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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2 我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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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珹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而艰难,像溺水的人一寸一寸地浮上水面。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疼痛——后脑勺钝痛,小腿刺痛,额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突突地跳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光线——有人把窗帘拉上了,但缝隙里的光还是钻了进来,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亮。
她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铅。她试了两次才成功睁开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所有的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有人在她身边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肥皂和烟草,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气息。
那是向问天身上的味道。她分辨得出来,哪怕是在梦里也分辨得出来。
“清珹?”
是他的声音。低沉,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回答,嘴唇翕动了一下,出来的却只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喘息。
“别说话。”向问天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干燥、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练枪留下的。他试了试她的体温,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你在发烧。沈医生说你可能会发烧,没想到这么快。”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向问天坐在床沿上,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的红,像一张细密的网罩在他的眼球上。
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
事实上,他确实好几天没有怎么睡。
“你……”顾清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守了一夜?”
“嗯。”向问天说。就一个字,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珹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移开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枕头的高度被调过了,比平时高了一些,让她半躺着更舒服。
被子掖得很整齐,只盖到她的胸口,没有压到左臂上的绷带。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一碗凉了的白粥,还有一卷崭新的纱布和一瓶药膏。
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不像王姨的习惯——王姨喜欢把东西随手一放,用的时候再找。
这种一丝不苟的摆放方式,是向问天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的伤,”向问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医生说没有大碍。小腿缝了十一针,额角四针,左臂大面积擦伤,后脑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在床上躺至少一周,伤口不能碰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
但顾清珹认识他太多年了,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后怕。
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侥幸还在的,后怕。
“我不是没事吗?”她说,声音还是很沙哑,嘴角却努力弯了一下,想让他安心。
向问天看着她,没有笑。
他的眼眶红了。
顾清珹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向问天上一次红眼眶还是他父亲去世的时候。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南洪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只有在葬礼结束后的深夜,她看到他在灵堂里,对着父亲的遗像,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他哭。
现在是第二次。
“问天……”她想伸手去碰他,但左臂缠满了绷带动不了,右手又在被子下面。
她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向问天按住了她的右手。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在打点滴,针会跑。”
顾清珹这才注意到右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到床头挂着的一瓶葡萄糖溶液。
她刚才挣扎的那一下,针口处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向问天低下头,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避开了针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有些凉,比她记忆中的温度低了不少。
他也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又守了她一整夜,他的身体也在发冷。
“清珹。”他说。
“嗯。”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怎样?”
“不要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那种,“你把自己当什么?挡箭牌?你的人都在后面,你一个人冲到最前面,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大了不少,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走廊里传来王姨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
顾清珹没有说话。
她认识向问天这么多年,这个男人对她发脾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有分寸。”她说。
“你有分寸?”向问天气得笑了,“你从爆炸的气浪里飞出去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分寸?”
顾清珹被噎住了。
她确实没有料到会爆炸。她以为引信点燃到爆炸至少有两分钟的时间,足够他们撤离到安全区域。
她算错了——码头仓库里不止有她布置的炸药,还有日本人自己储存的弹药。
那些弹药被引燃后发生了连锁爆炸,威力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但她不想解释这些。
解释是狡辩,狡辩是没有意义的。尤其在她看到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之后。
“对不起。”她说。
向问天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三个字”。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色轮廓。
他的肩膀有些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顾清珹看得出来。他平时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从来不会塌肩。
“清珹,”他终于开口,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说过,你答应过我不会一个人去冒险。”
“我没有一个人去。你在,浩初在,天翼也在。”
“你答应过,”他转过身,看着她,“不会冲在最前面。”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她说过的。在百乐门之后的那天晚上,在车里,她亲口答应了他。
“好,我答应你。”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以为自己可以在任务中始终保持冷静,始终把自己放在安全的位置上。
