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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1 你答应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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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南京的回复来了。
顾清珹正在联络点的暗房里帮唐浩初整理照片,江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
他的表情很凝重,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心有浅浅的褶皱——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表情。
“顾长官,南京急电。”
顾清珹接过电报,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暗房红色的灯光下逐字逐句地看。
唐浩初从她身后凑过来,目光落在电报纸上,看清内容之后,脸色微微一变。
“处座的意思是——暂不动白紫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顾清珹将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红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不是暂不动。”她说,“是‘继续搜集证据,不得打草惊蛇’。”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只是‘暂不动’,说明他还在犹豫。‘继续搜集证据’——说明他认为目前的证据还不够。”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唐浩初,“也说明,名单上的那些人,比他告诉我们的要重要得多。”
唐浩初沉默了片刻,一拳砸在桌上。
暗房里的瓶瓶罐罐被震得叮当作响,显影液从一只敞口的烧杯里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摊褐色的水渍。
“白紫衣就在那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批货也在那里。我们等一天,那批货就可能被运走一天。等一个月,可能就来不及了。”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也知道处座的顾虑。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不等。”她忽然说。
唐浩初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不等。”顾清珹转过身,从暗房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箱,打开。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子弹和两把手枪。
她拿起其中一把,检查了一下弹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那批货等不了。我们自己动手。”
“清珹——”
“我不是要杀白紫衣。”她打断了唐浩初,将手枪放回木箱,合上箱盖,“我是要毁掉那批货。化学武器。如果它们在上海爆炸,或者被运到南京——死的人不只是我们几个。那天晚上我们拍到的证据也只能是证据,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唐浩初看着她,看了很久。
暗房的红灯将他的脸映成一张古老的面具,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暗房里那盏红灯的反光。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今晚,”顾清珹说,“再去一次那个码头。这一次——炸了它。”
联络点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暗房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将空气中弥漫的化学药水气味一点一点地抽走。
江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顾长官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除了向问天。
但向问天今晚不会在场。
她特意选了一个向问天不在的时间。
向公馆。
顾清珹回到家时,向问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目光显然不在书上——落在书页上的视线是散漫的,没有焦点的。
“回来了?”他抬起头,“王姨给你留了饭,在厨房里温着。”
“吃过了。”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
她撒了谎——她根本没有吃晚饭,从联络点出来就直接回来了。
她的胃里装满了计划和子弹的重量,塞不下任何食物。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你有事。”他说。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她说。
“清珹。”向问天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多了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担忧,“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顾清珹下意识地抬起眼皮,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对视了两秒。
她输了。
“今晚,”她说,“我要去炸掉那批货。”
向问天手里的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南京方面的命令呢?”
“南京让我们等。”
“那你还——”
“等不了了。”顾清珹打断他,“那批货在码头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如果日本人提前运走,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向问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七点的钟声,清脆的响声在两个人之间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我陪你去。”他开口。
“你不能去——”她的拒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堵了回去。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不是‘我替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压了很久的情绪。
“清珹,”他说,“你要去炸日本人的货,我不拦你。但你不要想一个人去。从今天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顾清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明明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反驳他,可当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会很危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说出的话软得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警告。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去。”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顾清珹的眼眶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的眼睛不能肿,情绪不能乱。
她对着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向问天的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晚的向公馆,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王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清脆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纱。
阿兰在楼上打扫房间,吸尘器的嗡嗡声隐隐约约的,时断时续。
向问天和顾清珹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顾清珹在想晚上的计划:从哪个方向接近码头最安全,炸药放在哪个位置最能造成最大破坏,撤离路线怎么安排才不会被截住。
向问天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能看到他偶尔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忽然发现,他的头发该剪了。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快要遮住眉毛。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小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看得格外清楚。
