些已经翘起了边,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
小腿上的伤口最严重,缝了十一针,拆线还要再等几天,每次她不小心动到那条腿,都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向问天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
他在她的卧室里办公,萧方和周挺轮流来送文件,每次进来都自觉地不看床的方向——但视线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
周挺第一次看到向问天坐在床边给顾清珹剥橘子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手里拿着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萧方比他稳重一些,但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天哥这几天好像不太一样。”周挺在走廊里小声跟萧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没有那么吓人了。”
萧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向问天为什么“没有那么吓人了”。
因为顾清珹还活着,因为她就靠在他身边。
因为向问天担心了几天几夜的那颗心,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五天下午,顾清珹终于被允许下床了。
沈医生来复查,拆了她小腿上的一半缝线——另一半还要再等两天。
他检查了她的左臂、额角和后脑,又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然后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床走动,但不能太久,每天不超过一个小时。左腿不能用力,不能跑不能跳。”沈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着顾清珹,又看向向问天,“向先生,顾小姐这次伤得不轻,虽然外伤在愈合,但身体还需要时间调养。不要太劳累。”
向问天点了点头,表情很郑重。
顾清珹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沈医生说的“不要太劳累”是很正常的医嘱,但向问天听进去的样子,好像沈医生在嘱咐他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医生走后,顾清珹掀开被子,第一次自己下了床。
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羊毛蹭着她的脚底,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头晕的感觉过去,然后慢慢地朝窗前走去。
向问天跟在她身后,没有扶她,但他的手一直在她身后几寸的地方悬着——那个距离刚好够在她站不稳的时候及时扶住她。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白玉兰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余三两朵残花,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像是发了黄的旧照片。
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有些已经被风吹到了墙角,堆成一小堆。
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有一只胆大的蹦到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她说。
向问天看了一眼她的左腿。“我扶你下去。”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他说,“但我扶着你,走慢点。”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走下楼梯。
她每下一级台阶,左腿的伤口就会被牵动一下,疼倒是不太疼——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钻心了。
向问天走在她身侧,每一步都和她同步,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王姨在楼梯口看到他们下来,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帮忙。
“清珹小姐你怎么下床了?沈医生不是说——”
“沈医生说可以下床走动了。”顾清珹笑了笑,“王姨,我在床上躺了五天,再躺下去真的要长霉了。”
王姨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问天。向问天微微点头,王姨这才让开了路,但还是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顾清珹在秋千上坐下来。
秋千是向问天小时候的,木板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清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腐朽。
绳索换过好几次,从麻绳换成尼龙绳,又从尼龙绳换成了更结实的钢丝绳,但秋千的位置一直没变,还是在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最后的气息——泥土的、青草的、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向问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秋千的绳索上。
他没有推她——她的腿还伤着,经不起摇晃。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问天。”她仰起头,看着倒过来的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来你家,你总是推我荡秋千。”
“记得。”他说,“有一次推得太高了,你从秋千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很久。”
“然后你也被向伯父骂了。”
“嗯。骂我不会照顾人。”
顾清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细细的涟漪。
“你不是不会照顾人。”她说,“你是从小就只会照顾别人,不会照顾自己。”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的手从秋千绳索上移开,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王姨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秋千上的两个人,又缩了回去。
向问天开始在南洪门总部和向公馆之间来回跑。
早晨去总部开会、处理事务,中午赶回来陪顾清珹吃饭,下午有时候再去一趟,有时候就在家里办公。
他的兄弟们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萧方有一天在总部忍不住问了一句:“天哥,你最近怎么一到中午就急着走?”
向问天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家里有事。”
萧方当然知道“家里有事”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去了。周挺不一样。周挺在向问天走后,拉着萧方说:“天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萧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你现在才发现?”
周挺挠了挠头。“我一直以为天哥和清珹姐早就在一起了。他们不是从小就有婚约吗?”
“婚约是婚约,在一起是在一起。”萧方说,“两回事。”
“那现在算在一起了吧?”
