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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5 一个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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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向问天躺过的位置——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展开。
向问天的字迹她认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和他这个人一样。
“去总部处理事情。中午回来。粥在锅里温着,让王姨给你端。别下床。——天”
顾清珹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地喝。
她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
左腿的伤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动的时候不会疼得让人皱眉了。
额角缝针的地方在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信号。
她伸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绒毛,有一种微妙的刺痒感。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清珹小姐?”王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醒了没有?”
“醒了。进来吧。”
王姨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碗红枣鸡汤。
鸡汤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油脂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见底。
“大少爷出门前特意交代的,”王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碗端到顾清珹手边,“说让您别下床,好好躺着。”
顾清珹“嗯”了一声,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
王姨站在床边,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顾清珹喝粥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清珹小姐。”
“嗯?”
“昨晚……”王姨斟酌着措辞,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大少爷是在您房里睡的?”
顾清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沙发太短了,他睡得不舒服。”她抬起头看着王姨,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他脚踝都肿了。”
王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那你们俩昨晚……”吞进了肚子里。
有些事,问了尴尬,不问大家都自在。
“那我去把沙发的枕头被子收起来。”王姨说,“今晚让大少爷在书房睡?”
顾清珹沉默了两秒。
“不用收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就放着吧。”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顾清珹端着粥碗,看着那碗渐渐变凉的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粥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什么都想了。
上午。
顾清珹靠在床上翻看唐浩初让俞梅送来的文件。
“顾长官,唐长官说这些文件您过目就好,不需要批复。有需要决策的事他会亲自来跟您商量。”俞梅站在床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声音不大,说得很清楚。
“知道了。”顾清珹翻着文件,“他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白紫衣那边没有动静。那批货被炸之后,日本人封锁了消息,报纸上没有登,警局也没有立案。”俞梅顿了顿,“唐长官说,这件事有些反常。”
顾清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反常,确实反常。那么大的爆炸,那么大的动静,日本人居然没有追究。
不是不追究,是不能追究。
一旦追究,白紫衣就会暴露,那批货的来源和去向就会被查出来,日本人在上海的活动就会受到更多的关注。
他们在等。等风声过去,等下一批货运到。
“告诉唐浩初,”顾清珹合上文件,“盯紧白紫衣。他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我们就要比他更快。”
“明白。”俞梅点了点头,又问,“顾长官,您的伤……”
“没事。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俞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顾清珹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骨头缝里,怎么都避不开。
额角的纱布也有些痒,她想伸手去挠,又忍住了。沈医生说了,不能碰水,不能挠,等它自己结痂脱落。
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
枕头上有向问天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味,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中午。
向问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不知道在哪里,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精神了不少。
“回来了?”顾清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向问天放下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烧退了?”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但没有松开。“退了。早上就退了。”
向问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起身去倒水。
他把水杯递给她,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她掖被角、中午回来给她倒水,是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白紫衣那边有动静吗?”顾清珹喝了一口水,问。
“没有。”向问天说,“萧方盯着,他最近很安静,几乎不出门。”
“太安静了。”
“你也觉得?”
顾清珹点了点头。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向问天。“反常。他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日本人给他下一批货。”向问天说。
“也许。”顾清珹的声音轻了下去,“也许不只是货。”
她没有把话说透。有些事她现在还不能告诉向问天。
关于那份名单,关于南京方面的态度,关于内鬼。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理不清,剪不断,每想一次就多一个结。
向问天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肩膀。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王姨做什么我吃什么。”
“王姨炖了排骨汤。”
“那就排骨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好,隔着薄薄的纱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顾清珹靠在枕头上,看着向问天的侧脸。
他在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目光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不急不慢的。
“问天。”她叫他。
“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你昨晚睡得好吗?”
向问天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情绪,像是冰块在暖阳下慢慢地融化成水。
“挺好的。”他说,“你呢?”
“挺好的。”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向问天继续看书,顾清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那些光柱里缓缓地浮动着,无声无息。
王姨端着午饭上来的时候,向问天正在给顾清珹念报纸。
他念的是“申报”上的新闻,声音不大,不急不慢,像在读一本小说。
顾清珹靠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靠过来了,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的手臂自然地揽着她,手掌搭在她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头画着圈。
王姨端着托盘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向问天放下报纸,要从床上坐起来。
顾清珹按住他的手臂,没让他动。“王姨又不是外人。”她小声说。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但他的耳根——王姨注意到了——红了那么一小片。
王姨把饭菜摆好,没有多待,带上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她才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两个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虽然这窍开得晚了点,但总比不开强。
下午。
向问天本来说要去书房处理一些事情,但顾清珹不让他走。
“你在这里看也一样。”她指了指床边的书桌,“书桌在那儿,椅子在这儿,你就在这看。”
向问天看了一眼书桌,又看了一眼床上靠得舒舒服服的顾清珹,妥协了。
他把文件从书房搬到了她的卧室,坐在书桌前批阅。
顾清珹靠在床上看文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交汇,笑一下,又各自移开。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过。
阿兰进来换了两次茶水,每次进来都悄悄地看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第一次看到的是向问天在书桌前写字,顾清珹靠在床上看书。
第二次看到的是向问天坐在床沿上,顾清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看同一份文件。
阿兰第二次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王姨。
“王姨,”阿兰压低声音,“大少爷和顾小姐——”
“知道就行。”王姨打断她,“别说出去。”
阿兰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
王姨做好晚饭端上来,看到向问天还坐在书桌前,顾清珹还靠在床上。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白天更松弛了一些——顾清珹的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没有挽起来。
向问天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
“大少爷,清珹小姐,吃饭了。”王姨把饭菜摆好。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和早上一样,还在那里,没有人收。
王姨带上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俩孩子。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一个等着对方说,一个等着对方留。
但东西都还在那里,没有收走。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向问天在书房处理完最后几件事,回到顾清珹的卧室时,她已经洗过脸刷过牙靠在床上了。
她的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新的睡袍——淡粉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是王姨今天新买的。
王姨说之前那件睡袍在她受伤那天沾上血、洗不出来了,这件是王姨下午特意去百货公司挑的。
向问天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上的顾清珹,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灯光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沙发上的枕头被子——还在那里,没有人收。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铺被子。
顾清珹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
“你干嘛?”她问。
“铺床。”向问天头也不抬,“睡觉。”
“那上面。”顾清珹抬了抬下巴,指向床的另一边,“空着的。”
向问天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
顾清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床空着一半,你不用睡沙发。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低。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昨晚你说你睡得挺好的。我也是。所以——不用睡沙发了。”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
“好。”他说。
他把沙发上的枕头拿起来,走到床边,放在她那半个枕头旁边。
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像两只靠在一起的小船。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和昨晚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被子盖到两个人的下巴,床头的灯还亮着。
“关灯吗?”向问天问。
“关吧。”
向问天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涌了进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顾清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看不见向问天的脸,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侧躺着的,面朝着她这边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暖的,平稳的,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额头。
“问天。”她轻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你离我太远了。”她说。
向问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伸了过来,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移动一件易碎品。
她的左臂有伤,他避开了,手掌落在她的腰侧,隔着睡袍的布料感受着她的体温。
顾清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被那个声音包裹着,觉得很安全。
“问天。”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这道缝隙移到了那道缝隙。
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一丝白玉兰的香气——最后几朵花还在枝头倔强地开着,不肯认输。
顾清珹闭上眼睛,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