也许是因为——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晚上九点。联络点。
唐浩初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六捆炸药,每捆三公斤,足够把那间仓库夷为平地;三把手枪,每把配了两个弹匣,子弹加起来一百多发;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油箱加满了油,停在后门外随时可以出发。
江晨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和夜风搅在一起,很快就散了。
他的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顾清珹站在地图前,最后一遍确认计划。
“俞梅带江晨和其他人在码头东侧接应,我和浩初进去。炸药安装完毕之后,我们在西侧会合。”
“我呢?”向问天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顾清珹转过身看着他,犹豫了一瞬。
她不让他去,他一定会跟来。
让他去,她又怕他有危险。
两支箭在心里互相撞来撞去,不知道哪边更重。
“你在外围接应。”她终于说,“如果我们二十分钟没有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二十分钟。”
他接受了。
唐浩初站在一旁,目光从向问天身上移到顾清珹身上,又从顾清珹身上移回地图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当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时候,恰恰是他情绪最浓烈的时候。
“出发。”顾清珹说。
晚上十一点。小码头。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模糊了视线,也让地面的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
顾清珹翻过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大部分的声响。
雨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向问天跟在她身后,动作比她更轻、更稳——南洪门掌门的身手,不是摆着好看的。
唐浩初和江晨从另一侧进入。四个人分三路,在黑暗中向仓库的方向摸去。
灯光在雨中摇晃。
码头的守卫比前天晚上多了一倍。
换岗的空窗期还在——谢文东的人确认过,今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十五仍然是换岗时间。
但十五分钟的空窗期现在只够做一件事:放炸药,然后撤。
他们只有十五分钟。
顾清珹贴着仓库的外墙移动。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滴在她的脖颈上。
向问天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不需要回头确认。
她知道他在那里。
仓库的门和上次一样,没有锁。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仓库里比外面更黑——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太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
她打开小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一排排熟悉的木箱。
那些印着日文的木箱,那些装着化学武器的金属罐体。
“从这里开始。”她低声说。
向问天接过一捆炸药,按照她指的位置开始布置。
他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引信和□□,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摸炸药的人。
唐浩初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捆炸药。
三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忙碌着,像三只蚂蚁搬运着比自己身体还重的食物。
汗水、雨水和空气中的水汽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一批。”顾清珹蹲下身,将炸药塞进最里面那排木箱的底部。引信已经装好了,只需要拉动拉环,就会引爆。
她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仓库门口扫进来。
手电筒。军用手电筒。那种光线亮得刺眼,和普通手电筒完全不同。
她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光的直射。
“谁在里面?”日语。然后是一句生硬的中文:“出来!”
顾清珹没有动。她的手慢慢伸向腰间——枪在那里,冰冷的,沉甸甸的。
“清珹。”向问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别动。”
她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三个。
“最后说一次,出来!不然开枪了!”
顾清珹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计算:炸药已经布置好了,引信还没有拉。
如果现在拉,他们会在爆炸中一起被炸死。
如果不拉,这批货就毁不掉了。
两秒钟,她做了决定。
她从黑暗中站起来,举起双手。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惨白,像一尊没有血色的雕塑。
“别开枪。”她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向问天从她身后站起来。
他没有举双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枪。
唐浩初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三个人,站在仓库中央,被三支军用手电筒的光同时照着。
“把手举起来!”拿手电筒的日本兵喊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也许没想到仓库里会有这么多人。
向问天没有动。
顾清珹看了他一眼。
她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在仓库里炸开,穿过敞开的门,穿透雨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枪响了。
不是日本人开的枪。
是俞梅。
哨声就是信号。
俞梅带着江晨和其他人从外围冲了进来,枪声在码头上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日本兵转过身去还击,手电筒的光开始晃动、散乱。
“拉引信!”顾清珹朝唐浩初喊了一声。
唐浩初扑向最近的那捆炸药,拉动了引信。
引信嘶嘶地燃烧起来,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火药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雨水、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撤!”
顾清珹向门口冲去,向问天在她身侧奔跑,唐浩初在最后面。
一颗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风声。
那声音太近了,近到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中弹了。她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死了。
余光里,她看到向问天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那个日本兵倒了下去,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她跑出了门口。
雨砸在脸上。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的气浪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边是轰鸣声——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是她脑子里的一根弦被崩断了的声音。
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嘴唇。
她试着用手撑起身体,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膝盖疼,手掌疼,后背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
她睁着眼睛,雨水直接落进瞳孔里,模糊了视线。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远,很近,但她分不清是谁。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响。
她想回应,嘴张开,出来的只有一口咸腥的东西——可能是血,也可能只是雨水。
“清珹!”