萧方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向公馆,向问天从车里抱出浑身是血的顾清珹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朋友”会有的表情,也不是“世交”会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算吧。”萧方说。
周挺咧嘴笑了,比自己谈恋爱还高兴。
中午。
向问天回到家,顾清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她的腿搁在脚凳上,左腿下面垫着一个软枕,伤口的位置用毯子盖着。
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披散在肩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旗袍,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锁骨。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向问天脱下外套,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王姨扶我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腿没有那么疼了。”她翻过一页报纸,“你呢?总部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谢文东那边派人来联络,说想约个时间见面。”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
“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等顾大小姐伤好之后’。”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谢文东要见面,谈的一定不是小事。
也许是关于那批货的后续,也许是关于白紫衣,也许是关于南北洪门下一步的合作。她需要尽快好起来。
“问天。”她放下报纸。
“嗯。”
“你觉得谢文东这个人,怎么样?”
向问天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着那串佛珠。“枭雄。”他说,只有两个字。
“比之你呢?”
“我是江湖人。”向问天说,“他是乱世里长出来的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做决定的时候,会想‘该不该做’。他做决定的时候,只想‘该怎么做’。”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所以我做不了的事,他能做。”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像是在说自己——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问天。”
“嗯。”
“如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呢?”
向问天的手指重新转动起来。“那就看是什么事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第七天。
顾清珹腿上的缝线全部拆了。
沈医生拆线的时候,向问天站在旁边看着。
全程一言不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顾清珹注意到他就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
线拆完了。沈医生在伤口上贴了一层薄薄的敷料,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拎着药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向问天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的左腿。
敷料下面的伤口她还没有看过,但向问天看过。
那晚他抱她回来的时候看过,沈医生缝合的时候看过,每天换药的时候也看过。
他看过那道伤口从鲜血淋漓到慢慢结痂,从触目惊心到一点一点地愈合。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顾清珹说。
“撒谎。”
顾清珹笑了。“有一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向问天伸出手,隔着敷料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
“别再受伤了。”他说。
“我尽量。”她说。
向问天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停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拆线之后,顾清珹的活动范围从卧室扩大到了整个向公馆。
她可以自己下楼了,虽然速度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
她可以在院子里走两圈了,虽然走完之后左腿会有些肿胀。
她可以在餐桌前坐着和大家一起吃饭了,不用王姨把饭端到床上了。
向问天每天中午回来,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等他,表情会比平时柔和一些。
王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饭菜上更加用心了。
晚饭后的时间,是他们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收音机开着,播着软绵绵的上海老歌。顾清珹靠在沙发上,腿搁在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向问天坐在她旁边,也在看书。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放着那串佛珠和一杯茶。
他们很少说话。有时候一整晚都不说几句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收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有些歌顾清珹听过,有些没听过。
有一首歌的旋律很慢很柔,她听着听着就靠在向问天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动。肩膀保持着那个高度,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天晚上的灯光很暖,向问天的肩膀很宽,收音机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像梦一样。
那天晚上,向问天没有回书房。
他试过回书房睡——沙发收走了,枕头也拿走了,他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她的卧室里了。
他洗完澡,穿着睡袍朝书房走去。经过她的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问天。”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
顾清珹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他。
“你睡书房?”她问。
“嗯。”
沉默了几秒。
“书房那张床太小了。”她说。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读得懂她所有的言外之意。
她不是在说书房那张床太小,她是在说——
“你过来睡。”她说。
这三个字她七天前说过一次。
七天后的今天,说第二次的时候,语气比第一次更平静,也更笃定。
向问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枕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的门框边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顾清珹的眼睛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在暗夜里发光的星子。
他走进来。
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被子掀开,他在她身边躺下。
顾清珹关掉床头灯,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一只手攥着他睡袍的衣襟,那个位置,那个力度,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黑暗中,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清珹。”他的声音很低。
“嗯。”
“等你伤好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珹等了片刻,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等你伤好了再说。”他说。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手掌摊开来,贴在他的心口。
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接一下,很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