但那晚在码头仓库里,当她看到那些木箱、那些金属罐体、那些能让无数人死去的化学武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了它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忘了自己的承诺。
或者说——她故意忘了。
“问天,”她轻声说,“那批货毁了。化学武器。就算日本人再运新的来,至少这一批不会害死中国人了。”
向问天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逆光的方向,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顾清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攥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她忽然懂了他在生什么气。
不是气她冒险,不是气她失信。是气她自己。
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气自己在爆炸的那一刻没能拉住她。
气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出去,摔在地上,浑身是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问天。”她叫他。
他没有动。
“向问天。”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终于转过身,走回床前,在她身边坐下。
“你过来一点。”她说。
他俯下身。
顾清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
她吻了他的额头。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很多年前和别人打架留下的,缝了针,好了之后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印痕。
她的嘴唇落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我没事。”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还活着,你也是,这就够了。”
向问天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地克制着什么。
顾清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脖颈上,一滴,又一滴。
她假装没有感觉到。
她只是勾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阿兰在走廊里轻手轻脚地走动,王姨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清脆而遥远。
这座宅子还在。
他也还在。
她也还在。
上午。
王姨端着早饭上来的时候,向问天已经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从书房搬过来的,不是卧室原来的那把。
椅子背很高,他靠在上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顾清珹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在养神,像一只睡着的猫头鹰,看起来闭着眼睛,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清珹小姐,喝点粥吧。”王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向问天,压低声音,“大少爷守了你一晚上,怎么劝都不肯去睡。”
“我知道。”顾清珹说。
王姨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顾清珹的额头,手背上粗糙的纹路摩擦着顾清珹的皮肤,有一种被砂纸轻轻磨过的触感。
“还在烧。”王姨皱起眉头,“沈医生说了,这几天会不会反复烧。清珹小姐,你可要好好养着,不能再逞强了。”
“我知道了,王姨。”
王姨又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责备。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大半辈子,看着向问天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长成了南洪门的掌门,看着顾清珹从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是伤的大小姐。
她不说,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下去了。”王姨说,“有事就摇铃,我在楼下听着呢。”
门关上了。
顾清珹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
王姨在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她吃了小半碗,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
“问天。”她叫了一声。
“嗯。”他立刻应了。他没睡着——她就知道。
“你也吃点东西。”
向问天睁开眼,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粥碗,把她吃剩下的那半碗几口喝完了。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无数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小时候她来向家做客,吃饭吃得慢,他总是帮她吃掉剩下的——有时候是半碗饭,有时候是几根菜,有时候是她咬了一半的馒头。
长辈们看到就会笑,那时他们都还小,不懂父母们为什么会笑。
现在懂了。
下午。
唐浩初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梨、还有一小串青色的葡萄。
水果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没有封,能看到葡萄的梗从袋口伸出来。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醒了。”顾清珹靠在床头,看着他。
唐浩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左臂的绷带上,又移到额角的纱布上,再移到被被子盖住的左腿上。
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伤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进来坐。”顾清珹说。
唐浩初没有动。
“王姨说你昨晚在楼下待到凌晨三点才走。”顾清珹说。
唐浩初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等消息。”他说,“确认你没事了我就走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只是部分实话。他在楼下等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不放心向问天照顾她。
是因为他怕自己上去之后,就舍不得下来了。
“照片呢?”顾清珹问。
“安全转移了。已经冲洗了两套,一套放在联络点的保险柜里,一套我随身带着。”唐浩初的手放在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照片。
“南京方面呢?”
“发了电报,他们还没有回。”唐浩初说,“你在养伤,上海区的事暂时我来处理。”
顾清珹看着他想说“辛苦你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唐浩初为她做的事,不是一句“辛苦”就能盖过去的。
“浩初。”她说。
“嗯。”
“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唐浩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欠我的酒,从德国回来就欠着了。这笔债,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
“连本带利。”顾清珹也笑了,“一分都不会少。”
唐浩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珹。”
“嗯。”
“下次,”他的声音很轻,“不要再这样了。”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清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不要再这样了。
向问天说的是“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唐浩初说的是“不要再这样了”——“这样”是什么?是受伤,是从气浪里飞出去,是差一点死掉。
他们说不同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们都很担心你。
请你为了我们,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右手的留置针还在,针口处有些隐隐的胀痛。
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她的血管。
那些葡萄糖会变成她的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
会让她好起来。
让她能走出这间卧室,回到风雨里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听得出那是向问天的车。
他出门了。
去哪里,她没有问。
有些事,她不必知道。
她只需要养好伤,然后——
继续。