这个声音她认得。
向问天。
他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想说“我在这里”,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看到了很多画面:父亲坐在书房里抽烟斗的样子,妹妹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的样子,向问天站在雨中抱着她的样子,唐浩初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的样子,谢文东在天意酒吧的书房里说“那我和你一起赌”的样子……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像是在加速播放的默片。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向问天跑回来的时候,顾清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不是她自己的血——大部分不是。
是从那些日本兵身上溅出来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但她的额角确实在流血,一道口子不深不浅,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和雨水搅在一起。
他跪下来,将她从水洼里捞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
“清珹!”他拍她的脸,“清珹,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有,很微弱,但还有。
他抱起她,向码头外跑去。
唐浩初从后面追上来,看到顾清珹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怔了足足有两秒钟才缓过来。
“车在后面!”他喊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向问天抱着顾清珹在雨中奔跑。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有一些细微的痒意。
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慢慢地流走了。
“清珹,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他低头看着她的脸,“你听到的话,动一下手指。”
她没有动。
“你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答应过我的。”
她还是没动。
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是雨丝落在皮肤上。但他感觉到了。
向问天将她的身体抱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撑住。”他说,“我带你回家。”
向公馆。
王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披着外套去开门,看到向问天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顾清珹。
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王姨,拿医药箱来。”向问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叫沈医生,让他马上过来。”
王姨跌跌撞撞地跑去打电话。
向问天将顾清珹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
她的衣服湿透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沙发的白色坐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蹲在沙发前,用剪刀剪开她左腿的裤管。
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小腿流到脚背,滴在地毯上。
他用手按住伤口止血,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向问天在发抖。
那个在南洪门总部的议事厅里面对几十个堂主面不改色的向问天,那个在湖心亭与谢文东谈判时稳如泰山的向问天——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松开。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的伤口上,按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的生命按回她的身体里。
唐浩初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客厅门口,浑身也是湿透的,脸上还有一道被子弹划过的红痕,只差一点点就会擦到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顾清珹身上,落在向问天满是鲜血的手上,落在王姨手忙脚乱地翻找医药箱的背影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惨白。
如果他晚一步拉引信
如果她没有先跑出去
如果那颗子弹不是从她耳边飞过,而是
他没有想完。
他不敢想完。
沈医生来的时候,顾清珹已经被挪到了楼上的卧室。
沈医生是向家的老朋友了,从向问天父亲那一辈就开始给向家人看病。
他给顾清珹检查了伤口,清洗、消毒、缝合。
小腿上的那道伤口缝了十一针,额角上的伤口缝了四针。
她的左臂也有大片的擦伤,整条手臂都涂满了药膏,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生命危险。”沈医生摘下口罩,对向问天说,“但她失血不少,需要好好休养。这几天不要让她下床走动,伤口不能碰水。如果发烧了,立刻叫我。”
向问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拎着医药箱下楼了。
向问天坐在床沿上,看着顾清珹。
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白得几乎没有颜色。
额角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左臂上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到他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的鼻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
“清珹。”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灯一直亮着。
他怕她一黑,就再也看不见了。
凌晨三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向问天走过去开门。
唐浩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一直没有换过衣服。
“王姨让我送上来的。”他说,“说你们——说你还没吃东西。”
向问天接过粥碗,放在门边的桌上。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她没事。”向问天说,“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唐浩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皮鞋上全是泥巴和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向先生,”他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对不起。”
向问天看着他。
“我应该拦住她的。”唐浩初的声音有些涩,“她是上海区的最高领导,她不应该冲在最前面。是我——没拦住。”
向问天沉默了几秒。
“你拦不住她的。”他说,“她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唐浩初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男人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浩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时间拉长的影子。
向问天关上门,走回床前。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有些稀。
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他尝不出味道。
他重新坐回床沿,握住顾清珹的手。
她还是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
上海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在这间亮着灯的卧室里,还有一个没有醒来的女人,和一个不肯离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